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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凶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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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钗前后眺望两回,别家丧礼门口的亲属中并无刘川生的身影。她向前走去。
别家的灵堂也宾客满站,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混进去转一圈需要三分钟。南钗步伐不停,兀自掠过,大门那儿的保安便衣看过来了,他被引起了注意。南钗一转身,推开电梯旁边的铁门。她看见保安便衣摸向对讲机。
消防通道比灵堂还要阴凉,南钗几步跨上楼梯,踩大理石地砖的声音格外明显,而她头顶上却一点响动都没有。铁门隔绝外界,这安静有些不同寻常。
要么刘川生没来这,要么刘川生已经从某层离开,要么……他一听到她就站住了,此时此刻静立在南钗之上,可能用他阴沉的目光盯着她。
她之前瞥到过的刘川生的样子,他差不多是健康的,能搬起东西,她不一定能打过他。
楼上某扇窗开着,风吹进来,不知吹到什么东西,带起不属于大理石的沙软声响,很轻。
南钗拔掉脚上的矮跟皮鞋,将它藏在背后,贴着墙根往上蹿。白天消防通道没灯,天阴得厉害,昏暗极了。她不得不卡着死角时时观察。
上到开窗那层时,视线内突然撞入一团阴影。
她全身都绷紧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退下两阶,皮鞋差点就砸了出去。
那团阴影无声无息,匍匐在二层半的消火栓下面。它是一对灭火器,只是摆在壁柜式消火栓正下方,中间只隔了一段白墙,才像个白裤子的人贴墙站着似的。
南钗走过去,从灭火器后掏出一只鼓囊的塑料袋,印着连锁商场logo,袋口没系,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
是一身衣服。
南钗毫无疑问见过它们,尤其是马甲和帽子,印象非常深刻。
二十分钟前,唐汝文在走廊跌倒的时候,她瞥见过一眼,但没有在意。
那个搬花圈到灵堂门口的派送师傅。
花圈被唐汝文撞得散了一地,也没说任何话的那个沉默的工具性人员。
不属于宾客,也不算殡仪馆的员工,没人注意的来过即走的第三方。他比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那么,刘川生就此离开了吗?灵堂门口远远一瞥的角度,连水晶棺都看不真切。他逃亡十五年,那一瞥就是他和老母最后的告别吗?
南钗牙齿反复摩擦嘴唇,原地踱步两圈,忽地跑出铁门,扫了眼楼层图。这里是顶层三楼,办公区,走廊比一层灵堂区短小很多。电梯显示停在二楼。
这不对,她从一楼上来时,电梯原本停在三楼。刘川生始终快她一步。
她没回消防通道,那里可能已经有人在搜索,直接乘电梯下到二楼,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没有标识的米黄色大门半掩着,如同死者微睁的眼皮。
殡仪馆有两条互相独立的动线,员工区域在那扇门后,隔绝无需被宾客目睹的一切,比如工作人员的衣食住行,再比如遗体的取送与火化。
倘若刘川生想彻彻底底陪送方A巧最后一程,不一定非要在灵堂,还可以在焚化炉旁边。
南钗回头看了眼电梯和消防通道,紧紧衣襟,安抚发冷的身体,快步走向那扇米黄色大门。
岑逆站在能看清所有人的灵堂一角,礼仪师已将方A巧一生的勤劳善良颂读到最后几句,声音盖过耳机里的各路汇报。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一顿。灵堂里少人了。
那个接电话的黑衣服胖妇女,始终没有回来。外面的布控点八分钟前说她进入消防通道,他们只在二楼半处找到一套派送员的服装。监控室也传来消息,疑似刘川生和南朝的两人先后潜入员工区,可惜摄像头覆盖不全,只拍到运尸车旁一闪而过的影子。
