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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市蜃楼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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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冬天,宫治决定将饭团宫闭业一个月。
当他的双胞胎兄弟打来电话时宫治已经转乘上了前往长野县的特快了。
“你现在在哪?”宫侑开口第一句话就省去了社交礼仪上的问候,直抒胸臆。
他也不是因为一点事就和兄弟吵得没完的小孩子了,但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宫治习惯性地顶了一句“你别管。”
“什么别管?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兵库,结果去饭团宫找你门都没开,回家也不见人,问大野才知道你要休业一个月!”
手机里传来宫侑絮絮叨叨的话,宫治有些头疼地将手机离远了些。
那边宫侑抱怨了好一会,也许是终于发现了兄弟把他的话正当做耳旁风的心不在焉,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问:“是去长野县吗?”
这一刻宫治有些痛恨起宫侑的敏锐了,明明平时看着是个笨蛋,关键时刻直觉却很准。
他不太想多说什么关于你的事,尤其是和宫侑。
爱情是充满了独占性的,而双胞胎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分享。
这时广播里传来了到站的提示音,宫治回道“一个月后我就回来。”就挂了电话,也不管电话那边宫侑被切断的抗议。
他背着旅行包站在车站台,看向西北方,冬天的长野县已经是一片茫茫的白色,远远看去颜色有些单调地令人厌倦。
从长野站的东口出发有直达志贺高原的巴士,这也是宫治此行的目的地,事实上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早在两年前,2017年的冬天,他就到访于此,不过当时是和宫侑一起的。
这次是他一个人。
或许因为不是节假日,今天来这里旅游的人并不多,巴士上只有几个老人。他直接走到了最后一排坐下,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有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东西。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了你。
你的眼睛,你的头发,你的手指,你的课本……他最喜欢的你的耳垂,想起曾经在梦里触摸过无数次后却红着脸惊醒的日子。
整个高中三年你都是他的前座,于是宫治总是看着你,以一种隐晦而胆怯的目光。
他有时候会想,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连每一根头发丝都生长成自己爱的样子。
他看见梦中的你从课本里抬头,嘴角上扬,开口唤道:“阿侑!”
簌地惊醒,宫治揉了揉太阳穴,呼出口气,发现巴士已经快到目的地了。
手机振动了下,是line上阿侑发来的消息。
【阿治你到了吗?居然挂我电话,你这家伙的性格真差劲啊。ps:记得给我带荞麦面帮伴手礼】
到底是谁的性格差劲啊?宫治看着信息忍不住咋舌。没心没肺的兄弟,他至今不理解为什么你会选择宫侑。
……
不,或许他是知道的。
和你在梅雨季一起撑着伞回家的是宫侑,和你在课间打打闹闹,引起你注意般故意抽走你课本的是宫侑,和你下课后坐在小卖部同一条长凳上吃零食的是宫侑,和你偷偷在公园喂养小狗的是宫侑……
那年除夕,你们一起爬到山顶看日出,只有你没有规矩地喝了酒,晕晕乎乎地靠在坐你左边的宫侑的肩膀上,明明他也在你旁边,但是你还是选择了宫侑。
他听见你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要被风吹走的轻薄。
“不要忘记我,阿侑。”
宫治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他侧头看向你,恰好这时新年的第一轮太阳升起了,你在阳光中模糊起来。
宫治没有听见阿侑的回答,但是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这个不属于他的问题。
他不会忘记你的。
所以在2019年的冬天,他来到了志贺高原,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土地,也是你最后留下痕迹的地方。
宫治提前预定了山脚下的一间民宿,这家店由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经营,房子很旧,但好在打扫很干净,若硬要再说出其中一个优点,那只能说环境很安静了。
当然这也侧面反应了这家民宿的生意略显‘惨淡’。
在这里休息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吃完晚饭,宫治穿上了登山装备,不顾老板劝阻往山里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此夜无风,只有雪花静静落下模糊宫治的视线,他只觉得脚每在雪里前进一步都愈发沉重。
如果人含恨而死真的会变成幽灵,那么你的幽灵又在哪?
