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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两只刺猬 ...

  •   段方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海岛是同样睡眼惺忪的,海浪呼吸声很浅,慵懒地起伏又回落,咸湿空气里,树叶沙石露水凝结,还做着潮湿的梦,几片云朵点缀天边,遥远之际透出微薄曦光。

      整个世界仿佛被装进透明漂流瓶里,被海水洗涤,澄澈而宁静。

      自然熄灭的火堆只剩一坛焦黑。

      神思回笼,却仍感觉不到四肢存在,不知是被冻僵还是因久坐而僵化,段方禹尝试挪动一下胳膊。

      怀里人若有似无嘤咛一声,他立马不动了。

      低头,郑希音姣好睡颜在清晨明澈光线下,展现与平常截然相反的面貌,瓷白里透着微红,恬静的,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广袤天地下,凝视她侧脸,那一刻,段方禹心中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什么时候睡着的呢?他想。

      冬日海边本就寒冷,一到晚上昼夜温差极大,即使有防护服保暖,也抵抗不住阴冷的风刮过耳际,从缝隙抵达四肢百骸。

      子夜已然降临,时空仿若停滞。

      左右都是打发时间,于是,忍着牙齿打颤的冷栗,郑希音同他讲起一个“睡前”故事。

      “你知道吗,从前一个寒冷冬天,有两只刺猬不小心流落荒岛。”

      段方禹用树枝拨弄着火焰,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

      “......”

      从没听过这么潦草的故事,他问:“后来呢?”

      “很显然啊,”郑希音抱膝成团说:“后来,刺猬就被冻死了。”

      “......”

      段方禹没忍住无奈,微微一笑,“是么,我听到的版本好像跟你的不一样。”

      郑希音咬牙切齿,“那你倒是说说看。”

      他没回,而是扔掉树枝,拉开防护服的拉链,用行动告诉她,“过来。”

      郑希音眯眼,明白了,“你故意的。”

      段方禹还是那句话,“跟你学的。”

      比起她拐弯抹角地不甘依赖,不肯示弱,他的逗弄已足够潦草,从头到尾没撑过两秒。

      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冷风过境,郑希音懒得同他计较,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上门的便宜不占,又岂是她的风格?

      郑希音当即扑过去。

      当寒冷碰撞寒冷,首先激起的不是温暖,而是一股同样颤抖的震频,直至微弱热意,从熨帖最紧密的胸膛开始渗透,像冰层融化,呼吸交融。

      当颤抖终于停止,奇妙的瞬间,是寂静突然降临。

      寂静到能感知彼此内在结构里,生命力缓慢流动的讯号。

      寒冷塑造出他们拥抱的形状,必须更紧,只有更紧,才不会让温暖逃逸。

      郑希音不禁联想起,异国他乡,里奥奶奶棉花一样的怀抱,以及出海之日,段方禹接住飞落的她时,拥紧的力道和体温……

      她突然觉得,相比这样的归所,无人岛,似乎也没那么好。

      体暖思□□,想着想着,郑希音环在他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开始作乱。

      从腰侧紧实的肌理线条,一路游曳蜿蜒又若无其事地,摸向块垒分明的腹肌,感受蕴藏在那硬实之下的蓬勃有力,仍不满足,反被吊起胃口,于是继续往下……

      在手指钻入裤带边缘的缝隙时,大手将她按住。

      段方禹沉沉忍耐的呼吸在她头顶起伏,压声说:“不想被冻死的话,就老实一点。”

      郑希音停下斟酌几秒,觉得划不来,更何况,她也没饥不择食到不挑地方。

      这里石头多的能膈应死人。

      她撇撇嘴,最后一点找乐子的兴致没了,不知不觉中,逐渐睡去。

      感受怀里松软下的呼吸和身体,段方禹抬头,对漆黑夜空和火堆,暗暗呼出几口气,以平复紊乱的心绪。

      外在的寒冷让他意识清醒,怀内软热又让他杂乱沉浮,矛盾交替下,他不由自主开始回想这几月走来,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从天台上郑希音撞见他的那一刻起,到昨晚,她坦露真心的那句话——

      “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其实,也会慢慢杀死你。”

