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21、第 21 章

　　太阳偏过房顶，光亮未能完全照进房里，显得有些阴凉又昏暗。

　　两老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一寸寸扫过每张神情各异的面孔。末了，不约而同发出疲惫的叹息，在一片安静中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瞬间屏住呼吸，连两个不知事的孩子也收起笑模样，乖乖站在爹娘腿边，睁大圆溜溜的双眼紧紧盯着上首。

　　“以前我总觉着你们兄弟俩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又能互相照应，是桩美事，”柳大富抬起头，似乎透过洞开的大门望向远处，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声音缓而沉，“现下看来却是错了。今天是一只手镯，明天就会因一支簪子，早晚要结仇。”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站得远远的两个儿子，问：“你们说，该怎么办才好？”

　　“爹——”柳福贵眼中泪光闪烁，“是我错了，不该怀疑自家人。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我一定跟大哥好好儿的。”

　　柳福生的眼眶也开始泛红，上前一步，点点头刚准备张口，就被柳满月拽了把。

　　他自己受些委屈不要紧，可几个孩子若是再被冤枉，还能笑得出来吗？

　　这么一想，他又抿紧嘴，退回原位。

　　“漂亮话谁都会讲，小叔小婶的保证可不少，真做到的又有几条？”柳满月没忍住刺了一句，才放柔语调，对两位老人家道：“爷爷奶奶，你们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柳大富颔首：“既然绑在一起都不舒坦，那就尽早分开。省得日后结仇，倒成我俩的不是。”

　　“爹是说分家？”

　　最激动的当属杨红梅，她早就想各过各的，不然有什么好东西都得分一份出去。

　　只是她这个做儿媳的，不好直接跟公婆说，否则绝对会被当成搅事精。加上屡次劝柳福贵未果，渐渐的，她便对分家这事儿不抱什么期望。

　　没料到今天老俩口竟然主动提起，虽说让他们有此打算的缘由不太体面，但只要能顺利分家就是好的。

　　杨红梅兴奋得不行，完全忘记公婆还在气头上，立马跳出来大喊。

　　柳大富脱下黑布鞋在椅子腿上拍拍打打，没搭理她。
　　只有方翠英横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口：“是，我和老头子商量了，明儿就去找村长和几位族亲做个见证，分家各过各的。”

　　她和柳大富为这事儿忧心大半天，连跟人闲聊都没兴致，尽躲在角落嘀咕要不要分家了。

　　“福生，映莲，你们两怎么说？”

　　柳福生四下一看，媳妇儿和几个孩子全都满脸期待，他舔舔干涩的唇，一字一顿道：“都听爹娘的安排。”

　　事已至此，也不用再纠结。

　　方翠英喝口凉水润喉，复又慢悠悠地说：“我俩没什么本事，这么些年，家里也就这栋房子还算值钱，另有十亩水田，五亩旱地，和十几两银子。”

　　“既是分家，若让你们继续挤在这院子，肯定都不愿意，索性一次分个干净。但我们年纪大了，总得留个人在身边照看。”

　　话说到这份上，其中意思再清楚不过，杨红梅忙不迭应声：“是这个理没错，我们这些后辈照顾二老那叫天经地义。”

　　方翠英：“至于谁去谁留，你们可有意见？”

　　柳福贵接收到自家媳妇的眼色，抢先开口：“我每月工钱稳定，爹娘跟着我们日子不难过。再说金宝银宝还小，我一直在外忙，红梅总有顾不上的时候，还得要爹娘帮忙搭把手。”

　　方翠英没立马给出答复，把视线移向另外一波人。
　　柳福生还是那句话，全听他们的安排，江映莲则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显然也没什么争一争的心思。

　　方翠英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无奈。
　　老大夫妇都是老实人，等她和老头子去了，真能守住一个家，护住几个孩子？

　　于是她又看向性子与自己最为相似的大孙女，“月丫头，你觉着呢？”

　　柳满月很久之前就有分家的念头，心中早有计划，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房子我们可以一间不要，但是搬出去势必会建新房，那银钱就得多分才行。还有田地，也要多出一两亩，当然，每年都会给爷爷奶奶分些粮食。至于其他的东西，平分就成。”

　　这与自己和柳大富商议出的结果丝毫不差，方翠英点点头，眼里总算多了几分笑意。

　　只是不等她说话，杨红梅就先嚷开：“你们不要房，银子多分几两是应该的，但凭啥田地也要多占？”

　　方翠英对着这个斤斤计较的儿媳可没好脸色，当下便怒斥：“咋的，狗儿他们又不种地，你一个人忙得过来那么多？”

　　“那可以请工啊，何必……”

　　柳福贵生怕她再说下去会惹二老更加生气，什么好的都留给大哥，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笑呵呵道：“月丫头思虑周全，我看这么分就挺好。”

　　杨红梅观公婆神色，终于反应过来，咽咽口水，不敢再吱声。

　　堂屋又恢复安静，方翠英眉头舒展开来，“那就这么着，老大一家搬出去，另起住处。拢共十八两七钱银子，我俩留下五两，剩的分九两给老大。”

　　“水田老大一家得六亩，旱地两亩五分，每年秋收给这边送两石粮食，不拘稻谷还是豆子。渔船也归你们，其他锅碗瓢盆、鸡鸭啥的，也懒得一一清点算计，都对半分。”

