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弈》一碗银杏叶

2、前厅交锋，初露锋芒

　　穿过抄手游廊，廊下风掠过低垂的花枝，落得一地细碎花瓣。引路的丫鬟走得不快，沿途仆妇侍婢的目光，或轻慢，或好奇，或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零零散散的议论声随风飘来，入耳清晰。

　　“便是那位从庄子上回来的大小姐？瞧这身打扮，素得跟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
　　“嫡女又如何，没了生母，在府里还不是靠边站。二小姐那才叫金尊玉贵。”
　　“待会儿到了前厅，可别失了规矩，连累我们跟着受罚。”

　　惊蛰走在身侧，指尖攥得发白，满心愤懑，却又不敢多言。她垂着头，只敢用余光去看自家小姐，却见少女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眉眼沉静如水，半点不为外界言语所动。

　　那些轻贱与嘲讽，仿佛落不到她心上半分。

　　姜弈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斑驳的光影里。上一世，她便是被这些细碎的恶意压得抬不起头，自卑入骨，怯懦如鼠，任人搓扁揉圆，连一句反驳都不敢。可如今再听，只觉得可笑又廉价。

　　口舌之快，最是无用。
　　待到尘埃落定，这些捧高踩低之人，她自会一一清算。

　　“不必放在心上。”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日后他们再无机会，这般议论。”

　　惊蛰心头一稳，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小姐。”

　　不多时，正厅已在眼前。朱门敞开，内中气氛沉静肃穆，一眼望去，主位、侧席皆已有人，显然等候已久。引路丫鬟躬身退至一旁，连通报都显得敷衍：“大小姐到了。”

　　姜弈抬步而入，身姿端正，不慌不忙。

　　主位上端坐的男子一身锦袍，面容端肃，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凝，正是府中掌权之人。右侧首位的妇人珠翠环绕，笑意温婉，气度雍容，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周身贵气逼人。下首早已坐了一道娇俏身影，粉衣罗裙，眉眼柔婉，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笑容甜软。

　　“姐姐，你可算来了，父亲母亲都等了你片刻呢。”

　　语气亲昵，伸手便要挽她的臂弯。

　　姜弈眸底微冷，侧身避让，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脚步微动，不着痕迹便避开了那番假意亲近。

　　粉衣女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意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愠怒，转瞬又被温顺无害取代：“姐姐快些坐下吧，身子刚好，莫要站久了累着。”

　　姜弈未曾理会这份虚情，行至厅中，屈膝行礼，姿态标准，沉静得体，既无卑微之态，亦无失礼之处。那股与生俱来的端庄，竟让主位上的人，都微微抬了抬眼。

　　他印象里，这个女儿怯懦木讷，寡言少语，接回府三月，见了他便浑身紧绷，话不成句。可今日一见，眉眼沉静，气度稳然，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起来吧。”他开口，声线平淡，“今日叫你们前来，是有一事吩咐。”

　　姜弈垂首静立，安静听着，不多言，不抢话。

　　“三日后，宫中设宴，皇后娘娘主持赏花，京中适龄世家子女皆要入宫。我已递了牌子，带你们姐妹同去。”

　　话音落下，侧席的妇人立刻笑着接话，语气柔和，却字字暗藏机锋：“大小姐刚回府，宫中规矩繁复，怕是一时记不住。到时候跟着二小姐身边，多看多学，少言少动，免得一时不慎，冲撞了贵人，丢了府里的颜面。”

　　一句话，便将她钉在“不懂规矩、粗鄙浅薄”的位置上。

　　下首的女子连忙乖巧应和：“母亲放心，女儿定会好好照拂姐姐，绝不让姐姐出差错。姐姐，你到时候一定要跟紧我，宫里贵人众多，一步错便是大祸。”

　　听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你出身乡野，见识短浅，离了我，便寸步难行。

　　上一世，她便是在此刻惶恐不安，连连应承，将对方视作唯一依靠，愈发显得懦弱可欺。

　　可今日，姜弈只是抬眸，目光平静，语气轻缓却清晰：“有劳夫人挂心，有劳妹妹费心。女儿虽在庄子上长大，生母在世时，也曾亲自教导礼仪规矩，不至于入宫便失礼于人。”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轻轻一句，便打破了对方刻意营造的刻板印象。

　　妇人脸上的笑意微滞，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她从未想过，这个一向任人拿捏的棋子，竟有开口反驳的一日。

　　主位上的人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身上，多了几分审视：“既如此，那便最好。宫中宴会非同小可，皇子公主皆在，你务必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不可惹祸。”

