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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五十章 风骤然卷起 ...

  •   风骤然卷起茵茹的衣袂,那宽大的袖摆与裙裾在气流中翩然翻飞,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的香气,如潮水般迎面扑向阶下静立的苏玉淑。一抹初春新桃般的粉色绸缎,柔婉地划过苏玉淑的脸颊。

      那上好的丝绸如同最轻柔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抚摸着她的肌肤。

      就在那一瞬间,苏玉淑感到自己的心神仿佛被那抹色彩与触感悄然攫住,连灵魂都随之轻盈地飘荡了一瞬,才缓缓落回原处。

      她努力睁大那双有些迷蒙的眼,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当看清眼前的人时,苏玉淑的眸子瞬间一亮,仿佛有星光落入眼底,随即,一抹灿烂而真挚的笑容便毫无保留地在她唇边绽放开来——

      是茵茹。

      她没事,太好了。

      “茵茹,你怎么在这里?”苏玉淑急切地捧起她那冰凉的双手,“我来接你了!”

      茵茹怔了一瞬,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掌。

      苏玉淑掌心的温度滚烫,伴随着她轻柔而略显急促的呼吸,那股暖意一路蔓延直抵茵茹的心底。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苏玉淑蹙起眉心,不由分说地将茵茹的双手拢在掌中反复揉搓,“这么大个宫殿,你定是吃不好穿不暖的。走,我们回家……”

      “玉淑。”茵茹轻轻唤她,声音轻得像天边将落的雪。

      “嗯?”

      “我……”她张了张口,却发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些曾在无人的深夜里排练过的、无数次的辞别,那些自以为早已想好的说法,此刻全都碎成了齑粉。她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人,望着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眸,竟说不出一句话。

      苏玉淑终于察觉到异样。她停下动作,目光细细描摹过茵茹的面容,从微微泛红的眼尾,到紧抿的唇角,再到那身明显是匆忙穿戴、却仍是宫制的华服。

      “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却并非质问,而是那种让人想要依靠的笃定,“茵茹,你告诉我。是不是长公主对你做什么了?”

      茵茹忽然很想哭。

      不是方才在殿中那种克制的、带着几分表演的泪意,而是像小时候从马背上跌落那样,想要不管不顾地扑进谁怀里嚎啕大哭一场。

      可她已经没有这样的资格了。

      和亲的圣旨虽未明发,却已是板上钉钉。她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和安公主,是即将远赴北荒的筹码,她不能再做那个躲在苏玉淑背后静观其变的女子了。

      “我没事。”茵茹笑着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我只是……只是有些想你了。”

      苏玉淑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茵茹,不要瞒着我。”

      茵茹垂下眼眸,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她已然记不起方才在殿中,自己是如何挺直脊背与长公主对峙,是如何一字一句将那些锋利的言辞掷向对方的。

      可她却记得那种向死而生的感觉,身体的温度不断燃烧,仿佛就连生命都不过是自己抗争的养料。

      但此刻面对苏玉淑,那些强撑着筑起的壁垒却像是春日的薄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玉淑,”她反握住那双温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彼此肌肤上留下印记,“你信我吗?”

      “我自然信你。”

      “那便不要问。”茵茹抬起头来,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我刚刚才和陛下请了旨意,我们会过一个很好的年。我……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们回家,好吗?”

      苏玉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太了解茵茹了,她这般滴水不漏的模样,恰恰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为何?”她不由分说地回握住茵茹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和长公主达成了交易,我给她账本,她保你不会和亲……难道……”

      吱呀——

      巨大的开门声在二人身后骤然响起,袅袅香烟从殿内缓缓漫出,带着一丝沉郁的气息——那是玉海亭绝不会选用的香料。

      昂贵而无用。

      苏玉淑的话戛然而止。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长公主宣绰扶着在朱漆门框,缓步而出。见到二人,她的唇角噙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像是月下盛放的牡丹,艳丽却透着森森寒意。

      “苏掌柜,”宣绰的声音轻柔得像是闲话家常,“你们在说些什么?好生热闹……不如让本宫也听听?”

      苏玉淑登上阶梯,她将茵茹挡在身后,这个动作让宣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退缩,没有行礼,更没有害怕。

      “长公主殿下,我交给您的东西,您可拿到了?”

      宣绰歪了歪头,似是恍然大悟一般掏出账本:“你说这个吗?拿到了,苦木才递给我没多久,真是多谢苏掌柜。”

      她将账本晃得“哗啦”作响,那本就残破的纸张显得更加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散成漫天废纸。

      “那殿下答应我的事呢?您说过,会保茵茹不去和亲。”

      “哎呀。我……我说过吗?”宣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阶上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避寒的麻雀。她笑得身形不稳,脚步踉跄,甚至攀上了一旁的栏杆。

      一头的珠翠叮当作响,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刺目的华彩,讽刺异常。

      “苏掌柜,本宫……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她停在苏玉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胆敢与自己对视的商贾女子:“是本宫……亲口说的吗?何时?又在何地?”

      “你!”

      苏玉淑的心霎时间沉了下去,她怒目圆睁,手指不自觉地指向长公主的面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指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克制而颤抖着。

      “嗯?苏掌柜倒是说说看啊?”宣绰笑着,轻柔地将手指重新合回苏玉淑的手掌,又悄然凑到她的耳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是什么时候呢……苏掌柜是何时掉进陷阱的呢?嗯?”

