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作祟》筱竹耳朵

6、第6章

　　据说热水洗脸后皮肤毛孔会打开，需要立即擦保湿水锁住水分。苏尚可卸完妆用清水又洗了洗脸，看见洗手台台面上摆了两瓶开封过的水乳。

　　苏尚可两只手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医生，这台面上的水乳能用吗？”
　　“别用，擦干脸就出来。”林敬肴被她这一声询问拉回现实。

　　什么啊，用一点都不行吗？卸妆膏倒是舍得准备这么贵的。苏尚可不解，疑惑都写脸上了。
　　林敬肴看见她满脸的疑虑，解答她的迷惑：“我需要看见你皮肤最真实的状态，擦了水和乳对判断都会有影响，看完之后你可以进去护肤。”

　　“哦，这样啊。”苏尚可不说话了，就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等待他发号施令。
　　林敬肴走到洗手间，很快洗了手出来，一面走一面用纸巾擦干。

　　“接下来我会给你触诊，也就是用手直接接触你的脸颊，没问题？”林敬肴没走回自己位置，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在空中，连同他这个人，在等她的点头许可。
　　在医生眼里，一切皮肤组织都只是屏障而已。自己去医院看过几次大大小小的病，苏尚可早已对异性医生接触自己这件事脱敏，更何况这次只是脸部呢，她没意见，“没问题。”

　　林敬肴左手搭上她的下颌，眼神在她脸上扫视几个来回，觉得有些逆光，换了个方位，人站到她右侧，用手腕碰着她的肩，将她连人带椅转了个半圈，使她背对着身后的诊室门。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近得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吐纳声，他的另一只手放到她的脸上，指尖传来清冽的淡淡香气，冰凉瘦削的触感，碰到凸起的红印处，苏尚可没忍住“啊”了一声。

　　“啊啊啊！”护士连忙退出去，一边道歉一边关门：“对不起林医生！”说着用文件夹挡着脸。
　　“佩佩，进来。”林敬肴松开碰到苏尚可脸颊的双手，侧头看向门外的护士。

　　苏尚可这会儿素颜，皮肤状态也不怎么好。想到自己这几天在互联网上刚有了些热度，此时不想惹是生非，重新掏出墨镜戴上，低着头看起手机，避免与医生口中的“佩佩”对视。

　　“什么事？”林敬肴两手抱在胸前，身体靠在桌面作支撑。
　　“许医生有事提前走了，新来的药材，药剂科的说要你签字才能入库。”佩佩把文件递给林敬肴，眼神偷偷往苏尚可的方向瞄。

　　林敬肴两步走过来挡在佩佩身前，用签完字的文件夹扒拉着佩佩的头转向，语意带笑：“看什么呢，触诊没见过啊？”
　　“啊，触诊啊！”佩佩恍然大悟的样子，尴尬地在原地呵呵笑了两声，想到自己刚才脑补的那出办公室调/情大戏，羞愧难当。

　　“正经看病呢，别出去乱讲。”林敬肴把文件放回护士手里，嘱咐道：“把门带上，嘴上也把个门。”
　　回头看见苏尚可头都要钻进手机里了，对她说：“我重新洗个手，稍等。”

　　苏尚可听着他和自己讲话的语气，忍不住对比刚才他和小护士的对话，没想到在自己面前这么严肃的医生，和熟人聊起天来竟有些宠溺意味的温柔。不禁在心里咂舌，这医生知不知道自己这样会给多少清纯少女带来很多遐想啊？不怪门口那些小护士爱拿他作谈资。

　　刚想完，就见他像外科医生准备进手术室那样，举着两只洗净的手朝自己走来。
　　还是刚才的姿势，只是多了道光。秋季落日时分提前，西斜的日光撒进室内，一缕温黄的柔光穿过树枝空隙，不偏不倚落到她的侧脸。

　　浓密修长的眼睫被柔光照耀落下阴影，高挺的山根和细窄鼻梁形成一个天然屏障，屏障里暗影浮动，红色的痘痘在阴影里隐隐约约，一切都生动起来。
　　林敬肴没忍住多看了几秒，而后才上手轻轻去探她脸上的红痘。

　　“疼吗？”他冲过水的指尖已渐渐恢复温热。
　　“有点。”苏尚可唇部小幅度开阖，唯恐动作夸张影响到他的判断。

　　林敬肴看她战战兢兢的样有些好笑，道：“不用这么小心，又不是在手术。正常讲话就行。”
　　“好。”苏尚可看见他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整个人一下放松，不再僵硬，回答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奇怪，自己怕他做什么啊。
　　大概就是上学怕老师，工作怕领导，生病怕医生。下意识的反应。

