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光大亮（六） 嫂嫂迂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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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不如凤仪宫气派，宫前种着无数名贵品种的花儿，瞧着比御花园还要鲜艳。拨开垂柳，黎梨抬眼便看见了“芸熙宫”三字。
临清公主拉着她在前院逛，道：“平日可无聊，今儿难得一见三嫂嫂，竟和我一样爱花爱草。嫂嫂快瞧这株，乃西域进贡……”
她说得起了兴，黎梨也便认真听，时不时附和两声，等临清说累了，才缓缓道：“我并不了解这些品种，只是之前在……，日子过的苦闷些，才喜欢看些花花草草找乐趣。”
临清却说：“前几日三哥哥大婚，京城对嫂嫂的身份多有恶意，嫂嫂可是记挂在心了？”
黎梨想了想，道：“若说记挂在心么？非要算出个时间的话，自打我入楼记事起，就没见过人的好脸色。妈妈有过，是为了叫我听话。遇见的第一个不计较我身份，真真叫我唱曲儿的，是沈燕歌。”
临清想了想，又道：“入楼的女子，都是走投无路之人吧。”
“是吧。”黎梨顿一顿，道，“我不知自己真实年龄，妈妈说，我是被人卖进去的。进楼第一日，便高烧不退，废了好大力气才捡回一条命，可从那以后，也不记得先前的事，我的人生，就是在楼里开始的。”
“那里腌臜的很，呆的久了，自己也染了一身。公主想必不会懂的。”
临清沉默良久。
黎梨忽觉今日说的多了。她也不知自己抽了哪门子邪风，许是受了皇后的憋屈气，又见了这么些花草，不禁想起自己至今的小半辈子似是半点没快乐过。
她暗叹一声，道句失礼，便要告辞，却被临清拉住手腕。
临清道：“三嫂嫂坐。我自知不能体感嫂嫂的苦，有一点，却不能认同。入楼的女子，皆是身不由己，在偌大天下讨个生计，身为女子实在太难了些。我从未认为青楼的女子有什么拿不出手，有什么见不得人。大家都为了活着，只生存方式不同而已。方式不是量人之本；心性才是。”
“嫂嫂，我看得出你不是甘为池中物之人，便更不该妄自菲薄，世人以身份将你与皇兄定贵贱，可他们错了。若皇兄是品行不端之人，我一样为嫂嫂可惜；若你二人皆行端坐直，那便是天仙配！”
“世人迂腐了，嫂嫂和他们一起迂腐了，才是当真不值。”
黎梨听罢，大笑几声，道：“从前竟是我自困囹圄了，多谢公主为我解惑，若公主不嫌，往后便唤我梨儿吧。”
临清展颜：“既如此，私下相见，梨儿可唤我阿涟。”
黎梨同沈涟相聊甚欢，不觉已是晌午，黎梨惦念回府，沈涟正要去送，下人便跑过来，见了黎梨，顿了一顿。
沈涟道：“嫂嫂不是外人，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下人弓身回道：“殿下，宣政殿那边出事了！三皇子出言不逊，陛下下令停其职位，于王府禁闭一月！”
沈涟一怔，忙问：“母后可知晓了？”
下人道：“奴才不知。”
沈涟叫他退下，对黎梨道：“梨儿，你先行回府，看看三哥哥怎么了，我去找母后。”
黎梨点头，她也急着，沈燕歌一向待人温和，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等她下了马车，进了府门，不见沈燕歌。又到处去寻，直到入了后院才见着了人。
沈燕歌此刻躺在她平常在的躺椅上，闭着眼，摇着扇，好不悠哉。
黎梨小跑过去，见他神情却是没事，才送了口气。
“怎么回事。”她道，“有人骂你了？”
沈燕歌仍闭着眼，回：“骂我倒是好说，他们骂的是我外祖。”
“骂你外祖？”黎梨蹙眉。
她听说过。沈燕歌的外祖与永昌侯关系甚好，开国后被封为昌平侯。其女于妆羽入宫为妃，尤得圣宠，于家一时风光无限。
而好景不长，新帝登基第三年，昌平侯作战通敌曝光，证据确凿，皇帝大怒，褫夺封号，抄家诛族。念于妆羽侍奉圣上有劳，只将她打入冷宫，其子随母一起，失了圣宠。
黎梨道：“他们如何说的。”
沈燕歌轻叹，道：“大皇子认为大战过后民心起伏，应将以往因叛国而斩首的各个官僚登名造册，将其画像与姓名广示天下，以安民心。”
“那岂不是将这桩陈年旧事翻了出来，还借此打击了你的军功满身。”黎梨道，“你如何说的。”
沈燕歌：“我纵心有不满，也只能忍，只说此事要慎重。倒给了他讽我心虚的理由。父皇怕是信了他的话，勃然大怒，当众训斥我后，又令我禁足。依我看，怕是解禁后就要发配我到其他地方去。”
他回过头：“说了许多，你竟对我外祖没有什么想说的？”
