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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宴前夕,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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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静月轩,日头已经渐渐西斜。
庭院里静悄悄的,连洒扫的丫鬟都极少靠近,倒也合了姜弈的心意——越是冷清,越是方便行事。上一世,她便是困在这一方小院里,对外界一无所知,像只被蒙住眼的雀鸟,别人指哪,便飞哪,最后一头撞进罗网之中,万劫不复。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般境地。
惊蛰办事利落,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经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进门时,她先是谨慎地朝四周望了一眼,确认无人尾随,才轻轻合上房门,快步走到姜弈面前,压低了声音。
“小姐,都打听清楚了。”
姜弈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极薄的小巧匕首,刃身泛着冷光,却不张扬,藏在袖中恰好能掩去踪迹。听见声音,她抬了抬眼,动作依旧平稳:“慢慢说,仔细些。”
惊蛰点了点头,定了定神,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道来。
“三日后宫中的赏花宴,是皇后娘娘亲自主持,说是为了赏春日牡丹,实际上也是为了让京中适龄的公子小姐们多见见世面,彼此结识一番。皇子里头,太子、二皇子、四皇子都会到场,几位公主也会出席。”
“朝中的重臣,除了一部分驻守在外的,大部分都会携家眷入宫。至于那些世家……崔家、林家、苏家这些老牌世家都会到,只是苏家早已败落,这回去的,也只是些旁支子弟。”
说到苏家二字,惊蛰下意识地顿了顿,偷偷看了姜弈一眼。
小姐的生母,正是从苏家出来的,只是当年那场大案过后,苏家一夕倾覆,几乎断了血脉,小姐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姜弈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听见的只是一个寻常世家,指尖微微一动:“继续。”
惊蛰连忙收敛心神,接着道:“和亲的风声,眼下还只是在小范围里传,并未摆上台面。宫里的意思,似乎是想从咱们燕国的世家贵女里,挑选一位品行端庄的,远嫁北朔,以结两国友好。只是人选未定,谁也不敢胡乱议论。”
“不过……”惊蛰微微蹙眉,“奴婢听厨房的嬷嬷说,前几日,夫人私下里和娘家来人说过几句话,语气里好像颇为得意,还说什么‘是福不是祸,该是她的,躲不过’。奴婢听得不真切,不敢确定是不是和和亲有关。”
姜弈眸色微冷。
是福不是祸,该是她的,躲不过。
这话里的“她”,除了姜婉,还能有谁。
看来,崔眠早就已经在暗中运作,甚至和娘家联手,想要把姜婉推上一个风光无限的位置。北朔虽然偏远,可一旦和亲之事成了,姜婉便是名正言顺的公主身份,日后归国,地位截然不同,谁也再动摇不了。
好一个算盘。
只可惜,她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她会重生归来,更没有算到,命运早就已经在暗处,换了一条轨迹。
“还有呢?”姜弈声音清淡,“她们母女近日,还见过什么人?”
“夫人大多时候都在自己院里,很少外出,只是每日都会派人去宫里,给宫中的一位太妃送东西,那位太妃是夫人的远亲,平日里颇有几分薄面。”惊蛰仔细回想,“二小姐则是天天都在书房、琴房两处跑,听说在苦练一首曲子,似乎是打算在赏花宴上献艺。”
献艺。
姜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上一世,姜婉便是在赏花宴上,弹了一首时下最流行的雅乐,曲调温婉,意境动人,再配上她那一副我见犹怜的容貌,当场就博得了皇后的连声称赞,连太子都多看了她几眼。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姜婉才真正在京中贵女里站稳了脚跟,人人都称赞姜太傅教女有方,家中有这般温婉多才的女儿。
谁又会记得,姜府还有一个被弃在庄子十几年、生母含冤而死的嫡女。
“我知道了。”姜弈轻轻放下手中的匕首,将其收入袖中,“这件事,你办得很好,往后继续小心留意,不要露出半点破绽。”
“奴婢省得。”惊蛰连忙应下。
“下去歇着吧,晚饭不必端进来,我这会儿不饿。”
“是。”
惊蛰躬身退下,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姜弈起身,走到屋角的一处书架前。这书架看起来普通,上面摆着的也都是些寻常诗书,上一世,她从未在意过。可她清楚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最喜欢站在这个书架前看书,一看便是大半天。
她抬手,轻轻抚过一本本古籍,指尖在一本《诗经》上停住。
这本《诗经》,看起来陈旧古朴,与其他书籍并无不同。可姜弈微微用力,将书往外一抽——
书架内侧,竟缓缓移开一道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放着一卷琴谱,一支玉笛,还有一本薄薄的手记。
手记是母亲亲手所写,上面记录的,并非家事,而是一些宫廷礼仪、权贵喜好,甚至还有几分关于朝堂势力的粗浅见解。母亲出身将门,虽为女子,眼界却远非寻常后宅妇人可比。
上一世,她直到死,都不知道母亲留下了这些东西。
姜弈伸手,将那卷琴谱取了出来。
琴谱纸张泛黄,封面写着两个清雅的字——《折梅》。
这不是一首世俗间流行的雅乐,而是当年母亲还未出嫁时,苏家的一位故人所作,曲调清绝,意境孤高,不流于俗,寻常人连听都没有听过。
姜婉想要用一曲温婉小调,博取众人青睐?