　　他的手换了另一边，抚触她的左颊。常年握笔生薄茧的右手，触摸到她光滑柔嫩的脸颊，细微的沙沙声，传入两人耳中，和呼吸心跳一样，让人无法忽略。
　　眼神在长久的抚触中猝不及防对视，苏尚可听见自己心跳猛地一鼓，随即低下眼，感受自己的呼吸吐纳，好叫这次意外的对视快些过去。

　　林敬肴反应还算平静。学医这么些年头，三大医院实习过，头部医院工作过，如今在中医院每天坐诊，遇见的病人老老少少，见过的漂亮女人也数不清，没点定力，哪还有什么心思研究对症下药，谈什么望闻问切。

　　只是苏尚可给她的感觉和那些闻名而来搭讪的女人不同，她的确是“有病”，他也能察觉出她对自己并无其他意思。

　　望闻问切结束，林敬肴坐回自己位置，在她的资料里敲下处方，问道：“自己煎药还是在医馆煎？”
　　苏尚可听人说自己在家煎药可以反复熬煮，效果好些，但自己实在没那个时间和耐心，很果断地答：“在这里煎。”

　　林敬肴把单子打印出来交给她，“你先去问问煎药的……”说到一半又有了别的想法，自己拿出手机给煎药室的打去电话。

　　“王哥，现在还能煎药吗？”林敬肴对电话那边说道。
　　“……”
　　“好，那我让病人现在过来。”

　　收了线，林敬肴对她说：“先去缴费，然后把单子交给药房配药，后面等着就行，药煎好了会给你电话。”

　　苏尚可被他这一通安排得明明白白，稀里糊涂缴了费把单子交到药房就找了个椅子坐下，问药房的人，估计要等1个半小时。

　　还没弄清楚自己这皮肤究竟是什么问题，为何总是反复过敏。起先那医生话不多，问了她几句作息和饮食相关问题后，就只是一味地敲键盘开处方，连自己是什么问题也不说。
　　少言寡语可以理解，但自己来看病，好歹告诉自己一声是什么问题吧？

　　刚才又进去一病人，诊室外的挂号机显示这是今天最后一号，苏尚可打算等这位病人出来后，自己再进去问问。

　　正想着，同事石唯打来电话，苏尚可走到走廊尽头接通电话。想找个舒服便于支撑的姿势站着，手放到栏杆上悬空之际，又觉不妥，索性横亘胸前，接电话那只手抵在手背上。

　　“今天跑哪儿去了，去你办公室没见着人。”
　　“反正下午没事儿，我录完节目就来中医馆了，看看皮肤问题。”

　　石唯听后安静了一会儿，想到：“被直播政策吓到了吧？”
　　“废话，这我饭碗，能不心慌吗。”苏尚可嘴里说着心慌，此刻却有些放松，嘴角上扬道。

　　“你找我干嘛，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脚底生风的大忙人一个。”
　　苏尚可和石唯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阴差阳错进了同一家公司，两人工作性质不同，录制也不在一个棚，就连知道对方在自己公司上班，也是年会上碰见才明白。两人平时在公司交集不太多，但读书时关系还不错，一起在大学做过几个专题，现在偶尔没事石唯也爱找苏尚可一起喝杯下午茶，聊聊各自的选题，找找灵感。

　　“还是那职综的事，台里批下来了，艺人嘉宾倒是好说，关键找不到合适的医生。”石唯是真犯难，做了两年的职场综艺，今年筹拍中医季，报名的医学生不少，但唯独找不到合适的带教老师。

　　石唯继续讲自己的愁：“你也知道，带教老师就得资历过人，可人有资历的大多年过半百，哪个年过半百的医生还愿意上节目抛头露面。”他絮絮叨叨讲自己的想法，“医生呢，又清高，不去深山隐居就算好的，哪里会配合你表演，还暂且不拿剧本和节目效果说事儿。”

　　苏尚可细细听着，自己这会儿左右是没什么事，就多问了句：“你码到几个人了？还差什么类型的？”

　　“医学生倒是不愁，几千份简历中能筛出六个。带教老师也请到两个，但都是五十多岁的老江湖，资历很强，肯定不会有节目效果，上头压力我，这最后一个必须和前面两个拉开差异。”
　　苏尚可闻言：“合着你现在又来压力我来了？”

　　石唯否认，“没，我想你弄《浮生职旅》不是每季都请那么多职场精英吗，推荐个中医过来应该问题不大。”
　　苏尚可呵呵一笑，“大哥，我那节目四季了，就没请过中医，你不会就没看过我节目吧，友尽！”

　　“嗐，说这些。”石唯笑着打哈哈，“吃饭没？什么时候从医院出来？我来接你吃大餐去。”

　　最后一个病人从诊室出来，苏尚可在这边看到诊室门口机器颜色变灰，着急挂电话，“没吃，但不一定能和你吃，你先忙自己事，我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苏尚可快步走到诊室门口，很规矩地敲了三声门。
　　“进。”

