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应征 爷爷替他报 ...
-
次日一早。
孟采筠就打来电话,声音里头压着高兴又不敢太高兴的那种劲儿:“你爸说你同意了?你真同意了?”
“妈,体检还不一定过呢。”
“你爷爷说了,武装部的人看了你之前的体检记录,说问题不大,就是偏瘦,最近吃胖点就行。”
“这哪能说吃胖就胖了?”
许昌和从床上坐起来,后脑勺的头发翘着,眯眼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早上七点多。
他妈这个点打电话说明她早就醒了,大概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
“什么之前的体检记录?”
“就你高中那个。”
“高中我视力才4.6。”
“你爷爷说你去年配了眼镜,矫正视力够了。”
许昌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两眼通话界面,又贴回去:“妈,爷爷到底跟武装部的人说了多少?”
“也没说多少,就是……”孟采筠顿了一下,“就是把你小时候那些奖状都翻出来了,什么区里长跑第三名,市里越野第五名,都摆在桌子上让人家看。”
许昌和愣了一下。
那些奖状他自己都快忘了。
小学初中那会儿爷爷逼着他参加各种比赛,他跑是跑完了,名次也有,但他从来没觉得那些是荣誉。
每次拿着奖状回家,爷爷接过去看了一眼,往柜子上一放,就严肃地说:“下次争取第一。”
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他以为爷爷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
“那些奖状他还留着?”
“留着呢,跟你爸的军功章放在一个盒子里呢。”
许昌和没接话。
孟采筠在那边又补了一句:“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以你为傲的。”
“他哪儿以我为傲了,他天天嫌我不行。”
“嫌你不行是嫌你不行,以你为傲是以你为傲,两码事。”
许昌和不知道怎么回,就没答。
孟采筠又叮嘱了几句:“你去了部队,多吃点饭,别熬夜了。”
“吃太多了,他们会不会觉得爷爷平时在家不给我吃饭呀?”
“少贫!”说完,孟采筠就把电话挂了。
许昌和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来洗漱,开了电脑,游戏挂上,就去厨房煮了包泡面。
吃完面,他坐在电脑前面打了一上午游戏,中午叫了份外卖,下午又打。
天擦黑,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的楼亮起灯来,一格格黄澄澄的。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五,以往周五晚上他会给他妈打个电话,随便聊几句。
今天他妈早上打过了,他就不打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反而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爷爷”,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很久没给爷爷主动打过电话了。
上次通话还是过年的时候,爷爷打来的,他接起来“嗯嗯好好”几句就挂了。
再上次?想不起来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按了拨号。
嘟声响了三下,那边接了。
爷爷的声音传过来,还是一贯的稳当:“喂?”
“爷爷,是我。”
“知道。”
“那个……征兵的事,我听我爸说了。”
“嗯。”
“我同意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许昌和听见爷爷那边有收音机的声音,很小,放的是新闻联播,字正腔圆的播音腔,然后收音机被关掉了。
“想好了?”
“想好了。”
爷爷又沉默了一会儿。
许昌和没说话,在等爷爷开口。
“那就去。”
然后电话挂了。
许昌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没到两分钟。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本来想听爷爷多说两句,但真让他说,许昌和又不知道爷爷该说什么。
夸他?爷爷不会。
叮嘱他注意身体?爷爷大概觉得这没什么好叮嘱的。
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爷爷可能觉得既然同意去当兵了,那过得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他关掉电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白得有点晃眼,下巴上冒了两颗痘。
这出租屋的环境真不好。
他用凉水泼了两把脸。
他十八岁那年,搬出了老院。
那天正好是他生日。
孟采筠提前好几天就张罗着要给他过,说:“妈给你订了个蛋糕,你叫几个朋友来家里热闹热闹。”
朋友?爷爷天天让他练来练去,天天就得躺医院里,哪来的朋友?
许昌和当时跟他妈说:“不用了,妈,我不小了,不想吃蛋糕,中午给我煮碗长寿面就好了,下午约了朋友在外面吃。”
孟采筠有点失望,但嘴上却说:“行,那你跟朋友好好玩。”
实际上许昌和根本没朋友约,他那天下午收拾了一个大书包的东西,然后趁爷爷在后院翻地的时候,从堂屋穿过去走到大门口,头也不回的走了。
爷爷背对着他在后院弯腰锄草,那件深蓝中山装的后背洇出一块深色的汗渍。
孟采筠在厨房里切菜,准备下午的吃食。
刚走到巷口,许昌和听见他妈喊了一声“昌和”,他也没回头,加快脚步拐了弯。
那天晚上他在网吧坐了一整夜,给他妈发了消息,让她放心。
第二天在城中村找了个朝北的单间,月租四百五。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铺在床上,一件一件摆好,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堆东西,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没人说,他就自己说了。
后来孟采筠给他打电话,问:“和和,你生日怎么过呀?”
