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7、长夜篇28:调岗 ...
-
这是耿童最关心的问题。
刁茂很明显瑟缩了一下。
耿童顺手将自己的警官证出示给他看:“耿童,和平区分局禁毒大队的。你不用怕告诉我,我也不会说,这些消息是你透露给我的。”
刁茂眼神有些复杂:“你一个禁毒大队的警察,竟然还敢坐在我面前堂堂正正地露着脸审我。”
“为什么不敢?只有犯罪分子才不敢露出自己的脸,”耿童收起警官证,“我这张脸,多少毒贩都见过了,有的在法庭上,有的在监狱里。也不差你背后的那一两个。”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刁茂,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容留吸|毒和组织仙人|跳。但如果你能提供王发毒|品来源的有效线索,这就是立功。立功表现,法院量刑时会考虑。你懂我意思吗?”
刁茂眼神挣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审讯椅的边缘。
过了快一分钟,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语速很快,仿佛怕自己后悔:“我只知道,王发最近跟老猫的人走得近。他有一次喝多了,吹牛说他现在拿货比市价低一成,就是因为搭上了老猫的线。”
耿童不动声色:“老猫是谁?全名?长相?活动范围?”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这种人哪够得着老猫?”刁茂急急摇头,“都是听王发吹牛时候提过两嘴,说老猫是上面的,手很长,在几个□□都有股份,哦对,王发有一次拿货,是约在金孔雀KTV的后巷,他说那里安全,是老猫罩的场子。”
耿童:“具体时间呢?次数呢?交易量大概多少?”
“就上个月,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大概有两三次吧,每次王发都说去拿点东西,回来就能看见他精神头不一样。量——我今天之前没有碰过那个,我真不清楚,但看他拿出来分的样子,一次估计也就几小包,自己人用的,不是大批量。”
耿童迅速在脑内过了一遍金孔雀KTV的资料,那个地方,治安确实复杂。“联系方式呢?王发怎么联系对方?”
“他和雷哥是小学同学,之前在富贵村的时候,他俩走得挺近的,这些年雷哥发达了,开了馆子,说自己认识好几个大老板,”刁茂抹了把脸,手铐随着响了一阵,“当时他拉着我和王发还有好几个兄弟喝酒,问我们要不要跟着他干点大事情,我不太敢,这些人里,也就王发跟着他干过,但我没见过王发主动联系老猫,每一次都是先打电话给雷哥。”
耿童:“雷哥是谁?”
“宁德饭店的老板,具体叫什么我不清楚,反正反正他们都叫他雷哥。”
耿童微微攥了攥手指。
又是雷罡。
那岂不是证明,王发毒|品的来源,很有可能就是滇城那几位,但现在唯一的痛处在于,他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赵立刚和这些东西有关。
70、
一切处理完之后,耿童和派出所的人打过招呼,说想把王发带到分局去再细细审,人家问他做什么,他说这事儿不用管,只要把人留给分局就行。
最后刁茂和其妻子以及其妻子的闺蜜被送往看守所,而那个小姑娘的情况比较复杂,说是爸妈离婚了,她虽然被判给妈妈,但妈妈前两年有了新的家庭,不方便带着这么大的女儿一起,便让她回去跟着爷爷奶奶过,小姑娘家里又没有别的亲属,奶奶家又在村子里,上高中之后姑娘来了市里就几乎没回过家,大抵是对亲情比较抗拒,和奶奶也不亲,这才渴望得到别人的爱,所以当三十五岁的刁茂带着目的接近她的时候,她很快就上钩了。
在民警的催促下,小姑娘还是打电话给了奶奶,奶奶表示太晚了没车,她一个老人也不敢出村子,之后她又打电话给妈妈,妈妈说她已经长大了,不要老是有事就找妈妈,甚至在得知她现在坐在派出所里的时候,劈头盖脸地骂她一天到晚净知道给家里人惹是生非,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里话外都是不愿意来接她,嫌弃她丢人的意思。
电话挂断之后,姑娘自暴自弃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就说了吧,没有人会管我的!”