　　林敬肴已经换回便装，眼镜也摘下，正在拿包，准备下班。

　　刚刚他穿着白大褂自己没有发挥空间，此刻对方换回便装，苏尚可职业病又发作，从他的穿衣打扮结合刚才的聊天，边走边在心里琢磨他的性格。

　　他穿了件洗旧翻领夹克，下身是黑色的垂感西装裤。通身没有夸张的图案设计，但版型硬挺，穿在他身上恰到好处，整个人有种挺拔的气势。
　　此刻摘了眼镜，能更清楚看见他的眉眼。浓眉大眼，目光深邃，侧脸下颌清晰，不大爱笑，硬朗板正。

　　苏尚可进来，走到他办公桌附近，他却仍专注于整理自己的东西，没过问她进来有何目的。本以为他穿私服会显得更随和些，眼下看来不比穿白大褂亲和多少。

　　“林医生，刚才忘了问，我这皮肤过敏究竟是为什么？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在走廊接石唯电话时，在宣传栏看见了他的名字，没想到这么年轻，履历还如此丰富。

　　林敬肴停住手中动作，抬头瞟了她一眼，“这么重要的问题都忘记问，看来也不是很困扰。”

　　……这人多少有点毛病，无缘无故抬什么杠啊，还是说私下就这么毒舌？苏尚可不想无事生非，只愿速战速决：“刚才您给我一通安排，我就给忙忘了。”

　　林敬肴把收好的包放桌上，重新拉出椅子坐下，伸手摁开电脑。
　　她以为直接口述就好，毕竟自己是上一个病人，他应该还有印象，没想到还要重开电脑，苏尚可心里又滋生出小小的内疚。

　　“名字是？”
　　“苏尚可。”

　　苏尚可见他开口前手指已经搭到了“S”上，不到两秒就输入完毕“苏尚可”仨字，也不知道他这么问一出是什么意思，大概像住院部的护士，每次换盐水都会问一次名字，确保无误吧。

　　林敬肴在电脑中调出她的简历，手指了下旁边的滑轮椅，苏尚可坐下后他便开始操作鼠标，聚焦到“望闻切诊”和“诊断”两栏，挨个向她解释。

　　“你的核心病因是肝郁脾虚夹湿热。”见她云里雾里，进一步问她：“你工作是不是压力很大？”
　　苏尚可被问得突然，想了下，“是。”她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都坚持下来了，真是份高压工作的话，那她早放弃了。可此刻想到那些选题会、预采、调查和直播，压力骤然俱增。

　　“长期的高压工作导致情志不舒，也就是中医上讲的‘肝郁’，进而引起脾胃运化，脾虚生湿，湿郁化热，湿热蕴结肌肤化为红疹。就是中医所说的‘内不得疏泄，外不得透达’过敏机制。”
　　“再加上适逢换季，昼夜湿度变化大，湿热遇节气更替外发，从而加重过敏红疹。”

　　“还有，你是不是经常化妆？”
　　他忽然偏头看向苏尚可，苏尚可此时正好抬眼，两人视线一瞬相撞。
　　彼此的呼吸心跳鳞次栉比，连视线相碰也有了声音。门未关严，临近闭馆，室外人声熙熙攘攘，却像久远得与他们无关的热闹。

　　苏尚可收回视线，答道：“工作要求，有录制就要化，基本上每天都要化。”
　　“是主持人？”他记得那时候康卓扬说她是学播音的，结合她的话，大致猜了个方向。

　　“对。”苏尚可眉宇间兜着隐隐的哀愁，每天都有录制，不化妆可怎么行。
　　“上镜的时候化，结束后尽早卸掉。皮肤状态稳定后，再正常化妆就好。”林敬肴说道。

　　“好吧，谢谢林医生。”听见对工作没什么影响，苏尚可心情大好，忽而想到石唯刚才那通电话，突然开口：“林医生，可以加你微信吗？”

　　苏尚可观察着他的表情，竟然看出一点失望来。这简直太奇怪。她主动解释，“加微信，到时候皮肤有问题方便咨询你呀。”倒也不能说是真的解释，只是打着问询的幌子。

　　闻言，林敬肴心里失落夹杂好笑，总之情绪复杂，关掉电脑后，道：“苏小姐，你这招太常见，没新意。”说罢就起身，拿上包往外走。

　　“出来吧，我要锁门了。”他站在门边，定定看着她。

　　林敬肴提上包离开，一路点头和下班的医生护士说拜拜，像打万花丛中过的花蝴蝶。

　　在装什么啊，我请问呢？
　　苏尚可略被无语道，心想还好没跟石唯说自己这有个人选。这人装成这样，真上节目还不得被喷成筛子啊。想到这又觉得自己真是善良，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