　　“每逢过年，老大家再给我和老头子二两银子。这个分法，你们可同意？”

　　老两口是真的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让人挑不出毛病，谁都没有多话。

　　最后柳大富一锤定音：“行，这事儿就说定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明儿一早再去请村长他们，帮着立个字据。”

　　分家之事板上钉钉，除开两个老的和柳福生，所有人都十分欢喜，恨不能敲锣打鼓地庆贺。

　　夜里，月色极好，冷白的光透过窗缝照进屋里，在地上留下一道长痕，一直延伸至床前。

　　柳满星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一遍和阿姐确认：“我们真的分家了，可以搬出去住？”

　　柳满月也不嫌她烦，即便困得迷迷糊糊，还是说：“嗯，爷爷奶奶都已经松口，不会有假。等明儿写了字据，咱就可以离开这里，安心过自己的。”

　　建新房怎么着都得要一段时间，柳满星再次翻个身，面朝柳满月，神色紧张：“可是要住哪儿？”

　　“唔，就先前宋夫子他们租的那座院子，先挤一挤凑合几天，再在旁边接盖两间房就足够了。”

　　她老早就看中这里，地界宽敞，开个荒种菜栽树什么的很方便。旁边就是水沟，打水也容易。

　　而且离老屋较远，不必经常和小叔小婶碰面，矛盾自然会少很多。现在还在不远处建了蒙学，小风上课也近。

　　之前宋砚舟主仆搬进去，她还担心两人会长住，幸好只租了一段时日，又空出来。

　　既然都分家了，还待在这儿没啥意思，谁知道小叔小婶会不会指指点点，不如尽早搬走，这现成的空房子就是最好的去处。

　　柳满星暗自思忖，双眸愈发闪亮，刚想夸大姐主意好，一抬头就发现方才还在说话的人已经睡着，轻轻打着呼。

　　她笑了笑，把被子往旁边分了些，也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

　　杨兴义跟在柳长风身后，一脚踏进柳家院子，挑眉看向等候的其他人，“好好儿的，怎么突然要分家？”

　　柳大富招呼他进屋坐下：“一晃山子要娶亲，金宝银宝也要分房住，这几间屋子实在挤不开。倒不如尽早分开，让老大他们一家出去建新房，以后给山子说媒也添个长处。”

　　这理由说得过去，杨兴义并未怀疑，端起茶碗抿了口水，点头道：“分了也行，人太多总有些不顺心的时候，小怨积攒多了，指不定变成仇。”

　　他当村长多年，这种情况不是没见过，本是随口一说，不想却道出事实。

　　柳大富和方翠英面色都不大好看。

　　杨兴义觉出此话不妥，让人听了还以为是在咒他们，便换了话题：“怎么分，你们可商量妥当了？”

　　柳大富将昨日讨论出的结果仔细说与他听。

　　认真算下来，兄弟俩分得的家产差别不大，比较公平。大伙儿也都认同，没人争争吵吵，杨兴义也就不必出面调解。

　　直接让柳福贵找来纸笔，按着柳大富所复述，一字一句写下来。

　　墨迹铺满半张纸，柳长山也带着同宗族的几位爷爷进门。所有人齐聚一堂，将杨兴义新写好的四份分家文书一一比对，确认无误之后，按过手印，交给柳家兄弟、村长和大爷爷分别保管。

　　接着，杨兴义又带人去量了田地，在簿册上记录清楚，只等改天找里正改换地契。

　　等一切都依照事先商定好的结果处理妥当，几位族老纷纷告辞离开。

　　柳满月叫住落在最后的杨兴义，问他：“之前宋夫子租的那座院子要是买下来得多少钱？”

　　“那倒是个好地方，只不过仅有三间屋子，你们六口人能住得下？”

　　“挤一挤没问题，之后再盖就是。”

　　杨兴义看她主意已定，没有再劝，凝眉沉思片刻，才说：“那房子全是土墙，又有些年头，即便上回收捡一番，许多东西也没换新，都很是陈旧。你们若真想买，意思意思，给个八两银子就行。”

　　分家才得了九两银子，爹娘手头应该有个十来两，她自己也攒了些私房，买下这座院子绰绰有余。

　　柳满月心中有了计较，看向柳福生。

　　柳福生见几个子女都是迫不及待搬走的模样，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和映莲以往都忽视了孩子的感受，他们指不定多委屈呢。

　　瘦高的汉子抬手抹了抹完好的右眼，直接拍板决定：“那就买下吧，还要再劳烦村长了。”

　　“嗐，这都是小事儿。明日你们随我去一趟里正家，把地契和房契一并办了。”

　　村长和里正拟定好分地、买房的文书，还得送去县里过目、登记，才能领到盖有官府印章的契书。

　　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好的。

　　但提前收拾房屋，把东西搬过去却是可以的。

　　宋砚舟主仆都是讲究人，退租后，把房里打理得很是干净整洁，用不着费心清扫。

　　只需把其中一间卧房用木板、草席做个隔断就好，往里放张床，山子和小风可以挤挤。等山子去县城，也就宽敞了。

　　柳福贵夫妇估计是心中有愧，帮忙搬家那叫一个积极，成天跟着两头跑。

　　原本猜测兄弟俩是不是闹掰的村民，一瞧这架势，说风凉话的声音都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