《昨夜书》幸厘

12、第十二章 就是来抢风

　　她到底是对青梧期待过高了。
　　隔着屏风，沈暮影快速穿好衣裳坐直身体问话：“岳将军有何贵干？”

　　“殿下今日所做之事让人匪夷所思。”岳峙渊道，“是准备向王后宣战？”

　　猜得挺对。

　　沈暮影确有打算，阙爻温柔的王后倒是跟画本里无二，内里蛇蝎心肠，王上身边的人，大部分被她拿住七寸。
　　得罪浣衣局的嬷嬷事小，她只是在告诉对方，自己本就是不可控的。

　　岳峙渊不做过多言语，默默退去。

　　是夜，沈暮影浑身酸痛难以入睡，特从厨房给自己开了小灶，拿出一壶她从长公主哪儿顺来的上好陈年佳酿。

　　开盖后，酒香浓稠，吸一口气后，沈暮影满足地点点头，不拘小节坐到门外石阶上，仰头轻抿小口，目光往上，看到一张冷冰冰的脸，她一愣，放下酒坛。

　　“岳将军好雅兴，半夜不睡觉，跑房顶看孤喝酒。”

　　沈暮影所做之事常常让人匪夷所思，岳峙渊早已见怪不怪，随口应道：“巧合而已，末将并无偷看殿下的心思。”

　　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沈暮影道：“哦？孤连让岳将军好奇的资质都尚且不足吗？”

　　回答她的是树叶隔着唇瓣被吹响的声音，岳峙渊眉目疏离，面无表情吹了一半后，树叶扬手飞走。

　　前朝往事历历在目。

　　沈暮影愣怔许久才在停下的歌谣里询问自己的疑惑：“孤若是没听错，岳将军方才吹的是东沥明令禁止的越城谣？”

　　小时候听过一次，沈暮影精通音律，往往一遍就能记得牢固，看岳峙渊心情不佳，她很有眼力见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曲终，岳峙渊坐在房顶，成了黑暗里一把锋利的佩剑，沈暮影抬头看向他，问询道：“岳将军可要来一口？”

　　不等岳峙渊做回应，沈暮影扬手，掌心托着的酒坛扔上房梁，稳稳地被岳峙渊接住，她莞尔道：“岳将军，孤就不多陪你了。”

　　“殿下。”

　　听得呼唤，沈暮影抬头看去，却见岳峙渊犹豫着捧住酒坛，小心道：“男女授受不亲。”

　　坛口与自己的唇口相碰，方才只顾扔东西，她还真将此事置之度外了。

　　“岳将军若蒙不弃，愿将孤视作同袍男儿，未尝不可。”

　　沈暮影笑语盈盈，继而沉吟：“昔日孤曾易钗而弁，又不是没做过男子，岳将军满腹经纶，定能扔下封建桎梏，缚君之心自当可见。”

　　烟涛渺茫，沈暮影在暗鹤壁画之中，见到一双骤然柔和的目光，稍纵即逝，很快就再也捕捉不到。

　　岳峙渊这把双刃剑不好抓到手，稍稍不注意就会刺伤自己，磨掉锋芒，对自己大有益处。

　　纵使见过他多次冷眼，沈暮影仍是可做什么都未曾发生。

　　酒坛靠近唇边，岳峙渊仰头痛饮，男女有别之言也没放在心上了。

　　宫廷建筑巍峨壮丽，飞檐翘角，月光错落有致矗立在夜里，红墙金瓦庄重辉煌。

　　秋，瘟疫稍稍好了些许。

　　甚为罕见，阙爻之地，坊间竟流传起对东沥人性光辉的颂扬，言辞间不乏溢美夸赞。

　　只是可惜，大半风评皆聚焦在楚勋身上。

　　恩泽广散得人心。

　　事发从瘟疫的减弱开始，听说楚勋身边的能人异士配出了除瘟疫的药，远销各国，阙爻隶属下风，与东沥的战争停了大半。

　　也难怪自己的处境竟会好上许多。

　　也算是托了楚勋的福。

　　病源稍作迟缓，阙爻又在准备投壶比赛。

　　多为登高位者解闷逗乐的活动，秋季凉爽，沈暮影受邀参加，阙爻王病中惊坐起，竟好得差不多了。

　　三日之期过得迅速，投壶比赛开始，场地中心的阙爻王慵懒地倚坐，歪着脑袋不耐烦等待。

　　投壶的场地中央，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沈暮影坚毅的脸庞上，为她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身着一袭浅黄雅致的衣裳，裙摆随风轻轻摇曳，漫天黄沙里，仿佛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

　　手持一支精心打磨的箭矢，目光如炬，沈暮影响紧盯着前方那只供应玩耍的的壶具。

　　壶口虽小，却仿佛蕴含着无尽诱惑，激发着挑战者内心深处的斗志。

　　“早就听说东沥人投壶厉害，今日便由岳将军打个头阵吧。”说话的人是一旁的王后。

　　虽说那脸上是温柔体贴模样，说出的话却满是锋芒。

　　岳峙渊从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投壶一事他没兴趣，正好沈暮影想做这出头鸟，也算卖岳峙渊面子，挡在前面作了个礼道：“王后若是想看，不如就让我来为你解解腻？”