那她便用这一曲《折梅》,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什么叫做真正的风骨。
她指尖轻轻拂过琴谱上的字迹,眸色沉静。
琴,她是会的。
母亲在世时,亲自教过她,只是后来她被弃于庄子,琴棋书画渐渐荒废,上一世入宫,更是不敢显露半分,生怕被人说成是攀附权贵。
可现在,她不再需要隐藏。
三日后的赏花宴,她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姜府的嫡女,不是那个怯懦粗鄙、上不得台面的弃女,而是风骨清绝、不输任何人的姜弈。
夜色渐深,府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夜家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
姜弈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看似平静,脑海里却在飞速梳理着所有的线索。
姜正则薄情寡义,心中只有权势地位,只要能给姜家带来好处,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她这个亲生女儿。
崔眠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当年能不动声色地害死母亲,将她弃于庄子,如今也能为了姜婉,再次对她下手。
姜婉外表温婉,内心恶毒,虚荣又好强,见不得别人比她好,更见不得她这个嫡女压过她的风头。
这三个人,是她后宅之中,最直接的敌人。
而在这三人之外,还有一道更庞大、更恐怖的阴影——那位手握大权、深不可测的摄政王。
母亲留下的信中,字字指向他。
苏家灭门,母亲惨死,她远嫁异国,最终惨死……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绕不开那个人。
可越是深究,姜弈心中越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若是那人当真与苏家有血海深仇,当年为何要留下母亲这个活口?又为何在母亲嫁入姜府之后,多年没有再追究?
这其中,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谜团重重,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姜弈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坚定。
不管真相如何,不管前路有多难。
她都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查清当年旧案,为母亲昭雪,为苏家复仇,将那些亏欠她的人,一一拖入地狱。
这便是她重生一世,唯一的执念。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侧,摄政王府。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道玄色身影坐在案后,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神色淡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随意地搭在卷宗上,明明只是一个安静的动作,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黑衣侍卫单膝跪在下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查清楚了?”
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主子。”黑衣侍卫连忙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姜府那位大小姐,近几日确实异常,先是避开了崔氏送来的劣质布料,又暗中让身边的丫鬟打探赏花宴和和亲的消息,方才,还从母亲留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卷琴谱和手记。”
“琴谱?”案后的人动作微顿。
“是,属下不敢靠近细看,只隐约看见,封面上有一个‘梅’字。”
侍卫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崔氏近日频繁联络宫中太妃,似乎有意在赏花宴上,为庶女铺路,隐隐有将其推上和亲人选的意思。姜太傅对此,态度暧昧,并未阻止。”
案前的人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卷宗上,可眸底的注意力,却早已不在文字之上。
一个被弃十几年的少女,一朝醒来,性情大变,懂隐忍,知进退,会布局,还藏着苏家的血脉,母亲留下的后手。
这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弃女。
分明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小兽。
看似弱小,眼底却藏着利爪锋芒。
“和亲……”他缓缓开口,低声重复了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北朔那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侍卫不敢接话,只是静静跪着。
“姜府那边,不必再刻意盯着。”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清淡,“只需留意,不要让她死在后宅阴私里即可。”
侍卫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三日后的赏花宴。”他抬眸,眸色深如寒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本王,也该去看一看。”
侍卫心头巨震,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属下遵命。”
整个燕国,谁不知道,这位主子性情冷淡,厌烦热闹,平日里就连宫中的大型宴会,都极少出席,更别说这种专为世家子弟设立的赏花宴。
如今,竟然要亲自前往。
