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和》柔刃

3、体检 爷爷送饭又

　　星期一很快就来了。
　　早上许昌和差点没起来。

　　闹钟响了三次，他按了两次，第三次才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眼皮黏得睁不开。
　　他坐了好一会儿，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脑瓜子嗡嗡的，缓了几分钟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脸色白里透灰，他看着镜子愣了一下。

　　这状态去体检能有戏就怪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出了门。

　　武装部在城东，他住城西，公交要倒两趟，晃晃悠悠坐了快一个小时。

　　路上孟采筠打了个电话。
　　“和和，你出门了没？。”
　　“出了，在公交上。”

　　没一会儿，她又打来电话，比当事人还紧张：“到哪了？”
　　“妈，到了我再告诉你。”许昌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车窗上往外看。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公交车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河是浑的，水面上漂着些枯枝烂叶。

　　他把车窗打开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泥腥味和路边早餐摊的油烟气。

　　到了武装部大院门口，他看见已经排了二三十个人，都跟他差不多年纪，有的高壮有的精瘦，有的跟他一样白得晃眼，有的晒得黑亮黑亮的。

　　大家互相看一眼，谁也不跟谁说话。

　　许昌和站在队伍末尾，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鞋尖，鞋是穿了快两年的运动鞋，鞋底磨偏了，走路的时候脚往外撇。

　　他妈上个月就说让他买双新的，他嘴上答应着一直没动。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里进，队伍慢慢往前挪。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皮肤黝黑的瘦高个，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

　　许昌和知道人家在看什么，他那胳膊从短袖里伸出来白生生的，跟旁边这帮人站一块确实突兀。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穿军装的工作人员拿表格让他填，他趴在桌子上填了一通，身高体重视力既往病史。
　　填到既往病史那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上“无”。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表格递给他一张单子让他去旁边楼里做检查。

　　检查那套流程许昌和太熟了。

　　从小到大测过不知道多少回，量血压的时候他有点紧张，护士让他放松他放松不了，血压飙到一百四。

　　护士说休息会儿再测，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眼，他妈又发了条消息问怎么样了，他回“刚量完血压，歇会儿”。

　　第二次量血压正常了，然后抽血、心电图、胸透、内外科，一圈跑下来他感觉比跑三公里还累。

　　最后一项是体能测试，俯卧撑和仰卧起坐。
　　他做俯卧撑做了十五个胳膊就开始抖，咬着牙又撑了三个，趴地上起不来了。

　　旁边负责记录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没说话。

　　体测完他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走到头顶了，又晒又热。
　　他站在大院门口等公交，汗顺着脖颈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
　　手机震了一下，他妈又来了：“怎么样啊？”
　　“不知道，等结果。”

　　“中午回来吃饭不？家里熬了绿豆汤。”
　　许昌和犹豫了一下，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坐下来才回：“回吧。”
　　他妈说：“那我等你。”

　　公交晃晃悠悠开回去的时候他靠着窗闭了眼。
　　刚才做俯卧撑的时候胳膊那阵酸麻感还没完全消，小臂隐隐发胀。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心想就这水平，部队能要就怪了。

　　回了家他妈果然熬了绿豆汤，还拌了个黄瓜。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他爸不在，应该还在“上班”。
　　他妈端了汤碗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然后说：“瘦了。”
　　“没瘦吧，上周称还重了半斤。”
　　“脸上没肉。”

　　许昌和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煮得刚好，不稀不稠，甜味淡淡的。
　　他连喝了两口，放下碗说：“妈，今天我做了十五个俯卧撑就不行了，肯定过不了。”
　　他妈没接这个话，夹了一筷子黄瓜搁他碗里：“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他妈去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他坐客厅沙发上发愣。
　　手机屏幕亮了，他爸发了条语音。
　　他点开放在耳边，他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杂音：“体检结果出来了，武装部打电话来说你过了，下周去复检，复检过了就安排入伍。”

　　许昌和愣了一下。
　　语音还在继续：“你爷爷下午去武装部了，把复检的单子拿回来了，他说让你这周好好养着，别熬夜别吃辣的。”

　　语音播完了。
　　许昌和又听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坐在那儿没动。

　　客厅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掀得鼓起来又落下，鼓起来又落下。
　　厨房的水声停了，他妈擦着手走出来，看他表情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爸说体检过了。”

　　他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高兴不明显，担心也不明显，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句：“那……那也挺好的。”

　　许昌和看了他妈一眼：“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他妈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搓了好半天才开口：“你爷想让你去，你爸也支持你去，我……我拦着不好。”

　　“我问你想不想。”

　　“当兵是你爷一辈子的念想，他年轻时候当了好多年兵，后来退了，你爸也当了，现在轮到你了，你爷心里那个坎就能过去了。”他妈声音低低的，“可我看着你从小身子骨就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的，去了部队那么苦，你受不受得了啊。”

　　许昌和往后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因为这是出租屋不是老院。
　　他看了两秒又坐直了，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事儿妈，复检还不一定过呢。”

　　“过了呢？”
　　许昌和没回答。

　　他妈伸手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说：“你要是真不想去，妈去跟你爷说。”
　　“你别去，你去了他又要说你惯着我。”
　　“他本来就说我惯着你。”他妈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涩，“从你小时候他就说，这孙子就是让你给惯坏的，慈母多败儿。”

　　“我小时候那些奖状你还记得不？”
　　“记得啊，你爷拿铁盒子收着呢。”

　　“我今天做俯卧撑做了十五个就不行了。那些奖状都是他逼着我跑出来的，我自己没一样真的想拿。”
　　他妈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那你是真不想去？”

　　许昌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啄了两下爪子又飞走了。
　　他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妈没再追问。
　　她去厨房把剩的绿豆汤装进保温杯里，出来递给他：“晚上饿了喝，别熬夜打游戏了，早早睡。”

