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凶医 ...

  •   南钗越想越不对劲。

      她坐在咖啡厅里,手边是刚拆开的电子产品纸盒,黑咖啡早已不再冒白雾,那张小画扣在桌上,她将它翻过来重看一遍。

      纸上的刘川生依然被陈扫天拽着,树皮色冲锋衣,神色阴诡。每个特征都被简笔刻画,该上的色也上了。乍看并无疑点。

      南钗手指盖住刘川生的脸,逐毫米上移,最先露出来的是他的嘴,半边抿住半边撇开,用较深的颜料带了一笔。跟很多中年男人一样,唇色偏紫,像衔了口豆沙。

      不对。

      准确地说,应该是紫绀色。

      旁边陈扫天的肤色比刘川生亮上两度。刘川生整个人像蒙在一层薄灰腻子下面似的,泛着暗暗的苍白。这种病容是南钗学习过的。

      他被拽住的前臂本能向内弯折。如果没被外力打断,那应该是个捂向心口的动作。

      心肌疾病。南钗突然想起这个词。刘川生可能患有中轻度的心肌炎。

      手机天气显示,十一月二三号下雨,那两天寒潮席卷平江省,气温骤降。恰逢二刘的母亲方A巧离世前夕,在病逝的拉锯过程之中。

      南钗想通一件事。刘川生逃亡十五年,他回到西江市这处最致命的罗网中,必有其因。大约是为老母送终。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四号出现在蕊英面馆。

      方A巧还未离世时,刘川生却病了,无论他病在早前的逃亡岁月,还是病于寒潮和悲痛,他需要一个不走正规途径的医生。陈扫天就是那个心内科专家。

      陈副主任秘密医治过一名通缉犯,此后不到一周,他被杀死在她的隔壁。

      从她家到隔壁要跳两米五,还要与高胖的陈扫天搏斗。通缉犯本人一周前还瘟鸡似的被陈扫天提在手里。

      还有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刘川生背的两起灭门案和她双亲去世的悬案过于相似,从地区到时间。她在陈扫天被杀几小时前知道了这个信息。

      南钗一口气干了那杯咖啡。她现在处于所有意义上的真空地带。不管是她还是刘川生干了那件事,她的问题都无法被解惑。

      前天晚上刘川生有能力杀害陈扫天吗?

      凶器和血衣为什么在她衣柜里?

      不管她是真凶还是替罪羊,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人来找她?

      现在警方找不到凶器,已有证据根本摁不死她。她下周就能回医院上班了。但她隐约有种预感,预感自己可能回不去。她迫切地需要搞清楚刘川生,亲眼看到他,看他的身体状态,以及其他可疑的地方。

      手机调出那张讣告照片,南钗默念一句,“十二日早八时,静华路,殡仪馆。”

      #

      岑逆坐在副驾驶打电话,膝上摊开一本文件夹,刘川生和刘蕊英的照片并在一起。

      “十一月四号下午一点十分,陈扫天和刘川生会面后开车向东,消失在通乡大道分叉口的监控盲区。劳你今天去通乡摸一下,我这人都派出去了。车是黑色沃尔沃C60,照片都发你了。哎,哎,哥们,好好好,辛苦,回头吃饭。”

      他放下手机,又问后座的虎子,“经侦那边什么进度?”

      “陈扫天的银行流水有问题。”虎子斩钉截铁:“近一年有多笔他妻子不知道的存取款,时间越近频次越高,数额也逐渐增大。”

      小贾啧啧有声:“哎哟,这也太明显了。”

      “开车别说话。开快点。”岑逆歪头眺了眼,平西路口已出现在地平线边缘。

      车稳停在蕊英面馆门口,下午两点半生意正清淡,一行三人迈进去时没顾客。

      岑逆环视一圈,四面格局尽收眼底,他目光拂过后厨布帘,估了下前后通道,最终钉在打消消乐的服务员脸上,手指叩叩柜台,“你好,找你们老板两口子。”小贾亮起证件。

      刘蕊英被叫出来时仍是怏怏的,根本没问警察的来意,低眉顺眼地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同志,有什么事过两天再问行么。我家有丧事,明天出殡。”

