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其时》祈青山

17、玩笑 我相信你是

　　此刻教学楼外的傍晚，落满了橙金色的光，楼梯上的人终于少了下来，纪霜握着电话往下走，犹豫了一会，干巴巴地问陈屿白:
　　“你在干嘛？”

　　陈屿白:“听你说话。”

　　“……”

　　说完这话后，两人莫名同时安静了下来，没人说话，却也没人挂断。
　　又走过一个拐角时，纪霜忽然说:“刚刚说话的是我……同学。”

　　犹豫了下，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反正同一个学校的都能算是同学。
　　至于为什么要和陈屿白说。

　　不知道。
　　谁知道。

　　总感觉他在等她主动开口。

　　“刚认识的同学？”陈屿白话里含着笑。

　　“……反正是一个学校的。”纪霜顿了顿，又嘀咕了一句:“就上次吃饭的时候碰到的那个红卫衣男生，你还记得吗……没想到是一个学校的。”

　　“噢。”陈屿白也没说还记不记得，就问了句：“怎么认识的？”

　　纪霜:“刚刚在楼梯上人太多，差点摔了，他给我扶了一下。”

　　陈屿白:“哪个专业的？”

　　纪霜:“……不知道。”
　　都没讲两句话。
　　她上哪儿知道这个？

　　陈屿白尾音一扬:“不知道还跟人出去吃饭？”

　　“……”
　　安静两秒，纪霜实在没忍住说：“你怎么都听到了？”

　　陈屿白轻笑:“怪我。”

　　“？”

　　“听力太好。”

　　“……”
　　纪霜慢吞吞地再次开口道：“我也没答应他。”

　　陈屿白:“那怎么不答应？”

　　“因为不熟！”纪霜一字一顿地说:“而且——”

　　陈屿白:“嗯？”

　　“你怎么和我爸爸一样？”

　　“？”

　　“又担心我和男生出去吃饭，又怕我不和男生出去吃饭。”

　　“……”
　　陈屿白忽地笑起来，过了好几秒，才慢腾腾地开口道:“我们有这么差辈么？”

　　“……没有。”纪霜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我非常严肃地跟你讲，你不能再把我当小孩了。”

　　陈屿白轻轻啊了一声，笑道:“没把你当小孩。”

　　纪霜:“……”
　　还说没有。

　　气人。

　　她刚走了出来，就看见叶予静骑着小电驴瞬间朝她冲过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纪霜刚好不想跟陈屿白讲那些，就说了下挂了电话。

　　叶予静瞥见她表情，立刻就明白了对面是谁:“你这什么……委屈的样子？他怎么你了？”

　　“……他没怎么我。”纪霜把手机收起来，坐上后座:“就是……有点太关心我了。”

　　叶予静惊讶地偏过一半脸:“关心你还不好？你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纪霜:“……像个长辈一样关心你你要不要？”

　　叶予静:“……”
　　她默了默，说:“那也没办法啊，谁让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小呢。”

　　纪霜不说话了。
　　一直到了一家常去的火锅店里。

　　里面暖气开得很足，纪霜进去后就把黑色羽绒服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

　　叶予静叫她出来，主要是讲她最近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有段时间了，牵手逛操场都有了，就是没确定关系。
　　然后问纪霜她怎么办？

　　她真是问对人了。

　　纪霜能有什么经验？
　　唯一一点微薄的经验用在陈屿白身上……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但出于她这么信任，纪霜还是认真想了想，下定了结论:“我觉得这个男的有问题。”

　　叶予静刚咬了口肉，听见这话，抬头隔着热气蒸腾看她:“怎么说？”

　　“都牵手了还不跟你确定关系。”纪霜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他是渣男。”

　　叶予静托着腮，思考了下：“说不准他是有点害羞，然后性格被动呢？”

　　“被动还牵你手？”纪霜一下没忍住：“你是不是有点毛病？”

　　叶予静愣了下:“干嘛突然骂我！”

　　纪霜：“觉得你不太清醒。”

　　叶予静反问：“你清醒吗？”

　　纪霜:“我很清醒啊，他不喜欢我我早就知道。”

　　叶予静:“……”

　　纪霜:“就算……他也不会平白无故牵我手，更不会当作没事人一样。”
　　“你说的那样的……不就是白嫖吗？”