看来,那位姜府大小姐,在主子心中,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特殊。
侍卫不敢多留,躬身行礼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之内,再次恢复寂静。
案前的人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春日的微凉。
他目光望向姜府的方向,眸色深沉,无人能懂。
苏家旧案,当年他并未亲自出手,可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么多年,他以为所有痕迹都已经被抹去,所有知情人都已经葬身尘土。
却没想到,还会有这样一个意外,活了下来,还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视线之中。
姜弈……
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古朴的玉佩。
玉佩上,同样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陆”字。
风起,夜凉。
一场即将在皇宫之中上演的明争暗斗,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有人想借花宴扬名,有人想借花宴铺路,有人想借花宴复仇,有人想借花宴,看清一颗棋子的真正模样。
无人知晓,三日后的牡丹花丛之中,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
接下来的几日,姜府之内,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崔眠和姜婉,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赏花宴的准备之上。崔眠天天派人往宫里跑,打通关系,希望能让姜婉在皇后面前多几分印象分。姜婉则闭门苦练琴艺,时不时还会在院子里弹上几曲,故意让路过的丫鬟仆妇听见,博一个“才女”的名声。
府里的人,都是捧高踩低的性子,眼见二小姐这般风光,一个个更是趋之若鹜,奉承不断。
反观静月轩这边,依旧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姜弈却半点不在意。
她每日除了静坐调息,便是翻看母亲留下的手记,偶尔也会让惊蛰取来一架旧琴,在屋内悄悄练习《折梅》。
她的琴技,荒废多年,一开始指法生涩,曲调断断续续。可她骨子里本就有母亲的天赋,再加上两世的心境沉淀,弹出来的曲子,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柔,多了几分清绝孤高,越弹,越有韵味。
不过三日时间,一曲《折梅》,已经被她弹得炉火纯青。
指尖落下,清越悠扬,如寒梅傲雪,孤芳自赏,不与世俗争艳,却自有风骨。
惊蛰在一旁听着,每每都听得入神,看向自家小姐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小姐,您弹得太好了,比二小姐弹的那些曲子,好听一百倍、一千倍!”
姜弈轻轻抬手,按住琴弦,余音袅袅,渐渐散去。
“好听无用。”她淡淡开口,“要让人记住,才算有用。”
姜婉弹的是世人都喜欢的温婉调子,自然容易讨喜。
而她弹的《折梅》,清高傲气,未必会被所有人喜欢。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所有人的喜欢。
她要的,是让在场的人,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是让姜正则侧目,让崔眠心惊,让姜婉颜面尽失。
更是要在那位深不可测的摄政王面前,留下一道,无法轻易抹去的印记。
只有这样,她才能一步步走出这座困了她两世的姜府,才能有机会,接触到当年旧案的真相。
“时辰差不多了。”姜弈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备车吧,入宫。”
惊蛰连忙点头:“是,小姐。”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皇宫之内,早已布置一新,处处鲜花盛开,尤以牡丹开得最为繁盛,雍容华贵,艳压群芳。
各府的马车,络绎不绝地停在宫门外,世家公子、贵女们,衣着光鲜,笑语嫣然,依次入宫。
姜府的马车,也缓缓停在人群之中。
车帘掀开,率先走下来的,是姜婉。
一身粉白长裙,珠翠环绕,眉眼温婉,笑容甜美,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不少相识的世家子弟、贵女,纷纷上前打招呼,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姜婉一一含笑应对,举止得体,风光无限。
崔眠看着女儿这般受欢迎,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转头看向紧随其后走下马车的姜弈,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少女一身素白衣裙,没有任何珠翠装饰,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起,清素得如同山间一枝初开的梨花。
与光彩照人的姜婉站在一起,简直像是一个不起眼的陪衬。
“入宫之后,安分跟着婉婉,别乱走,别乱说话,明白吗?”崔眠语气冷淡,带着警告。
姜弈垂眸,淡淡应了一声:“女儿明白。”
态度平静,不卑不亢。
崔眠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一阵不悦,却也懒得再多说,冷哼一声,带着姜婉,转身入宫。
沿途,不少目光落在姜弈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不解。
“这位是?姜府的大小姐?”
“听说就是那个在庄子上养了十几年的……穿得也太素了吧。”
“跟二小姐站在一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姜弈却恍若未闻,步履从容,身姿挺拔,一步步跟在众人身后,走入皇宫大门。
宫门之内,是万丈荣光,也是步步杀机。
她抬起眼眸,望向那片盛开如海的牡丹花丛。
三日后的棋局,现在,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