      “今天还开张呢,怎么没在家忙啊?”岑逆微笑得客气,看向墙角的摄像头。

      “孩子上学,家里要糊口。殡仪馆那边有亲戚帮忙,我一会也得去。”刘蕊英疲倦道。

      “节哀。”岑逆话锋一转,“亲戚也分远近,一般担这事的都有情分,堂表不如亲,不是自己家人也不敢托付……你说是吧。”

      刘蕊英叹了口气,没说话,眼睛躲着岑逆往地上看。

      岑逆单刀直入,语气越发轻飘,“你见过刘川生了。”他说的是个肯定句。

      面前的女人决心反抗到底,上牙牢牢锁着下牙。任凭警方一再追问,刘蕊英只有沉默,最后就憋出六个字:“没看见,不知道。”

      虎子和小贾板着两张脸,到底难说出将她带走的话。岑逆却一身轻松,走到柜台后面,由着刘蕊英避过两步,说:“店里监控拷一份给我。”

      “没了。”刘蕊英梗着脖子,“删了。”

      小贾眉毛都立起来了,“谁删的?”

      “我删的。不会弄电脑,今天乱点乱碰不小心删了。”

      岑逆来了点脾气,也不发作,指指窗外的街道:“你家监控删了,外面那么多治安和交通监控可删不掉。谁来过谁去过瞒不过警方。我们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愿意来打扰你,但程序就是程序,有你没你我们照样破案。”

      刘蕊英还犟着,咬死俩字:“没有。”

      岑逆拿出陈扫天的照片,“这人认识吗,见过吗。”

      刘蕊英看了两秒,又推,“没见过。”

      虎子摆弄电脑半天,冲岑逆一摇头。

      岑逆缓缓吐出一口气,从随身小纸本撕下一张,放在柜台上,又环顾四周,“行。那我们走了。刘蕊英,你还有相依为命的老公孩子,没事多为他们考虑考虑,啊,想想他们愿不愿意生活在刘川生的阴影之下。”

      他带着虎子小贾往后厨走,刘蕊英要拦,虎子说:“就是借道而已。放心,我们今天不会再打扰你了。”

      刘蕊英看一眼虎子,压抑的表情震了下,震出一句:“你们的人今天还少来打扰了?”说完又闭嘴低下头。

      “什么意思?今天有别人来找过你?”

      “没,没什么。”刘蕊英让开道路,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三人走出面馆后门,一进夹道,小贾望着附近的老楼说:“副队,你说刘川生会不会就藏在这一片?离他妹妹近,嘿,连饭钱都省了。”

      “不会。刘蕊英知道的应该不多。起码那句没见过陈扫天是真的。”岑逆走到垂落的电线旁边,鼓腮吹口气,断线轻轻晃动,“她敢让咱们从这出来,就是也不确定刘川生在哪。而且她可能信不过刘川生。”

      小贾“啊?”了一声,还是虎子反应比较快:“刘家兄妹上次生活在一起是十五年前,十五年,亲兄妹也是陌生人了。到今天,就算刘蕊英念旧情,也未必敢让刘川生进入她的生活,她有家庭。你别忘了,刘川生身上至少五条人命。”

      岑逆继续往外走,说:“更何况,兄妹俩的母亲刚刚去世,老太太十五年没见过儿子,养老送终都压在刘蕊英身上,替亲妈也得恨。”

      “有道理啊。我明白了。”小贾恍然大悟。

      “你明白个屁。”岑逆白他一眼,“既然不是刘蕊英,刘川生在外面还有别的依靠。原来可能是陈扫天,但陈扫天被杀了。不管陈刘有什么勾当,不管凶手姓刘还是姓南,所有突破口都在刘川生身上。”

      这话说得奇怪,刘川生连根毛都没露,南钗却在警方眼皮子底下,要有突破口也该是南钗才是。逮刘川生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小贾对上岑逆的视线,倏然明白过来,南钗滑不溜手,而有一个场合是刘川生必会出现的。他冒险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方A巧的葬礼。如果南钗是为双亲复仇杀害陈扫天,那下一个就是刘川生。葬礼是唯一能确定蹲到他的地儿。错过这次,刘川生将消失在茫茫人海。”