　　叶予静被她有理有据的说辞说懵了一瞬，过了几秒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那我试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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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吃完的时候，叶予静忽然说：“那你周末陪我一起吧。”

　　“陪你干嘛？”纪霜没反应过来。

　　叶予静:“买衣服。”

　　纪霜:“……买衣服干嘛？”

　　“讲这种话得穿得光鲜亮丽，比较有面儿！”叶予静有理有据。

　　“……你自己去。上次老师喊我做个视频，我素材还没备好，周末得出去。”纪霜说。

　　叶予静啊一声，趴在桌边。

　　纪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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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六这天，温度虽然低，但是出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纪霜套了件白色羽绒服，还是和叶予静出了这趟门，出门没多久她就后悔了，叶予静花了半个小时买完衣服，然后一路拖着她去了环球影城。
　　一走进，放眼望去，全是长队。

　　纪霜脚步停下来，不想走，“你别告诉我你突发奇想突然想来这儿玩？”

　　“我觉得，衣服要提前备好，当然去玩的地方也是。”

　　“你还要踩个点？”

　　“……嗯啊。”

　　“……我觉得你不是去谈事的，其实是表白。”纪霜转头就走，被叶予静拉住了手臂又扯回去，她有点无奈，摸了摸挂在她脖子上的相机，“你让我来这儿拍什么？”

　　“不是让你拍人生百态么？这还不百态？”叶予静总有理由。

　　纪霜:“……”

　　入院后拿了份地图，纪霜看见这里挺多小朋友，估计恰逢周末，所以带着小孩出来玩的年轻父母也不在少数，她勉强给自己找到了个支点，叶予静在看花车巡游的时候她蹲到另一边开始拍照。
　　她觉得自己这个角度有点奇特，没经过人同意不好对上焦点，只能找个犄角旮旯拍几张，给自己个没白来的安慰。

　　忽地，镜头一顿，她看到一个长得像个白团子的小孩在不远处蹦蹦跳跳走过来，旁边还有好几条腿，估计是一大家子都出来了吧……
　　纪霜盯着镜头顿了顿，想过去问问能不能给小朋友拍一张照，还没起身，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怎么哪哪都要排队……还好不是夏天来，那不得热死！”

　　“我说也是……而且来这里的人都拖家带口，你们也拖家带口，非拉着我和老白来干嘛？”
　　这声音听着就更熟悉了。
　　清冽而慵懒，声音跟长相一样漂亮。

　　至于老白——

　　这也太巧了……

　　纪霜没抬头，寻思着周围站这么多人大概也看不见她，于是缓缓站起身，锤了锤发麻的腿，然后一抬眼，就对上了陈屿白的视线。

　　他目光落在纪霜脸上，她莫名屏了下呼吸，听见他笑着问:“你蹲这干嘛？”

　　纪霜已经习惯他这种在任何时候碰见也不会有任何惊讶的样子，她拍了拍相机，“我在拍照。”
　　然后她又往他身后一个位置一指:“主要是跟她来的。”

　　陈屿白往后瞥了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刚一启唇，还没出声，盛聿就走了过来，搭上他的肩，垂眼笑着看纪霜:“妹妹，你也来这玩儿？”

　　“嗯。”纪霜点头，目光不自觉移到那边还在排队的他们同行的几个人。

　　三三两两的几个人是她在酒吧那次见过的，其余大概是他们的女朋友或老婆，其中一个还带了个小孩。
　　就是那个镜头里的小孩！

　　她听到的第一道声音大概就是那天在陈屿白旁边坐着的那人。
　　好像叫什么游书捷。

　　几人挺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纪霜也抬了抬手，目光重新放回了面前的两个人上。
　　盛聿的手已经没有搭着陈屿白了。

　　纪霜顿了顿，忽然问:“周遥哥他没来吗？”

　　“他今天得飞。”盛聿挑了下眉：“你找他？”

　　“没。”纪霜慢吞吞地摇头，又比了个手势:“那你们俩怎么被他们拉出来的？”

　　陈屿白好像真的会读心，他闻言很快啧了一声，说:“别乱想。”

　　纪霜:“……噢。”

　　盛聿笑了下，眉眼更加飞扬:“骗出来的……谁知道会来这儿？”
　　“不过来都来了，走了太扫兴。”
　　他琥珀色的眼睛一转，忽然说:“小姑娘，要不我和你哥两个孤家寡人跟着你吧？”