      郑希音喜欢讲故事。

      在朝睡意的沼泽深陷之际,朦胧中,段方禹也回忆起一个故事。

      是摄影室的外国老板讲给他的,据说是在他母国时偶遇的真实经历——

      一位籍籍无名的女画家,想专注梦想又无奈生计窘迫,只能与画廊签订不平等条约。

      没日没夜的任务量和苛待让画家身心俱疲,长此以往负重难堪,被查出癌症晚期,女画家得知自己时日无多,痛苦绝望之际,生出个大胆念头。

      她郑重画下人生最后一幅完整作品,并将它转交最珍重的人后,便关上门,在绘画途中引火自焚。

      消息经画廊传出,无人细究死因,但当所有人听闻,女画家死前最后的画竟与其死法一模一样不谋而合时,她迅速荣升成为众人口中的“艺术殉道者”,那幅画着她烈火焚身的作品,也一夜之间价值连城。

      这是一个荒唐的故事,无论从哪个层面讲,都足够悲剧。

      以至段方禹听过之后,很快遗忘。

      可如今,郑希音一番话却让他恍惚再忆起,甚至开始有几分理解,那位女画家的所作所为。

      既然不能盛放在灿烂天地里,不若纵情燃烧于美梦中,虽然那美带着无尽凄清,而她宁愿选择绝世的凄艳,更甚于平铺直叙的雍容。

      像一只壮烈扑火的燕尾蝶。

      段方禹想到事情最初,郑希音同他打下的那个赌。

      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了,为何从一开始郑希音就信誓旦旦自己会赢,为何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何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在这场被迫转为主动进行的综艺里,她想用亲身造就的戏剧,实现最终灵魂献祭,给曾拯救过她的话剧,划上郑重句号。

      那是她被迫综艺的讽刺,对话剧的最后交代,也是对世界的最后反抗。

      当综艺以“艺术殉道”的噱头为引,大获成功,工作室、经纪人、粉丝、网民、乃至米燕、王永亮……所有人都能收获满意的结果,什么都没变。

      不过这世间,少了一个叫郑希音的人而已。

      然无论输赢,这场赌局最大的受益人,都会是他,段方禹。

      以口头承诺、缥缈虚无的“灵魂”为注,却换来名利双收、荣华富贵的一生,段方禹不禁忍痛叹笑,天底下,真是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费尽心思”的赌局了!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过以后。

      ......

      怀里人悠悠转醒,段方禹急速闭上酸涩红胀的眼睛,再睁开时,瞳孔一片漆黑默然。

      郑希音花费几秒熟悉了眼前环境,没立即起身,转而,诡艳的目光盯向他。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寒冷冬日,两只刺猬沦落荒岛的故事?”

      “......”

      段方禹瞥她:“怎么,真有另一个版本?”

      “有啊,”她说,“后来这两只刺猬冻得受不了,忍不住抱团,结果第二天,就被对方身上的刺给扎死了。”

      段方禹眯起眼睛看她,半晌,说:“你确定是刺猬?不是狐狸,或者白眼狼什么的。”

      翻脸不认人上,狡猾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郑希音笑,有斗嘴的力气,就说明精神不错,不再逗他了,撑着石头麻利站起。

      她环顾四面明亮的海岛,好一会儿,不见段方禹起来。

      “你怎么不动?”她问。

      下一秒转头,对上他的艰难动作,才意识到,不是他不想起,实在腿压麻了。

      她不好意思撇撇嘴,说:“传统姿势果然是精华,看来睡觉这种事,还得床上舒服,不行的话今夜换换,我在上,你在下。”

      听到这话,段方禹勉强撑起的半条腿,又跌回跪地。

      她连忙去扶他,得逞后笑叹:“真不经撩。”

      —

      拂几把海水简单洗脸,趁今日天气尚好,段方禹开始摆弄那堆信号发射器。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附近五百里内有船只路过,将会通过烟雾弹或无线电接收到他们的信号,赶来营救。

