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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深秋静流 ...

  •   寒露后,天一日比一日高,风却薄得像刀。

      御案上的折子陡然增厚:北境互市、江南漕耗、秋粮折价……

      皇帝把“秋粮”二字圈得朱红,命户部、兵部、工部连议三晚,自己却在第三日子时,提笔批了一句:“实地勘后,再奏。”

      轻飘飘几字,把沸腾的锅盖上,文火慢炖,谁也不敢再喊烫。

      百官于是悟出,天子今秋喜“静”,便各回各衙,关门窗、减声响,前朝进入“猫行”季。

      旨意由内廷发出:“今岁天气和暖,各宫减炭两成,悉拨内库,备冬赈。”

      消息一出,尚功局先叫苦——减的是银,不减的是责。姜雨却早一步,把昭阳宫旧年存炭尽数捐出,只留新例八成;又命于冷巷设“公用暖室”,每日未正至酉正,供无职宫女、年老嬷嬷歇脚。

      炭香一起,人心便稳,再无人怨“长公主苛刻”。

      自中秋后,皇帝与姜雨形成默契:每隔十五日月盈之夜,他遣徐凌来接,不问政事,只饮茶、手谈、偶尔并肩看更鼓。

      第三回,他带来一张新制棋盘,乌木为底,嵌玉为格,四角却无“星位”。

      “无星,如何落子?”

      “任你自造。”

      那一夜,他们只下了四十二手,互有胜负,却谁也没提“龙椅”“凤印”。

      棋罢,皇帝亲手替她阖上窗:“天凉,莫贪月。”

      语罢便走,衣角带起的风,像一段留白,让人摸不透后续。

      深秋的后宫,静得能听见针掉。

      淑妃的肚腹已微微隆起,每日在咸福宫小院里缓行三圈;德妃仍闭门抄经,却差人送来十斤上好檀屑,谢姜雨那日“救命”之情;叶贵妃自请去西山马场秋训,折子递得谦恭,皇帝批“可”,却留一句“霜降前归”。

      于是,最张扬的红暂离宫廷,只剩桂树与□□,颜色跳脱却不过分。

      姜雨把目光投向“女官考绩”。尚功、尚服、尚食、尚寝四局,十年未核,老册厚得能垫桌脚。

      她命人另立新簿:“一曰手速,二曰节材,三曰静音。”

      考法极简单,同样一匹雪缎,谁先裁完十件宫衣且余料少于半尺,谁晋一级;夜巡值房,谁先把更牌敲错,谁降一级。一月下来,尚功局最年轻的针工女史连跳三级,而尚食局一位三十年老庖,因漏记一篮冬笋,被降俸三月。

      奖罚分明,四局连夜把“长公主条”贴在门后,无人再敢把差事当“老例”混。

      十月初三夜,有野猫潜入昭阳宫库房,撞翻彩灯油壶,烧了一箱彩缎。次日清晨,姜雨只问两句:“可伤人?可延烧?”

      得答“皆无”,便命人把残缎洗净,剪成掌心大的“福”字,发给各宫下人做鞋垫。

      又抬来那只闯祸的猫——橘白相间,颈带伤。

      她亲手涂药,取名“暖暖”,养在廊下。

      猫愈后极黏人,常卧在她案旁,尾巴扫过折子,扫过棋盘,也扫过皇帝遗落的帕角。

      宫人暗笑:长公主养了一只“和事佬”,专替人收尾巴。

      十五夜再至,月比中秋更圆,也更冷。西暖阁窗扉半阖,雀头香已熄,只余炭火“噼啪”。

      皇帝与姜雨对坐,棋盘上仍是无星之局,却落了半盘黑白。他忽而开口:“前日户部报,东朝互市马价骤低,你知为何?”

      姜雨指尖微顿,落下一子:“许是叶家压价,想换声望。”

      皇帝轻笑,以黑子轻敲玉格:“朕欲设‘监马司’,独收独卖,如何?”

      白子旋即应下,角度刁钻,像一把小折刀,悄悄抵住黑子咽喉。

      “极好,”她抬眸,“但须先稳边防,再谈商利。”

      四目相对,火光在瞳仁里跳,像两簇不肯熄的星。皇帝伸手,指腹掠过她手背,温度灼人:“阿雨,你越来越像朕的磨刀石。”

      她任他握,声音却轻:“石不磨刀,刀自磨石。”

      窗外,子夜更鼓远远传来,像为这场不动声色的小较量,画下和局。棋未终,皇帝却起身:“明日早朝,朕要亲阅东朝折。”

      他为她掖紧斗篷领口,指尖停留一瞬,便收回。姜雨俯身告退,暖暖跟在脚边,尾巴扫过门槛,也扫过他袍角。

      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极长,一道回昭阳,一道返太极;

      看似平行,却在地砖尽头,悄悄交叠了一寸。

      秋深,夜凉,风平浪静之下,暗流仍在,只是此刻,谁也不愿先掀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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