      “一网能不能捞到两条鱼,就看明天。”

      #

      十一月十二日,阴。

      天光冷森森透下来,照得白墙黑瓦的静华路殡仪园也寒透了心,它方方正正的,像一座被人进进出出的坟。唐成刚站在门口抽烟,远远近近的关车门声传来,一波生熟不一的宾客扎堆涌聚,他掐灭烟头,迎上去,腰扎白布随身一摇一晃。

      一队戴口罩的殡仪园工作人员绕过他,进了侧面员工通道。唐成刚感觉那里有一道视线,他看回去,却什么都没捉到。

      唐成刚心中发凉,想起昨夜刘蕊英断续的哭诉,那道早已淡去多年的未谋面的阴影再现了。

      不,自从结婚两周年刘家的往事被揭破,他站在唐汝文的摇篮边和刘蕊英大吵时,阴影就从未真正离去。它心照不宣地秘藏在家庭的餐桌下,伫立在夜晚的床头柜旁,只待一个从背后拍他肩膀的时机。

      唐成刚回头看见儿子唐汝文,他九岁,握着一沓黑孝布跑过走廊,左脚绊右脚扑倒在地,恰好摔在一双灰扑扑的布鞋旁边。清洁工埋头扫着地。唐成刚心头一紧腿还未动,清洁工却先动了。

      清洁工的背影是个瘦男人,俯身去拽唐汝文,双臂竟很有力量,手牢攥他的肩膀两侧,一下子就将那小胖墩提溜起来。

      就在唐成刚一声吼叫憋在嗓子眼里时,清洁工放开了唐汝文。唐汝文朝唐成刚跑过来,不小心将廊边刚运来的素菊花圈蹭得一歪。

      清洁工提起工具,没理会散落一地的花瓣,低头往反方向去了。与一名手里搓着念珠的中年胖妇女擦肩而过。

      南钗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眼,又重新转起那串木头念珠。

      腹部、胯部和大腿的衣料塞了填充物,口腔里的两团棉球撑起脸颊。脸肿肚胖却架了双细腿,经典的中年糖尿病患者。她转入灵堂分厅,肃了肃表情,以免劣质粉底卡出的法令纹被识破。

      那个清洁工不是刘川生。

      今天在场的有至少六个……不,七个……

      穿制服的殡仪馆人员,那对正在携手上香的宾客两口子,走廊里经过第三遍的闲散人员,大门口戴着耳机暗看所有人的保安……

      还有刚刚那个撞到唐汝文的清洁工,绝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只是恰巧干瘦。

      他们全都是便衣警察。

      南钗搓念珠的动作没停,细数每一名走入灵堂的宾客,用揉成一团的纸巾按按眼角。刘川生到底在哪?

      她检查过几乎所有人,唯独没看到刘川生,他还能藏在棺材里不成?

      水晶棺里瘦小的方A巧被绸布裹着,遗容平和,一张脸被工巧地化过妆,皮肤像被盘亮的赭色石头。那双桃核般微凸的眼皮闭着,扁扁的嘴唇被粘住,已经是一尊渡离苦厄的塑像了。今天须求她赦罪的不孝子尚无影无踪。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在这里告别逝者方A巧女士,敬送方女士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一声沙哑的哭泣乍迸出来。

      刘蕊英蹲在地上,唐成刚一手牵着儿子,另一手去拍她的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只有南钗看向灵堂厅门外。

      她把手机贴在耳旁,接到电话似的,无声朝门外移动而去。期间还和一便衣乔装的宾客照了半面,但没引起对方的注意。

      里面悼词声音再次响起,走廊远远聚着别家葬礼的亲友。刘家这里只剩一段空走廊,花瓣稀疏地落在地上。门口那个保安便衣往这望来。他显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南钗绞紧那串念珠。

      刘川生刚才在走廊里,他来了。

      她往前走,维持听电话的样子,用鞋尖去碾落地的花瓣。灵堂方向的声音依然洪亮,刘蕊英的哭声听不见了,突然飘来一段轻柔的音乐。

      等一下。

      南钗抬起头。她知道了。

      原来刘川生扮成的是那个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