      苏玉淑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舐过耳廓。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辩驳些什么。

      长公主说得不错,从头到尾,都是贾骐在抛头露面,她从未,从未亲口许诺过什么——

      她甚至从未出现过。

      “可是账本你已经拿到了,不是吗?”苏玉淑强忍着巨大的恐惧,艰难地开口,“至少看在我配合的份儿上,放茵茹一马……我可以担保,我不会再插手你们的事情……”

      “你插手……哈哈哈哈……”宣绰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宣绰的笑声陡然拔高,又骤然收住。

      她抬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那动作优雅得仿佛真的只是被逗乐了而已。

      “苏玉淑,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你一个小商人,也配和本宫谈生意,也配说‘插手’这两个字?本宫不过是玩玩罢了,哈哈哈,你居然真的当真了……真是可爱……”

      她果真不该如此轻易地相信贾骐。

      即便是留有后手,现在的局势只怕是再难逆转。苏玉淑这才缓过神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茵茹,原来一切的悲伤都有迹可循——

      “哎呀。茵茹……不会你还没告诉你的好妹妹……你已经自请和亲了吧?不对,现在该尊称你一声,和安公主。”

      宣绰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又说了些什么。

      可苏玉淑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她僵硬地扭过头,风声不断地灌进她的耳朵,像是有人用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神经。她只能看见茵茹的嘴唇在翕动,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光,茵茹伸手想要触碰自己,却在半空中停住——

      “玉淑,你听我说……”

      “自请,和亲?是什么意思?”

      苏玉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她的眼神慌乱,瞳孔飘忽着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在算盘上拨算出万千银钱,能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能舞得动刀枪、驾得住缰绳。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精明、足够果断,便能在这世间护住想护的人。

      但是她没有。

      “玉淑,玉淑,你看着我……”茵茹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你听我说,我们先回家……”

      她听不到。

      苏玉淑转过身,她低着头,可目光却向上瞟着。宣绰被她盯得颈后一凉,身体不由紧绷。两个人凭着本能对峙于廊下,此时任何的语言都是徒劳。

      头上的发髻好像有些太紧了。苏玉淑这样想到。

      她伸出手摸向那支平日里不常佩戴的发簪,那簪子上镶着一颗血红的宝石,在一片昏暗之下闪烁着可怖的光。

      这发簪是她特意戴在头上的,与之前送给鸩的那支刀簪一模一样。

      苏玉淑已然放弃了思考,愤怒的本能在身体中叫嚣,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是一切苦难的源头。

      既然如此,不如化作一头野兽毁了这一切。

      “苏玉淑!”茵茹的声音撕裂了风声,她死死攥住苏玉淑的手腕,“你要做什么!你看着我!”

      可苏玉淑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那支簪子烫得惊人,仿佛有火焰从宝石深处燃烧起来,一路灼烧着她的掌心。鸩有没有用这簪子杀过人呢?

      不知道,不过也不重要了。

      苏玉淑笑了。她的目光炽热得像是八热地狱的刑具,盛满了怨毒的恨。

      “你想做什么?”宣绰终于敛了笑意,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苏玉淑,这是皇宫大内!本宫劝你想清楚——”

      “想清楚?”苏玉淑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缓缓将簪子从发间抽出,乌发如瀑倾泻而下,遮住了她半张面容,“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是你……从始至终就只有你……”

      “苏玉淑!”茵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拼尽全力抱住苏玉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层薄薄的衣袖,“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的!你答应过我的!”

      那声“回家”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苏玉淑混沌的意识。她的动作顿了顿,握簪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抱住她!”

      一声怒喝忽而自远处传来,茵茹来不及多想,她只能竭尽全力地拖住被绝望冲昏头脑的少女,哪怕是一双手已然变得青白——

      林长亭二人一路奔袭,谁知刚过进宫门便远远看见宣和殿前的骚动,好在总算来得及阻止。他顾不上宁逸王,腿上一个用力便跃上数级台阶,身形如疾风掠影般扑向那两道纠缠的身影。

      他的手掌精准地扣住苏玉淑执簪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骼,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茵茹摇摇欲坠的肩背,将二人强行分开。

      “松手!”林长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苏玉淑,你不要命了!看着我!”

      苏玉淑的眼瞳涣散了一瞬,却又很快凝成愤怒的墨:“你别管我,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她,杀了她,茵茹就不用去北地了——”

      啪——

      她的头意料之外地偏向一旁,茵茹高高举起的手还在颤抖,一个鲜红的掌印结结实实地烙印在她的脸上。

      “苏玉淑!”茵茹愤愤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管不顾,“再闹下去,你我便不要再做密友了!”

      苏玉淑偏着头,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她缓缓转过脸,目光与茵茹相接,那双总是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眸此刻竟燃着从未见过的怒意。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茵茹的声音还在发颤,可字字清晰,“你以为杀了她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你死了、我死了、她死了,这桩和亲就能作罢?苏玉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蠢?”

      她的手掌发麻,掌心震得生疼,可是心里更疼。

      林长亭的手仍扣在苏玉淑腕上,却不再施力。他沉默地立在二人之间,像一道隔绝风暴的屏障。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是宫中禁卫被惊动了。

      见有人前来护卫,宣绰的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玩味的笑。她理了理衣襟,挺直腰杆:“苏掌柜,热血上头……这可不是你的作风。今日念你悲伤过度,本宫便不与你计较了。

      不过……还是要多谢我这个弟弟,不然……今日本宫可能就香消玉殒了。”

      林长亭的身体一怔,他手上的力道蓦地大了几分,他的异样就算是此刻的苏玉淑也能察觉得出——

      “弟弟?什么弟弟?”她懵懂地问道。

      “哎呀!原来……他没跟你说吗?”宣绰调笑着捂住嘴,“那可真是本宫多嘴了。你面前这位林大人——

      你日后的好夫君,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也是本宫的亲弟弟呢。怎么样,攀上了高枝,苏掌柜,你可高兴?”

      苏玉淑呆呆地望向林长亭,他的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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