“保护现场群众,避免在灵堂与刘川生正面冲突,防止他挟持人质。”岑逆低声对旁边的虎子说。他说话时嘴唇不动,眼睛瞧着黑白大奠字旁的侧门,几名殡仪馆人员把方A巧的棺材搬到灵车上,每个人都戴口罩,其中一双眼睛是小贾。
“那南钗呢?”虎子问。
“先管刘川生。”附近两名便衣聚拢过来,岑逆带他们靠向灵车,“如果发现南钗和刘川生在一起,一并实施抓捕。”
然而直到方A巧的遗体被推走,灵堂宾客齐齐鞠躬,在礼仪师的号令下敬送逝者往生时,刘川生仍是没有露面。
“灵车这边一切正常,刘川生会不会已经走了?”小贾在耳麦里压着嗓子。
频道又响起监控室点位的声音,“副队,那名妇女摸进了员工休息室,接着又有个年轻女职工离开休息室去往焚化区。现在员工休息室是空的。疑似是同一个人。”
已经过去七分钟,宾客大多疏散到下一个等候点,堂内只剩散落的奠纸和白花,岑逆没管旁人诧异的目光,带人追入侧门。虎子心领神会地站到刘蕊英一家旁边,刘蕊英红眼看过来,被唐成刚扶住胳膊,最终什么都没说。
后台通道曲折而漫长,没开窗户,却有阵阵冷风吹来令人不安的味道,上到二楼后尤为刺鼻。
岑逆刚经过员工休息室,先被派来的便衣和对接的馆内领导走出来,说:“丢了两套衣服。”
南钗身上的制服不太合身,化纤黑西装的标签让她颈后刺痒。推开焚化区不锈钢门时,里面传来呼呼的气流声,三号炉内有另一具并非方A巧的遗体在焚化。心理作用让她感到全身冷热交替,好像也被烈焰舔舐。这里却不见其他人员,只有个佝偻的锅炉工在擦拭骨灰台,左手攥一小方抹布,小指微微内弯。
一把铁锹立在墙根,墙壁与储物柜的阴影之间露出半道鞋帮,有双鞋横放在那似的。南钗前移一步,余光看见鞋帮之上有平伸的袜子和脚踝。
“姓方的静思厅的遗体要送来了,准备一下。”南钗在口罩后公事公办地说。
锅炉工没看她,自顾自一点头,按钮打开另一扇炉门,目光自黑洞洞的焚尸炉洞口转向南钗,似是比量南钗身高和焚炉深度的短长。
“你是女警。”锅炉工彻底转过身,眼皮浮肿,身材干瘦。
刘川生的脸仍残余病容,但南钗没法再怀疑他杀不死人。
“你记得南家珍和赵一斌吗。”话说出来,南钗自己都吓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这一句。她被私心操纵着往下继续,“十五年前,黄粱区二一三案。”
从休息室顺的螺丝刀藏在袖管里,已经没用了,刘川生有一把长长的铁锹,可能还有别的武器。刘川生提起那把铁锹,随脚踢开柜边伸出的横鞋,那鞋软弹地动了下。他朝南钗走来。没回答任何问题。
“为什么杀陈扫天。”南钗边退边问。
这次刘川生开口了,用一种刻板腔调回答:“陈扫天……哦,对,听说他死了。但不是我杀的。”
“你觉得是谁?”南钗手肘碰到门边,门虚掩着。她的声音并不颤抖,“谁介绍你和陈扫天认识的?”
刘川生望着她,答非所问,“你是警察吗?你不像。”
南钗背后的手指攥住门,预备用不锈钢门接住第一击,然后再亮螺丝刀。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声,员工通道大门被打开了。
不知先到的是警察还是方A巧的灵车。
刘川生抄起铁锹向南钗掷来,南钗闪身一躲,不锈钢门发出凄厉的一嚎,刘川生上手拧了门锁。旋即猛然转身,挥臂一道寒光扫向南钗的颈部,被她用螺丝刀格开,一柄拇指长的小刀险些脱离他手。
门是全封闭式,谁都看不见门外的景象。
他怨恨地看了南钗一眼,微喘一口,发足疾奔到窗边,一缩身翻了出去。这里是二楼。
南钗扑过去往下看,只见刘川生像只硕大的蟑螂,顺着水管迅速向下爬,在距地面一人高时松手跳落,朝着停车场西边溜走了。她咬咬牙,跑到储物柜边查看那具“尸体”,那额头带血的老头闭着眼,幸好还有一丝脉搏。
她看见对方腰间有串钥匙,而空间另一端有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废弃窄门。
南钗旋开正门反锁,钥匙扔回老头身边,听着电梯方向的脚步声,迅速钻进了那扇窄门。
几秒钟后,岑逆带着小贾推门冲进来,枪口对准焚化间,里面已经没有南钗和刘川生的影子。只窗户四敞大开,另一面墙根底下抖落了腻子粉,原是抹进一道窄门缝里的。他看见被拖出半边身子的老头子,“快救人!”