黎梨哂笑：“你信他通敌吗？”
沈燕歌一愣，发了会儿呆，到黎梨都有些走神了，才开口道：“我不信。”
黎梨“嗯”了一声。
“你不信，我也不信。”她道，“你我夫妻，若再不同心，这家算是散了。”
沈燕歌闻言笑了：“昨日还在躲我，怎的今日又当我是夫君了。”
黎梨耸肩：“去宫里给皇后娘娘请安，归途遇上临清小公主，聊了聊，我心情舒畅，自然看你也顺眼。”
沈燕歌失笑道：“这么说，我还要谢谢皇妹。”
黎梨不接他话，问：“近几日封了你的足，我入宫也限制吗？”
“不限制，怎么？”
“我明儿去街上买些花糕，给阿涟送去。”黎梨起身，要回屋子。
沈燕歌惊诧：“你们一面之缘，就如此相熟？”
黎梨转头，粲然笑道：“你懂什么，同路人自是一眼万年。”
沈燕歌被这笑一晃，不说话了。
*
一个月对沈燕歌来说并不无聊，他难得休息，醒了去书房看看杂书，闲着去小厨房瞧瞧热闹，更多的还是躺在椅子上等着黎梨从沈涟那里回来。
这日黎梨回来的早，沈燕歌正发着呆，眼前便闪来一道蹦跳的身影，没几秒，一捧花儿就竖在自己眼前。
他一噎，还未等说什么。
就见一双上挑的多情眼，从花束后探出来。
“好看吗？”黎梨欢快道，“这是从阿涟院子里揪的，它到了花期，谢了也是谢了，我想着带它来王府，给你看看。”
“给我看什么。”沈燕歌道，“我不懂这些。”
黎梨放下花儿，掐着腰道：“给你添点人气啊沈大王爷。嘴上说着不在意，这几日过的活似行尸走肉，你每天除了盯着院门等我回府，还做了别的什么吗？”
沈燕歌动了动唇，瞧见手边没动几页的书，哑然了。
他道：“罢了，倒是瞒不过你。只是想着日后离了京城，日子怕是没有如今宽裕，你能受得住？”
黎梨奇了：“王爷可是忘了我出身哪里？再苦再累的日子都过了，只是换了地方，能掉我块肉不成？倒是你，这话何意？难不成要欠了我的万两黄金？”
沈燕歌笑说：“不敢不敢。一两不欠。”
黎梨迈步进了他卧房，叫小秋去库房寻一个合适的花瓶，琢磨着把花放在哪里好。
沈燕歌素来喜静，屋子里少有靓丽颜色。如今多了两个，一花一人。
正想着，忽闻墙头异响，沈燕歌侧身站在门前，将黎梨的身形挡住，警惕得盯着异动。
等了半晌，才见一只短小红旗冒了头，他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这是他与安晟源的暗号，想来安晟源怕他禁闭烦闷，绕过皇宫禁卫监视，特来寻他的。
小旗晃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半个脑袋。
安晟源眼睛眯成缝儿，笑嘻嘻的爬上墙头，念叨着：“沈兄你是真不知道，那狗皇帝把这儿看的跟个什么似的，我躲过他们可是废了不少力气，就是怕你无聊。瞧瞧我带了什么过来？”
沈燕歌这才注意到他不怎么动作的右手，正挑着两坛酒，是出了名的桃花笑。
他笑道：“你来的属实是时候。”
说罢，接过酒，转身走入正堂。
安晟源道：“诶？你只拿了酒走了？我呢？”
沈燕歌：“别装，怎么爬上去的怎么下来。”
安晟源哈哈笑了几声，利落的跳下，迎面赶上出屋的黎梨。
黎梨一声叫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眼睛瞪得圆，瞧着沈燕歌。
沈燕歌放下酒，道：“别慌，他翻墙来的。”
黎梨：“……”
巧的是小厨房也上了菜，黎梨跟着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们聊。
“西边有战事。我看狗皇帝那意思，是要叫我去。”安晟源道，“恐怕过几日就要动身，今儿来找你，是喝顿送别酒。”
沈燕歌捏着冰凉的瓷杯，沉默不语。
又过半晌，才道：“一帆风顺。”
刀剑无眼，仅此一言，我祝你平安。
饶是黎梨，也举杯道：“旗开得胜，安然归京。”
朝廷当今情况，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几年灾害，国库无银无粮。偏偏皇帝好奢，民脂民膏也搜得差不多了。恰逢战事吃紧，此去必是恶战。
“可惜我很快要调离京城，否则还能帮你盯一盯粮草。”沈燕歌道。
安晟源一哂：“你在又有何用？以一己之力，妄图撼动腐朽大树？沈兄，依我看，将你调离出京，未必不是好事一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天光大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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