　　话语间，依旧是不信任，是敲打，是将她视作随时可能添麻烦的累赘。

　　姜弈垂眸应声：“女儿谨记在心，绝不会给父亲，给府上丢脸。”

　　她心底一片寒凉。
　　丢脸？
　　她非但不会丢脸，还要在那场宴席之上，让所有人看清，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嫡女身份的人。她要撕开那层温婉贤淑的假面具，要让虚伪与刻薄，暴露在天光之下。

　　主位上的人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另一侧的女儿，语气瞬间缓和，带着显而易见的偏爱与期许：“你素来稳重懂事，入宫之后，多替为父分忧。”

　　“女儿遵命，定不辜负父亲期望。”

　　那从容得体、备受宠爱的模样，与她这边的冷清疏离，形成刺目的对比。

　　妇人见状，眼底笑意更深，顺势又开口，看似体恤，实则再一次布下圈套：“大小姐这身衣裳，还是过于素净了。宫中贵人云集，这般打扮，难免让人觉得府上苛待嫡女。我库房里尚有几匹新制云锦，颜色鲜亮，回头让人挑两匹送过去，做一身新衣裳，也好体面赴宴。”

　　这番好意，包装得滴水不漏。
　　接受，便是穿一身残次布料，入宫沦为笑柄；
　　不接受，便是不识好歹，忘恩负义，落得一身不是。

　　上一世，她便是傻乎乎应下，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衣裳入宫，成了整场宴会的笑料，被京中贵女暗地里耻笑许久。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不等她开口，另一侧的女子已经抢先笑道：“母亲心善，待姐姐太好了。姐姐，你还不快谢过母亲？”

　　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她，满是“期待”，仿佛只要她敢拒绝，便是大逆不道。

　　厅中气氛微微一凝，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或审视，或玩味，或等着看她出丑。

　　姜弈缓缓抬眸，目光平静看向妇人，语气诚恳，条理分明：“夫人好意，女儿心领。只是女儿自小在庄子长大，素衣粗布惯了，身子也弱，骤然穿得鲜亮艳丽，反倒浑身不适，举止拘谨，更容易在宴席之上失礼。女儿不愿辜负夫人美意，更不愿入宫出错，连累府上颜面，还请夫人容许女儿，依旧以平素衣着赴宴。”

　　一番话，软中带硬，滴水不漏。
　　谢了好意，拒了算计，还把理由归于“顾全大局”，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妇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心头暗惊。
　　她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主位上的人眸中意外更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你。衣着不必强求，不失礼即可。”

　　一句话定音，再无转圜余地。

　　妇人心中不甘，也只能压下怒意，笑着应和：“既老爷这般说，便是我考虑不周了。”

　　另一侧的女子咬了咬唇，终究不敢再多言。

　　姜弈垂首行礼：“多谢父亲，多谢夫人。”

　　一场无形的交锋，悄无声息落幕。
　　没有争执，没有怒骂，却暗流汹涌。她以一己之力，不动声色化解两道刁难，更在主君面前，第一次展露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沉稳与聪慧。

　　接下来的时间，主位上的人又叮嘱了几句宫中规矩与言行禁忌，话语大多落在另一侧女儿身上，偶尔看向她，也只是简单敲打。姜弈安静听着，不抢话，不张扬，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直到对方挥挥手：“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准时入宫。”

　　二人躬身告退，妇人也起身行礼，目光掠过她时，深处藏着冷厉与探究。

　　三人一同走出正厅，刚离开主君视线，妇人脸上的笑意便彻底淡去。她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她，语气冷了几分：“今日倒是长进不少。”

　　听似夸赞，实则警告。

　　姜弈垂眸：“夫人过奖，女儿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妇人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威胁，“在这府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

　　赤裸裸的敲打，毫不掩饰。

　　身侧的女子也连忙柔声开口，看似劝解，实则施压：“姐姐，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别多想。日后在府里，多听母亲的话，总不会错。”

　　姜弈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女儿明白，多谢夫人教诲，多谢妹妹提醒。”

　　态度顺从，眼神却冷静清澈，没有半分被威慑住的惶恐。

　　妇人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一阵烦躁，却找不到发作的由头，只得冷冷一哼，甩袖带着人转身离去。

　　望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廊角，姜弈眸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

　　认清位置？安分守己？
　　真是天大的笑话。

　　霸占她母亲的位置，享受本该属于正室的尊荣，十几年将她弃于庄子置之死地，如今反倒来教她安分。

　　今日这份打压与警告，她记在心里。
　　来日，必千倍百倍奉还。

　　“小姐，夫人她……实在过分。”惊蛰压低声音，满心委屈。

　　“过分？”姜弈轻笑一声，声线轻淡，却带着刺骨凉意，“这才只是开始。她们欠我们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惊蛰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心头既惊又敬，只觉得眼前的小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少女。她眼底藏着锋芒，藏着韧劲儿，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力量。