确认老头没有生命危险,他跨过地上的铁锹和小刀,透过窗户看出去,殡仪园停车场早就没了刘川生和南钗的身影。园外布控的人说什么都没看见。岑逆眉头紧锁,等监控再次排查到他们往哪跑,人早就飞出静华路了。
南钗的确已经离开静华路。
那扇废门通往整座殡仪馆主楼的后身,一段已经被封锁的外楼梯。从那里跳入一片荒草横芜的砖地,西向那道老殡仪园改建前的旧门,如今被砌作一道敷衍了事的矮墙。那个方向和刘川生溜走的路线大致相同。她跑过去。
矮墙腰处有两处新鲜的斑驳,鞋跟踢蹬过的痕迹。南钗眼睛一亮,扒着墙沿爬上去,又险些掉下来,墙头用水泥糊了一排碎铁皮和玻璃片。
定睛一看,铁皮尖端勾了一丝线头,灰白色,和锅炉工衣服一个颜色。
南钗想了想,脱下黑西装外套往上一甩,西装从墙头搭下来,女鬼头发似的,在寂静的园边异常醒目。她翻墙时感到鞋底被碎玻璃割坏了。
刘川生可能消失的地方是条同样荒凉的街,没什么车,稀疏两三间门店牌匾都摘了,贴着旺铺招租,只街角有家殡仪用品店,也大门紧锁。街面上久久不经过一辆车。这地儿唯一有生气的是个公交站台。
公交站台只经停两路线车,二十三路和城市机场大巴,南钗打开手机地图,前一辆机场大巴经停是半小时前,而前一辆二十三路刚刚离开五分钟。
殡仪园是二十三路车的第二站,坐东向车会进市中心,坐西向车则去往始发站通乡。通乡是西江市罗浮区与周边乡镇的交汇地带,前几年开发失败的新商业圈,还未按规划冉冉升起就随配套楼市一道崩殂了。那地方鱼龙混杂。南钗决定赌一把。
风吹不来刘川生的气味,但南钗一下公交车,就感觉这地方藏着些什么。
通乡商圈现在楼比人多,人一少,再高的楼厦也罩着一股死气。这地方像是殡仪园后身那条街的超级加倍版。装潢精致的店铺大半关着,倒是有车进出关卡,保安懒洋洋地在亭内抽烟,还有穿毛绒睡衣的住户出来买章鱼丸子小吃。好像人人都没了信心,消费者的钱不往这里面流,最大的资金流动是产权人们甩不脱的房贷。仿佛晨间升起的暮气,麻木又平和。
南钗展望贴满楼窗的自印租售联系方式,有的号码都残了,还贴着。这地方比平西路更适合藏人。她往小区里面走,保安看都没看她一眼。
“打扰一下。”南钗站在保安亭前面,“我来找我叔叔,他五分钟前说他快到家了,我再打过去就关机,您看见他了吗?”
保安掀起眼皮,不耐烦,“啊?”
南钗比划一下,“我叔叔这么高,很瘦,四十多快五十了。脸这里有皱纹。可能五分钟前从这门进去了,您看见了吗?”
“我哪记得住。”保安换了边二郎腿,目光下意识飘向南钗身后。
玻璃反光中,一道男人的身影从南钗身后蹿出去,被畸变到看不出体型。南钗回头,那人已经向斜一晃,转瞬间消失了。
南钗手机按下报警电话,保持未拨出界面。她跑进那小区,却全然找不到目标的踪影。对方就像消失在空气里。
她心下一跳,稳步向前走去,如果刘川生进了这里,那也算一个结论了。
可没走出几分钟,南钗直觉感到微微寒意,背后有些发痒。这次寒意就是打后面来的。
南钗背着天光行走,路面上投的一道影子是她的,余光倏然瞥见另一道影从旁侧闪出,与她的影子擦了过去,迅速抻长又缩短消失。
旁边竟然没有行人,只有小区里生意不太好的奶茶店和洗衣店,看不见人。
不知为什么,南钗总感觉那人在背后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