　　纪霜一顿，下意识看向陈屿白。
　　他俩好像是不谋而合，陈屿白弯着唇:“不方便吗？”

　　“……倒也不是。”纪霜又指了指那边的人，问:“你们不用陪着他们吗？”

　　“陪什么陪？”盛聿笑:“我们才是一家人！”

　　“……”纪霜默默地看向陈屿白，眼神好像在说“我觉得他们这么多年开你们玩笑是有道理的……”

　　陈屿白沉默两秒，瞥了眼盛聿:“再乱说话就别跟来了。”

　　盛聿仍旧是笑:“噢。”

　　纪霜见叶予静冲她招了招手，面前的小孩……换成这种不算陌生的陌生人，她又有点不太好意思了，她顿了下:“那我……”

　　话没说完，叶予静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纪霜停住声音，莫名其妙地接起来，“你干嘛打电话……”

　　“他找我了，我回去换身衣服化个妆！你自己玩吧！”说完，她挂了电话。

　　纪霜有点懵，听见陈屿白笑着问她:“怎么了？”

　　盛聿倒一副明白样:“被抛弃了？”

　　“嗯。”纪霜垂下手，她看着飞扬着往外跑出去的红色身影，感觉自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

　　陈屿白更觉得好笑了，他问:“还想待在这儿吗？”

　　“就是还有件事。”纪霜的目光仍旧落在那个小朋友身上，她觉得他实在有点上镜，于是抬手扯了下陈屿白的袖子，小声问:“那个小朋友是谁的？”

　　陈屿白挑了下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游书捷。”

　　“他都有小孩啦？”纪霜有点惊讶。

　　“是啊。”盛聿接话道:“他本来就比较老。”

　　纪霜:“……”
　　你们年纪不是差不多大吗？
　　她又小声开口:“那你们能帮我问问我可不可以给小朋友拍几张照吗？”

　　盛聿点头:“行。”

　　陈屿白好笑，“你做贼呢？”

　　“……”纪霜觉得自己是有点像做贼，不知道该怎么回，于是还是否认了句:“没有。”
　　说完，她看见盛聿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于是她就先抬起了脚，陈屿白站在原地没动，路过时衣服擦过，她再次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小朋友名字叫游意，朗朗上口，人还乖得很，她小时候就没这么乖，让拍照一定是闹腾着出镜头。
　　换了角度拍几张照片，她正低头看，游意忽然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我爸爸妈妈呢？”

　　纪霜一愣，抬眼看去，只剩下陈屿白和盛聿留在这儿了，闻言，盛聿回道:“你爸妈也抛弃你了。”

　　游意:“？”
　　他不哭不闹，脸上慢腾腾地浮现出一点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

　　很快他就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对纪霜说:“他们应该是自己去玩了不想带上我，那姐姐，我跟你一起吧！”

　　他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纪霜鬼使神差就点了下头，原本她还想拍完这几张照片就走，去其他地方拍一拍的。
　　她把照片给游意看了看，说:“到时候我把照片洗出来，给屿白哥，让他给你爸爸。”

　　“好！”游意一口答应。

　　纪霜于是就先站了起来，听见盛聿问:“你拍他干嘛？喜欢小孩？”

　　“他长得好看！”纪霜头也没抬。

　　莫名其妙，总之他们四个人一起逛了，游意黏着纪霜，盛聿瞅了眼，没忍住:“怎么说我和陈屿白才是你的老熟人，怎么你跟没看见我们俩似的。”

　　游意幽幽来了一句:“我喜欢小霜姐姐！”

　　盛聿挑了下眉，“这就喊上小霜姐姐了？她承认吗？”

　　陈屿白笑了声，语调缓缓：“小朋友，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
　　游意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纪霜:“……”
　　她忽然觉得，游意不黏着他们也是很有道理的，两个人嘴里说不出一句好话来，小朋友周围都是些什么不靠谱的人。

　　陈屿白单手插着兜，低头问游意：“现在想去哪儿？”

　　游意把地图拿了出来，埋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随即抬起头大声说：“去侏罗纪世界大冒险！”

　　陈屿白挑了下眉，又问纪霜：“可以吗？”

　　纪霜点头。
　　她只是怕鬼屋之类的而已。

　　盛聿在旁边悠悠接话:“怎么不问问我啊？”