最后派出所的同志一合计,决定帮她在不远处那个专门招待干部的宾馆里安排一个小房间,再派两名女警察去陪着,等第二天小姑娘的奶奶或者妈妈过来,再好好地和家属说明一下今晚的情况。
而王发则被铐在接警大厅的椅子上,由于耿童这一次出的是巡检任务,撞上这个案子属实意外,他带人回去之前,至少得先跟孙局说一声,所以便走到派出所门口打电话了。
“孙局。”电话接通,耿童刚要汇报案情进展,听筒里孙曜温吞却带着分量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听着和煦,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耿童啊,我正想跟你通个气呢,你这电话就打来了,”孙曜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上级对下属的体恤,又不失原则性,“你在滇城的工作情况呢,那边的同志都做了详细反馈。组织上这阵子也一直在统筹考量你的情况——你在禁毒大队也这么长时间了,大小任务冲在前头,咱干缉毒的和别的警种不一样,身上的伤病累积不少,同志们都看在眼里,局领导们啊,也一直想着要好好关心咱们一线骨干的身心健康。”
耿童心里咯噔一下,隐约察觉到不对,试探着问:“孙局,您这话的意思是——”
“是这样,”孙曜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我已经和几位局领导开过会了,也向上级做了专题请示,最终形成了一致意见。考虑到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以及后续工作的安排,组织决定,你这次从滇城回来后,先调整岗位。”
“调岗?孙局,我——”
“正好警保室的那个副主任你知道的,他呢,也要到退休的年纪了,你呢,就先调过去顶一顶,重点负责警务保障的相关统筹工作,局里也相信你能够胜任。况且警保室的工作不像一线那样要熬夜蹲守、风餐露宿,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耿童脑子嗡的一声,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泛白。
警保室?
说白了就是个清水衙门,一般负责后勤保障、工资发放、报销、经费核算之类的工作,他过去了,名义上是副主任,实则手里没有任何办案权,连接触核心案件线索的资格都没有,这明摆着是把他从缉毒一线摘出来,断了他追查赵立刚的路!
“孙局,这不行啊!”耿童急得声音都有些发紧,“滇城的案子还有很多疑点没查清,关键线索刚有眉目,我现在调出去,之前的所有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而且我身体真没事,能扛住一线的压力,我——”
“耿童,”孙曜的语气沉了沉,笑意彻底收了回去,多了几分威严,“组织的决定是经过综合研判、通盘考虑的。服从组织安排,是我们党员干部的基本准则。你在一线奋斗多年,组织上不会埋没你的贡献,但毕竟身体才是本钱,长期高强度工作下去,万一出了问题,不仅是你个人的损失,也是局里的损失啊。”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些许,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这个岗位看似清闲,实则责任重大。领导们无非就是想让你换个环境沉淀一下,这也是一种价值体现嘛。至于滇城的案子,他们有保密安排,我不大清楚,但陈处和徐厅说他们会安排其他的同志接手,你呢,不用过于牵挂,也不要有思想包袱。”
“可是孙局,那些线索只有我最清楚,换了人很可能会断档——”耿童还想争取。
“好了,耿童。”孙曜直接打断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容反驳的强硬,“调令已经正式下文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到警保室报到,和前任负责人做好工作交接。”
他最后补了一句,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平和,却带着敲打的意味:“组织上都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正确看待这次岗位调整,尽快进入角色,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新的成绩。”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耿童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警保室,于他而言分明是个被架空的闲职。有人不想让他查滇城的案子,不想让他再往下挖,所以用这种手段不动声色地剥夺了他办案的资格。
可到底是谁在背后运作?他们怕的是什么?
耿童攥紧了手机,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只觉得自己踏着的这潭水,比他办过的任何一个涉毒案件都要深不可测。
把王发押上车,耿童在副驾驶坐下,车里光线暗,外面的路灯光徐徐扫过来,照得他的脸色愈发沉重。
文斯言开着车,余光看了他一眼,下意识问:“师父,你怎么了?”
耿童回过神,沉默一阵。
他道:“斯言,这样吧,你今晚把王发安排好,我看看......今天晚上杨国富不值班,明天,等明天的时候你找一下杨警官,就说让他接手一下王发的案子,到时候你就还是跟着他学。”
“啊?为什么啊?”
“我要调走了,”耿童笑了笑,也不知道是苦还是无奈,但他还是温和地说,“临时接的通知,警保室的副主任要退休,这不,局领导研究之后让我去顶一下他。”
文斯言:“不是吧,你开什么玩笑?警保室?你一个禁毒大队队长,让你去那种地方?你去了能干什么啊?”
说完文斯言忽觉自己说错了话,神色尴尬。
耿童倒是没计较,只叮嘱了几句:“杨国富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小心眼儿,你别和他计较就行,他这个人......办事干净利落,你跟着他也能多学点东西。”
文斯言有点想哭:“为什么你们都这样,把我踢来踢去的,我到底是谁的徒弟啊?师父,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笨,不想要我了,所以你就要调走?”