　　姜弈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原路返回静月轩。

　　回到院中，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窥探与目光，她脸上的恭顺沉静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锐清明。

　　“惊蛰。”她开口，语气条理清晰，“你去替我办几件事，务必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

　　惊蛰立刻正色躬身：“小姐请吩咐。”

　　“第一，去查三日后宫中赏花宴的出席名单，皇子、公主、朝中权贵、世家主君，越详细越好，尤其是手握实权之人。”
　　“第二，打听京中近来是否有和亲相关的风声，哪怕只是零星议论，也要一字不漏记下来。”
　　“第三，暗中留意她们母女近日的动静，见过何人，说过何话，与宫中是否有往来，一一记清，回来告知我。”

　　三道指令，清晰明确，步步为营，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思虑，倒像是久经筹谋的布局。

　　惊蛰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一定小心谨慎，绝不暴露行踪。”

　　“万事以安全为先，不必冒险。”姜弈叮嘱一声。

　　“是。”

　　惊蛰转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屋内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花枝的轻响。

　　姜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春风携着花香涌入，庭院中海棠开得正盛，落英纷飞，美得如梦似幻。可她的眼神，却冷冽如冰。

　　宫中赏花宴。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上一世悲剧的起点。

　　那一日，庶妹一曲琴音惊艳全场，博得皇后与皇子青睐，一跃成为京中最耀眼的贵女。而她，衣着粗陋，举止拘谨，沦为全场笑柄，被人轻视耻笑，彻底钉在“粗鄙不堪”的标签上。

　　也正是那场宴会，和亲之议第一次被摆上台面，所有人都以为，风光无限的庶妹会是人选。
　　最终，被推出去远嫁异国、受尽屈辱、惨死他乡的，却是她这个无人在意的弃女。

　　这一世，所有命运轨迹，都要从这里改写。

　　想踩着她的脸面登高位？
　　想披着温婉外皮独享荣光？
　　想将她再次推入绝境？
　　绝无可能。

　　她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她会让所有人看清，那副柔善面孔之下，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至于和亲——
　　她绝不会再任人摆布，成为权力交换的棋子。
　　她的命，她的路，只能由她自己掌控。

　　更何况，心底还压着一桩血海深仇。

　　生母留下的信中字字惊心，外祖一族当年蒙冤，满门抄斩，一切矛头，都指向如今权倾天下、手握重兵的那个人。

　　那人深不可测，杀伐果断，朝堂之上一言九鼎，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
　　上一世，她远嫁异国，虽未与他正面相见，却终究因他而死。
　　这一世，家仇旧恨交织，他们之间，早已注定无法相安无事。

　　姜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静坚定。

　　无论前路多险，无论对手多强，她都不会再退。
　　从地狱爬回来，她本就一无所有，唯一拥有的，是复仇的决心，与活下去的执念。

　　她走到桌前坐下，提笔研磨，墨香缓缓散开。

　　笔尖落下，在纸上轻轻写了几个字，力道沉稳，力透纸背。
　　那是她此生，必报之仇，必清之冤。

　　写完，她将纸折起，放入烛火之中，火苗一跃，纸张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就像那些过往的屈辱与痛苦，从此，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只有向前，只有复仇，只有夺回一切。

　　母亲，你放心。
　　我会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我会为你洗清冤屈，为外祖一族昭雪。
　　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色渐渐漫上来，静月轩内灯火安静，少女独坐灯下，眉目沉静，眼底藏着未出鞘的锋芒。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府邸、乃至宫廷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此时，京城深处，那座最威严肃穆的府邸之内，一道玄色身影临窗而立。

　　身姿挺拔，气质凛冽，容颜俊美逼人，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他指尖轻叩窗沿，节奏沉缓，听着身侧黑衣人的低声禀报。

　　“姜府那位嫡女，自醒后性情大变，不再怯懦，今日在前厅，不动声色化解刁难，应对得体，连姜太傅都对她刮目相看。”
　　“属下查证，其生母，正是当年苏家旧案唯一幸存之人。”

　　叩击窗沿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磁性，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一举一动，任何异常，即刻回报。”

　　“是。”

　　黑衣人躬身退去，院落重归寂静。

　　男子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

　　风从窗外吹入，烛火轻轻晃动，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一场横跨多年的旧案，一个死而复生般的少女，一盘早已布下的棋局。

　　风起，云涌。
　　所有命运线，正在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