　　许昌和接过来，保温杯还烫手，他握着杯子点了点头。

　　他妈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又说了一句：“昌和，你爷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说软话，他心里都装着呢。”

　　门关上了。
　　屋里又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握着保温杯坐了很久，等杯子从烫手变成温手才站起来放进冰箱里。然后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躺床上翻了几页手机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妈那句“他心里都装着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闭上眼想把自己晃出去，结果越晃越清醒。

　　第二天下午他正睡着午觉，手机忽然响了。他摸过来一看，是他妈。接通了那边说话的不是他妈，是爷爷。
　　“你在哪？”

　　许昌和一个激灵坐起来：“爷爷？”
　　“我问你在哪。”

　　“我在租的房子这，怎么了？”
　　“地址发过来。”

　　电话挂了。

　　许昌和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愣了整整五秒，然后迅速把地址发了过去。
　　发完他从床上跳下来，环顾四周，屋里乱得不像样，外卖盒子堆了三个没扔，衣服挂椅背上搭了两件，电脑桌上全是烟灰。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外卖盒拢进垃圾袋，衣服团一团塞进衣柜，烟灰擦了，窗户打开通风。
　　做完这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气，心跳得咚咚的。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有人敲门。

　　许昌和开了门。
　　爷爷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深蓝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
　　他看见许昌和开门，目光先落在许昌和脸上停了一秒，又往屋里扫了一圈。出租屋不大，一眼就看到底。
　　爷爷什么都没说，迈步进来了。

　　许昌和把椅子让出来让爷爷坐，自己站在旁边。
　　爷爷没坐，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结，从里头掏出一个饭盒，一兜苹果，还有一张纸。

　　“这是你复检的单子。”爷爷把纸递过来。
　　许昌和接了，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盖着武装部的红章。

　　“下周去，早上七点半，别迟到。”
　　“嗯。”

　　爷爷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展开，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
　　许昌和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列的是“复检前注意事项”，忌口的东西列了一长串，辛辣的不行、油腻的不行、生冷的不行、熬夜不行、喝酒不行。
　　笔迹是爷爷的，一笔一划很用力，有些字写到后面没墨了又描了一遍。

　　“别熬夜打游戏了。这几天把作息调过来。”
　　“知道了爷爷。”

　　爷爷拍了拍那个饭盒：“给你炖的排骨，你妈说你这儿不开火。”

　　许昌和看了一眼饭盒，铝制的，盖子边缘还冒着一丝热气。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谢谢爷。”

　　爷爷站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中间，四下一扫，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墙角那堆充电线、看了一眼窗户上那层灰、看了一眼床上没叠的被子。
　　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步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

　　许昌和跟到门口，扶着门框说：“爷爷，你坐会儿再走。”
　　“不了。”

　　“那我送送你。”
　　“不用。”

　　爷爷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转身，背对着他问了一句：“复检要跑三公里，你现在跑得下来吗？”

　　许昌和没吭声。

　　爷爷在那站了两秒，然后继续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许昌和还扶着门框站在那儿。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才把门关上。回来桌上搁着那张手写的注意事项，饭盒里的排骨香味从缝隙里漫出来，苹果的皮红亮亮的。
　　他站在桌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饭盒盖揭开。
　　排骨炖得烂，骨头都脱了肉，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土豆沉在底下。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嘴里。
　　咸淡刚好，是他妈的手艺还是爷爷的手艺他不知道，反正不是他妈就是爷爷。他又夹了一块，坐下来慢慢吃。
　　饭盒里排骨不少，够吃两顿的。
　　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了筷子，盯着那张手写的注意事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是爷爷从哪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螺旋线圈的齿痕。
　　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每一条前面都标了数字。
　　许昌和想起爷爷以前写东西的样子，戴着老花镜坐老榆树底下，一只手按着纸一只手握笔，笔尖贴着纸面沙沙沙地响。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继续吃饭盒里的排骨，把汤都喝干净了。
　　铝饭盒刷干净之后他搁在窗台上晾着，阳光照在铝面上反出一小片光斑，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晚上他没打游戏。
　　洗了澡躺床上翻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
　　照片里是老院的院子，老榆树占了半边，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
　　爷爷搬了把竹椅坐在树底下，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看着镜头方向，表情跟平时一样绷着，但嘴角好像比平时松一点点。

　　许昌和盯着那个嘴角看了很久。
　　他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搁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渐渐模糊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他躺在床上没动，听见走廊尽头水管轰隆响了一声，有人冲了厕所。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十几分钟，然后起来了。

　　他没开电脑。
　　洗漱完换了一双运动鞋，拿了钥匙出了门。楼下巷子空荡荡的，包子铺刚出笼，白汽往天上冒。
　　他走到巷子尽头的小公园，塑胶跑道绕着一圈草坪，早上没什么人。
　　他站到跑道起点，活动了两下手脚腕，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小腿开始发酸，第三圈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分钟，然后直起来继续跑。
　　跑了三圈之后他看看手表，才一公里出头，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慢慢走了一圈缓气，走完了又站回起点。

　　又跑了两圈。
　　停下来的时候满头满脸的汗，后背全湿了。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嗓子眼又腥又干，跟小时候每次被爷爷拉去跑步的反应一模一样。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看跑过的距离，大概两公里。
　　跑跑停停，用了十几分钟。

　　他慢慢走回家。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上去的。
　　进屋倒了杯水灌下去，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饭盒。
　　铝制的，刷干净了摆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道细细的光。
　　他走过去把饭盒拿下来放回桌上，然后坐回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下午他又去了小公园。
　　跑了两公里，比上午好一点，中间只停了一次。

　　许昌和站直了，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朵云慢慢飘。
　　他又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