“这是局领导的意思,”耿童无奈,“不是,你红什么眼睛啊。我是去空降警保室副主任的,从正科到高配副处,这是升职啊,多少人干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呢,再说了什么叫我不要你了,看你这话说的......”
明升暗降,也就耿童这会儿心大,用这种话来骗骗自己,也骗骗文斯言。
“反正我不想跟那个姓杨的。”
耿童好奇:“为什么?他欺负你了?不可能啊,他不这样的。”
文斯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着和他办案子总憋着股气,我总觉得他没你那么果断,师父,你不应该调走的,你调走了的话那他不就顺理成章当队长了吗?”
“禁毒大队的队长,谁来都是一样的,能在我们禁毒队熬这么久的人,说明他有那个能力,禁毒禁毒,公安里最熬人的除了禁毒就是治安,将来不管谁是队长,你都不许乱说话,明白吗?”
文斯言只能憋屈地嗯一声,然后继续闷头开车。
耿童累了,靠在车座的靠背上,微微侧过脸,盯着窗外一扫而过的夜景。
他是不甘心,但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组织的决定,他总不能违逆。
去了警保那儿也好,他安慰自己,至少他还在警察的队伍里,也许现在只是一时的,也许以后,他还可以查,还可以重新回到一线,只要他身上的警服还在,就一定能等到亲手惩治罪恶的那一天。
71、
第二天上午,禁毒大队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长条会议桌旁围满了队员,空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耿童穿着笔挺的警服坐在一侧,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个短会,”孙曜到会后,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坐下,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宣布两项组织决定。首先,关于耿童同志的岗位调整——经局党委研究决定,调任耿童同志为警务保障室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调令已经下发,相关交接工作今天内完成。”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泛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几道惋惜的目光落在耿童身上。耿童微微欠身,朝着孙曜和众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孙曜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耿童同志在禁毒一线奋战多年,战功赫赫,身上也落下不少伤病,组织上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特此做出这个调整,是关怀,也是对他工作的肯定。希望未来耿童同志能够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挥骨干作用,为全局警务保障工作贡献力量。”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文斯言坐在距离耿童很远的地方,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掌心都沁出了汗。
他看着耿童平静的侧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咬着嘴唇憋了回去,连象征性的掌声都没拍一下。
“第二项决定,”孙曜翻了一页文件,语气愈发郑重,“鉴于禁毒大队队长岗位空缺,结合队伍建设需要,经局党委考察研究,决定任命杨国富同志为禁毒大队队长,全面负责大队各项工作。”
杨国富先是愣了愣,然后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胸脯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逊:“感谢组织信任,感谢局领导们的培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带领禁毒大队全体同志,接续奋斗,坚决打击涉毒犯罪,守好一方平安!”
几个警员在叫好。
这次的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不少,前排几个和杨国富关系近的队员拍得格外用力,掌声在不大的会议室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
文斯言低着头,肩膀微微紧绷,像是被这掌声压得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或羡慕或讨好的目光都投向了杨国富,而曾经属于耿童的那份瞩目,正一点点消散。
“杨国富同志在禁毒一线工作多年,经验丰富、作风扎实,组织上也相信你能扛起这个担子,”孙曜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众人,“希望大家今后全力支持杨国富同志的工作,凝心聚力,把禁毒大队的工作再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围上去向杨国富道贺,一声声“杨队”喊得响亮。
杨国富笑着一一回应,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路过耿童身边时,他放缓脚步,语气亲热:“童队,诶哟不是,你看我这记性。现在是耿主任了,以后还得请你多指点啊,警保室那边要是有需要大队配合的,你随时开口。”
“客气了,杨队,”耿童淡淡一笑,语气平和,“都是为了工作嘛。”
文斯言没凑这个热闹,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散去,才慢慢走到耿童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师父......”
耿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温和:“哭什么,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好好跟着杨队干,别耍小性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照顾好自己,好好办案,不管在哪儿,把本职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别出头别逞能,听明白了吗。”
文斯言点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他赶紧抬手擦掉,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了,师父。”
耿童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文斯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又酸又堵,仿佛心里某个重要的位置,一下子空了。
周围还有队员在议论着新队长的任命,那些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觉得整个禁毒大队,好像一下子变得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