走到后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或许是你尸骨,或许是一个奇迹。
终于,理智如琴弦般断开,他控制不住往前一倒,身体并没有碰到大雪的冰冷,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治。”
熟悉到怀念的声音,宫治睁开眼,看到的人正是消失了六年的你。
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
宫治张口喊你的名字。
“ —— ”
声音落地的一瞬间四周的黑暗连带着零星的雪都消失了,宫治感觉手脚变得暖和,身体逐渐温暖。脚下是茵绿的草地,上面开着白色的不知名花朵,随着风而微微摆动。
刚刚还是黑色的天空也变得一片澄净,你就站在这样的天空下,将跪在地上的他半拥在怀里。
是温暖的,宫治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那是阔别了多年的属于你的记忆的味道。
“……我好想你。”宫治挤出的声音像是玻璃落到地面摔碎后收进垃圾桶发出的划拉声:
“这六年里,我总是反复想起你。我总想起你背着行李离开的那天,如果那天我拉住了你,把‘喜欢’说出口,是不是一切都会导向不同的结局。”
不等你说话,宫治自问自答道:“不,你还是会走。结局还是这样的对吗?如果那天来的人是阿侑呢?结局会不同吗?”
你依然沉默,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我的爱不会比阿侑少。”宫治继续说:“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选择我。”
“阿治——!!”
“阿治!!”
身后的林中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此起彼伏。眼前的你的身影如水面倒影般摇弋,随后逐渐透明。
宫治如同那故事中的强盗想抓住血池地狱中唯一的蛛丝般抓住你消失的身影,却被另一个更具力量的手猛地拽住了。
是打着手电筒的宫侑,他身后还有好些人,看穿着应该是当地组织的救援队。
宫侑脸上还带着未消失的焦急与生气,他死死拉住宫治,开口还是一样让人生气的声音:“你这个笨蛋!!!危险!快回来——!”
宫治这才缓过神来,就像装满了水的气球突然被戳破发出‘啪’的声音,水倾泻而下,将刚刚的幻影全部浇灭。
四周没有草地,天空依旧是黑夜,脚下是松软的雪地,面前则是再往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悬崖。
他看着兄弟和自己相似的眼睛,突然吐出一口气,笑了出来。
“阿侑。”左手被宫侑抓着,宫治右手指着悬崖下:“这次是我先找到了她。”
“你……是说?”宫侑愣了下,随即马上将探照灯手电筒对准了悬崖下方。
夜里的能见度不算高,但通过手电的光也隐隐可见,在崖底的白雪与泥土下,露出一截残破的红色围巾,和你离开那天所戴的很像。
“啊啊啊……”喉咙发出来了压抑的不成声的哀嚎,宫侑扭过头去,他将还跪在雪地上的宫治拉起来,宫治在他眼睛里看见了‘玻璃的碎片’。
可怜的骨头,在风雪下独自腐朽。
后来他们跟着救援队一起下了山,或许是双胞胎之间的独特感应,宫侑凭借着一种飘忽的感觉找到了宫治下榻的民宿,在听民宿老板说宫治晚上独自上山后就叫了救援跟了上去。
回程的特快上,兄弟二人坐在一起,有一塔没一搭地聊天。
他们从游戏谈到了比赛,又说回了长野县的荞麦面,或许是下意识的回避,两个人都没有说起你。
直到宫侑突然说起六年前的冬天。
宫侑说,那是他经历过的兵库县最冷的一个冬天,你走的那天他都不知情,还因为冷空气在被窝里赖床。
宫侑说,是时候还给我了吧,阿治。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固,接着被宫治的低笑声打破,宫侑侧头看他,宫治靠在靠背上,用小臂捂住眼睛,只能看见他往上勾起的嘴角。
嘴角是往上扬的,可是声音却是悲伤的。
宫治说,你什么时候发现那封信的?
宫侑说,去年夏天,你忘记把盒子放回去了。
真亏你能忍那么久不问我。
因为没有意义了。
那为什么现在找我要信?
……
宫侑不说话了。但是宫治并不打算结束话题,他把手放下来,扭头看向车窗外,用上课回答老师问题一样的语气,说:
“我昨晚看见了她的海市蜃楼。
阿侑,你知道吗,在雪地夜晚出现海市蜃楼需要满足严苛的条件:一是逆温层厚度和温差足够大,二是空气足够稳定、无强风干扰,三是有清晰的观测目标,因此实际中很少被观测到。”
顿了一下,宫治继续说:“昨晚的景象,只能说是奇迹了吧?”
“或许是她想要告诉你什么呢?”宫侑回答。
“如果昨晚我踏出那一步,或许我就会被带走了。”宫治问:“她想带我走吗?明明当年把我抛下了。”
“不会的。”宫侑摇头,语气确信:“她不恨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果然讨厌你这点。”宫治一边说着一边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折好的封信,纸上还带有他心脏的温度,他将信递给宫侑:
“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