“跟朋友吃了火锅。”
“蛋糕订了没吃上,给你留着呢,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还没考虑清楚,我在外边租了房子,暂时不回去。”
“行吧,那周末你回来拿。”
“嗯。”
周末许昌和没回去,下个周末也没回去。
孟采筠把蛋糕放冰箱里放了快一礼拜,最后扔了。
许承志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有天晚上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许昌和回了个“嗯”。
头一个月他过得还行。
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接代练单子,一个月挣快两千,交完房租,勉强活得下去。
他发现自己也不是离了那个家就活不了,虽然吃得差点睡得差点,但至少没人逼他跑五公里了,没人早上五点敲他房门喊他起来扎马步了,没人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了。
自由的滋味挺好的。
可偶尔也有一些时候,比如夜深了游戏打累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楼上有人冲了厕所,走廊尽头的水管忽然发出轰隆一声响。
那声音在夜晚特别突兀,每次都能把他吓得一激灵。
许昌和缩在被子里想:老院晚上没有这种声音,老院晚上很安静,只有院子里的蛐蛐叫和风声。
他睡着之前偶尔会想,爷爷明天早上起来,走到西厢房门口看见门关着推门进去看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不见了,他是什么表情。
他想了一下没想出来。
在他的记忆里爷爷的面孔总是绷着的,嘴角往下撇,眉头皱着,只有在跟别人说起他当年当兵的事迹时,脸上才会有一点点松动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点点。
离家快两个月了,有天晚上他正打着游戏,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上面跳出来三个字:不要接。
是爷爷。
许昌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没动。
游戏里他的角色站在副本门口一动不动,队友在聊天框里打了一串问号,他都没看见。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三次。
许昌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打游戏。
手指按键盘的时候微微有点抖,他打完那个副本看结算数据,输出比平时低了百分之十五。
队友在频道里骂了一句:会不会玩啊?你那标是假的吧?
他当没看见,退出了游戏。
那天之后爷爷再没打过电话。
直到征兵的消息传来。
许昌和站在卫生间里,毛巾搭在脖子上,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走出去坐到床上,手机还搁在桌上。
他看了看那条通话记录。
四十七秒。
他把“爷爷”那个名字点开,通话记录里上一通是过年的,两分十一秒。
再上一通是去年国庆的,一分半。
再往上翻,翻了快一分钟都没翻到更早的了。
他换了部手机之后很多通话记录都没了,更早的那些大概还留在旧手机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开机。
他放下手机躺平了。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爷爷背着手站在西厢房门口的样子,一会儿是武装部的人看见桌子上那排奖状的表情,一会儿又是他自己站在起跑线上心肺快要炸开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想得太多了,快要炸了。
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是老院那种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吸了两下鼻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六岁那年,爷爷第一次让他扎马步。
其实爷爷没凶他,就是把姿势示范了一遍,让他照着做。
他站了不到三分钟腿就开始抖,膝盖往内扣,屁股往下坠,整个人歪歪扭扭的。
爷爷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他膝盖往外掰了掰,把他腰往上托了托,然后把两只手松开退后半步看了看,点了下头说:“保持住,五分钟。”
那五分钟他这辈子都没觉得那么长过。
腿从抖变成麻,从麻变成没知觉,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
他咬着嘴唇不敢动,因为他稍微动一下爷爷就会看过来。
后来时间到了爷爷说了声“行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爬都爬不起来。
爷爷把他抱起来的。
六岁的许昌和个子小,也轻,爷爷一只手抄在他腋下一只手托着他腿弯,轻轻松松就抱起来了。
抱到堂屋放在椅子上,他妈端了一碗白糖水过来喂他喝。
爷爷站在旁边看着,嘴里说了一句:“第一次,算不错了。”
就那一句。
许昌和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渐渐模糊了。
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早上,许昌和被手机闹钟叫醒,拿起来一看,孟采筠又发了消息:“武装部来电话了,下周一去初检,你到时候别迟到。”
许昌和:“好。”
他把手机扔一边坐起来,窗外灰蒙蒙的,又是阴天。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巷子对面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烟,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从巷口跑过去,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他看了会儿,转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他自己看习惯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白。
他吐了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说了句:“下周一。”
他擦了把脸,走出去点开游戏,等着匹配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
孟采筠那条消息底下他爸点了个赞,没发文字。
许昌和盯着那个赞看了几秒,把手机扣下,专心打游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