　　陈屿白:“你可以在外面等。”

　　盛聿笑了下:“好吧，只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了。”

　　纪霜:“……”

　　最终他们当然是四个人一起进的。
　　盛聿一进去就掐住了游意的手臂，把他提到了前面一排，跟他一起坐，还把他往后看纪霜的脑袋扭了回来。

　　纪霜和陈屿白一同坐在了后一排。
　　最后的最后，车子摇晃着进入了一个小型电影院的时候，纪霜下意识偏过头，意料之外地撞上了一道深邃漆黑的眼睛。

　　陈屿白不知什么时候看向了她。

　　她愣了下，匆匆移开视线，下车时听陈屿白忽然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看我做什么？”

　　“……”纪霜默了默:“你不是也在看我？”

　　陈屿白拖着声音:“噢，是的。”

　　纪霜:“？”
　　所以呢？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游意忽然转过来，朝他们招手:“你们在说什么呢！快点跟上我们呀！”

　　盛聿也回头看了眼，笑着道:“别忙着说话，小孩着急了。”

　　纪霜:“……”

　　她没再说话，而是走上前和他们一道，陈屿白也很快来到了她的另一边。
　　去禁忌之旅的时候，盛聿看了眼他们，忽然说:“要不我陪他进去吧？你们在这儿等？”

　　游意倒是没什么意见。

　　陈屿白也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人就坐在了外面的长椅上，纪霜看着那两人走进去的背影，忽然问:“盛聿……他有对象吗？”

　　陈屿白偏过头:“怎么？”

　　纪霜:“他还挺会照顾小孩。”

　　“没有。”陈屿白笑了下:“不过有个妹妹，比你小一点。”

　　“噢。”纪霜点点头，又问:“那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陈屿白:“自己当老板。”

　　纪霜:“不是说前几年他也在国外吗？在国外工作？”

　　陈屿白顿了下:“你很关心他？”

　　“……没。”纪霜其实就是有点好奇他们当时在国外的情况，才不着边际地先随便问了问。

　　陈屿白懒懒靠着椅背，说:“怎么没见你关心我这些？”

　　“？”
　　纪霜看向他，有点疑惑:“我能不知道你干什么的吗？”

　　陈屿白轻轻勾了下唇，正要开口，就听纪霜有些迫不及待似的问他:“你们怎么认识的呀？他们为什么就开你们玩笑？因为就你们两个没对象？……可是周遥哥好像也没对象……”
　　说着说着，她又自己下定了结论:“噢，因为你们两个最形影不离对不对？”

　　陈屿白笑容顿在了脸上:“……”

　　纪霜又说:“可周遥哥他也是飞行员，明明是更多时间和你待在一起的……”

　　陈屿白一顿，屈起手指敲了下她的额头:“乱想什么？”

　　“……没乱想。”纪霜抬手捂了下额头，又说:“我这是合理推测。”

　　陈屿白默然看了她几秒，缓缓吐出几个字:“因为他不正经。”

　　纪霜:“？”

　　陈屿白:“周遥……比他正经点。”

　　纪霜默了默，忽然说:“其实我觉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陈屿白忽地笑了:“拐着弯骂我呢？”

　　纪霜不承认了。

　　陈屿白:“敢说不敢当？”

　　纪霜:“……我没。”
　　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什么:“他也是刚回国不久吗？”

　　陈屿白挑了下眉，嗯了一声。

　　纪霜:“所以你回来他也跟着回来了？……还是他回来你跟着回来？”

　　陈屿白:“……”

　　看着他表情，纪霜有些想笑:“我就随便问问。”

　　陈屿白浅浅勾了下唇:“我听着好像是在编排我。”
　　顿了顿，他又叹息似的说了句:“刚回来被误会拈花惹草，现在又被编了个故事……”

　　纪霜:“……”
　　她就是觉得好玩开玩笑的！

　　“明明之前某个人还让我离他远点，现在又这么说……”陈屿白声音都变得有些低。

　　纪霜头脑恍惚地听着这个控诉，安静几秒，最后也就憋出几个字:“我错了。”

　　陈屿白不说话了。

　　纪霜忽然抓住他袖子，很轻地扯了下:“我真的是开玩笑的！”

　　陈屿白瞥了眼她的手。

　　纪霜想了想，又说:“我一直相信你是清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