      倘若不幸……

      很简单,就像昨日,后头持续都是阴天。

      这样一来不仅难有船只经过,就连信号也会收到干扰。

      他们沦落在此,最大的困难不是饿,不是冷,而是淡水早晚有喝完的一日。

      段方禹瞥了眼,就目前剩余水量,最多能再支撑三天。

      郑希音在旁看他研究那些东西,虽然段方禹什么都没说,表情也始终淡然,但这么久相处下来,大概也能从细枝末节感知得出,沉默之下,他的真实想法。

      唔舔舔牙齿,实则无奈的,眯眯眼睛,看似危险的,扯扯唇角,其实淡笑的,还有像现在——

      面无表情,却极其严肃的。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郑希音主动起来去寻柴火。

      可惜天不遂人愿,到了下午,天空开始下起冷雨。

      生火已是徒劳,他们将烤干的衣服塞进防水的救生包,这样起码等天黑之前,能有干衣服换上。

      与落汤鸡相差无几的模样,郑希音同段方禹匆匆躲到一棵还算粗壮的榕树下避雨,从未有过的狼狈,甚至……

      比被他撞见养母打骂那天还要狼狈。

      她突然十分好奇,更诧异自己未曾问过,“你为什么不怪我?”

      无厘头的一句,段方禹却听懂了。

      反正都已淋湿,他将外套脱下来,内层一面搭在她头上挡雨,又用袖口,仔细擦拭她脸颊的湿发和水珠。

      他反问:“为什么要怪?”

      郑希音挑眉,说:“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沦落至此,能不能见到明日太阳,都不一定。”

      他淡淡笑,“天气本就反复无常。”

      郑希音道:“别打岔。”

      段方禹无奈,脸上笑意却只增不减,道:“若照这么说,同样害你沦落至此的始作俑者,为何不能是我?”

      “......什么意思?”

      “如若没有我在火车上那番话,导致你计划提前,后下定决心去见养父母,促成今天局面,《她的二十七种死法》也不会还未足篇,就戛然而终,不是吗?”

      “......”

      “看来你都猜到了。”

      “然而还是太晚了。”如果足够早,他一定会劝止她去见养父母。

      对段方禹来说,麻木是出于努力而徒劳后的无药可救,是被逼无奈,他真心无法理解,像温红和郑仲华那样的人,为何宁愿自困囚笼,画地为牢。

      似乎一眼看穿他想法,郑希音凉笑,“没用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去。”

      他蹙眉,“为什么,你明明预料到结果?”

      她说:“既然没有同类,我只能自己推自己一把。”

      “......”

      郑希怡盯住他氤湿发丝下,水雾漆黑的眼睛,料想这下段方禹应无话可说,恨透她了。

      段方禹的确蓦然回想起刘波那句话——“这姑娘不一般,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然而郑希音也说过,“当人但凡无畏地提及死亡时,本身便是一种求救信号。”

      如果她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决,就不会停留青川一周,更不会去见养父母。

      段方禹不会再上当了。

      郑希音没想等了须臾,等来却是他轻飘飘、不以为然的笑。

      她诧异,“你笑什么?”

      浅浅上扬的弧度留在唇边,段方禹抬头望向天边,忽而声音很轻道:“可是这样的你,却在天台之上,拉了我一把。”

      郑希音微微愣,环起手臂装听不懂,“我什么时候拉你了?”

      段方禹淡淡一笑,点到为止。

      俗言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遑论他亦切身体味过那滋味,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去怪她。

      从头到尾,郑希音一次次把他推开,是他一次又一次难断难舍。

      还是那句话——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郑希音看着他笑,表情带着奇异,心情更是复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转而跟他望向远处起雾的海面。

      半晌,像没话找话,又或无意识道:“只脚踏出天台,是什么感觉?”

      段方禹垂下眼睫,回忆当初被高利贷追赶的麻木不仁,精疲力尽、走投无路下的决心。

      他语气淡淡,“感觉像杀人。”

      以为会有轻松,以为会得解脱,以为会迎来报复后的拍手称快,酣畅淋漓……然而,什么都没有。

      一切寂静无声又空落落的。

      郑希音勾唇,为他别开生面的形容,笑说:“说的好像你切身体味过一样。”

      他顿了顿,却道:“的确计划过,也成功了。”

      所以不必懊悔,亦不必自责,因为……

      我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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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周257三更,苟苟收藏(唉请原谅小作者的卑微)。 完结小甜饼《盛夏经年》,预收文《空境》《一个渣女的自我修养》,请小天使们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