　　“自当是可以的。”说话的人是阙爻王。

　　眸光中方才的慵懒消失得不见踪迹，他最是喜爱女子与男主同争共取，况是个美娇娘，近来手上的事结束，阙爻王终于有功夫正眼观摩沈暮影。

　　更是有趣。

　　果然如说书先生说的一般无二，沈暮影引心道，这阙爻王，量来也不是什么成大事的人，若非邃亲王司徒堇伸手入政场，只怕龙椅都坐不稳。

　　深吸一口气，沈暮影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抓了四支箭矢夹在手中，将全身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箭矢上。

　　她轻轻摆动着手臂，寻找着最佳的投掷角度和力度。

　　周围人屏息凝神，都在想看她出糗，眼前一切都仿佛模糊起来，只有手上的箭矢和那只壶具是清晰的。

　　随着一声轻喝，沈暮影猛然发力，将箭矢投掷而出，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着呼啸风声的整齐弧度，直奔壶口而去。

　　箭矢的轨迹落在目标处。

　　“嗖”的一声轻响，稳稳地落入了壶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周围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献丑了。”沈暮影扬眉。

　　她今日便是来抢风头的。

　　目光快速扫向那端庄的王后，此时应当是已经坐不住了，正目光渡火一般看向沈暮影。

　　不将她放在眼底，沈暮影坐下，聆听四面八方的议论声。

　　“东沥公主当真是厉害，上次涉猎风头出尽，如今投壶更是拔得头筹。”

　　岳峙渊无奈摇头，风头过盛，恐跌落之后更是疼痛加倍，沈暮影还真没有楚勋口中说来如此聪慧。

　　今日投壶不留情面，阙爻男尊女卑观念独立专行，让皇宫贵胄下不来台也算树敌。

　　阙爻王赏赐黄金万两，夜明珠两颗，珊瑚五株。

　　真够抠门，沈暮影心上嗤了一声，恍若何事都不曾发生一般道：“多谢王上恩赐。”

　　“哎，无妨无妨。”阙爻王道，“阿染果然一直都在给朕创造惊喜。”

　　啧，腻得慌。

　　东西被侍卫抬走送去沈暮影殿中，她忽地趁热打铁：“王上，孤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阙爻王道：“但说无妨。”

　　沈暮影：“孤可否换个寝殿，亦或是，将岳将军分配到其他地方？”

　　“哦？”阙爻王疑惑，“此为何故？岳峙渊不是东沥派来照顾公主的吗？”

　　沈暮影又道：“孤与王上婚期在即，若侧院住了个男子，确有不妥，还请王上三思。”

　　“准了。”阙爻王扬手，似早有打算，逮着机会顺水人情的事，“岳峙渊便去长公主府邸当差吧。”

　　倾城正因投壶无趣而昏昏欲睡，一听岳峙渊被分配到自己殿中，醒神大半，忙不迭对阙爻王谢恩：“多谢皇兄。”

　　投壶并未结束，沈暮影吃了几个蜜饯，百无聊赖去看让人投壶，兴许是怕输给女子丢了脸，有人一紧张，套路里的壶都没有投进去。

　　看得阙爻王眉头直皱，挥挥衣袖道：“罢了，今日惊喜阿染给过了，深得朕心，退下吧。”

　　阿染。

　　被一个同自己父皇差不多年纪的老男人如此亲昵呼唤小名，沈暮影深压恶心，只想快点脱离。

　　今日目的只是为了给阙爻王后找不痛快，目的达到，沈暮影施施然离去。

　　庭院中如许寂静，岳峙渊道：“殿下又在打什么心思？”

　　“孤见将军对女子没什么兴趣，恐将军爱好出现差池，正好长公主对你有情。”沈暮影慢条斯理道，“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孤是断断不会做恶人的。”

　　“殿下今日做的不就是恶人？”岳峙渊别开了脸，语气冷淡。

　　沈暮影道：“将军何出此言。”

　　这话她是不认的。

　　自己怎么能是恶人呢。

　　岳峙渊：“阙爻王后与殿下无冤无仇，况是贤惠之人——”

　　“打住。”沈暮影叫停了他，“孤心中有数，就不由岳将军说教了。”

　　初识岳峙渊，沈暮影还真当他是个不解情绪的闷油瓶，话少，对自己更是寡言。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古板的武将罢了。

　　“岳将军可要吃几个蜜饯？”沈暮影并不过多停靠在方才的问题上，她弯弯的眉眼里又是一个毫无心机的模样，“孤方才在桌上顺来的。”

　　岳峙渊：“……”

　　沉默少顷，他无奈道：“殿下爱偷东西的毛病，实在有违皇室颜面。”
　　“怎么能叫偷呢？”沈暮影一怒之下挥袖赶人，“你说话不好听，孤不要看到你。”

　　岳峙渊还真扬长而去：“末将告退。”

　　当夜，岳峙渊去往长公主府，青梧正给躺着的沈暮影捏腿捶背，小声问：“殿下，您怎么把岳将军弄走了？”

　　“隔墙有耳。”沈暮影不多说，拍了拍腿心，“青梧，孤只信得过你。”

　　自己行程如今被人看得清楚，东沥来往阙爻的信鸽死了好几只，若是不把身边人都弄走，只怕是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