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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魅魔(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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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瑟的指尖毫无来由的刺痛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是被蚂蚁给咬了,但抬手看了看却又不是。
他今天还得去看看那个神父家里藏着什么名堂,因为他还没弄清楚上次伯尼为什么会被神父关在地窖里那样狼狈。
想起伯尼,诺瑟又想起对方临走前在帐篷里问出的那个问题,顿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在雪山时的那件事确实是他有意为之,他早就知道了尤弥就是那个叛徒,但他只是没想到伯尼在听到自己可能有危险之后就不管不顾独自一人往充满危险的雪山深谷里面冲。
阿勒泰一直是教廷里面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他们做这一切也只是为了让对方认清教廷的真实面目,然后重新选择阵营而已,诺瑟并非要故意把伯尼牵扯进来。
小朋友那么敏感,肯定又多想了很多东西。
等他回来就跟他道个歉吧,诺瑟这样想。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起身前往农舍,有几个孩子还在干活,穿着身洗得发旧的衣服,正在卖力的用草叉把地上的干草铲起来。
伯尼的弟弟们。
诺瑟到的时候神父正好合上圣经,他的袖角有一些破口,被一些粗糙的针脚缝制起来,诺瑟转头看了看栅栏里那几头被照顾得很好的小牛和小羊,说:“买了几头羊,你们还有积蓄吗?”
神父抚着发旧的书面封皮,“还有一点点。”
诺瑟感到疑惑:“你既没有让你的孩子们去镇上做活打零工,我也没见过你有什么其它方面的收入,你的积蓄是怎么来的?”
神父的眉头抽动片刻,忽然似笑非笑的看向他:“你也是为那孩子讨公道来的?”
“什么意思?”诺瑟敏锐的在这句话里觉出了一丝不像善意的东西。
“字面意思。”神父平静的说。
就在这时农场外面忽然传来叫骂声,因为诺瑟的军队营地驻扎在接近森林的地方,所以这人似乎并未发现农场附近的不同寻常,而是叉着腰站在农场门口高声叫骂着:“神父呢?神父在吗?”
神父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他又恢复了那副死水无波的平静,将圣经收起来。
门口的男人见神父出来,眉头挑得老高,一副找茬儿模样:“我见到你那个小东西了,你居然骗我们说他死了?怎么,现在不舍得拿出来卖了?”
神父看了眼追出来的诺瑟,平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气笑了:“还搞失忆?前两天我在镇子上看见他了,那个叫伯尼的小婊i子,还跟着一个穿盔甲的男人,不会是又找了新的恩i客,所以要甩掉我们这些老情人吧?”
他着重咬着老情人这三个字,诺瑟眉头一皱,从门后走出来:“什么意思?伯尼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诺瑟身量不低,他一出来就带着沉沉的压迫感,那男人一见到他明显有些怂了,强装着气势:“你他妈又是谁?”
诺瑟冷声道:“我是他的家人!”
男人嗤笑:“那个小婊i子还有什么家人?”他目光嘲讽的看向神父:“他亲爹都把他给卖了,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家人,要我说你们就该继续把他关在地窖里,反正他那么受酒馆男人的欢迎,你们就继续像以前一样,装聋作哑的继续收钱不就好了?”
诺瑟额头青筋暴起,走过去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他的模样有些可怕,胸腹缠着一圈圈绷带,偏偏头上还套着盔甲,两米多的身高光是站在这儿就足够骇人了,更别提现在还怒火上头。
男人的气势顿时萎靡了下去,两条腿打着哆嗦,“抱歉,抱歉,我说错话了,这就走,这就走。”
诺瑟扬起拳头给了男人的下巴一拳,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提起来,一字一顿:“把话给我说清楚。”
等他放开手,男人跌落在地,□□渐渐被一团水迹洇湿,哆哆嗦嗦道:“我,我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放过我,”他对着神父,脸上有被吓出来的眼泪和鼻涕:“明明是你自己说只要给钱,做什么都可以的。”
诺瑟的身影似乎凝住了,他转头看向神父,不可置信:“是这样吗?你就这么把他卖给酒馆的那些酒鬼老男人,你的钱就是这样来的?”
他好像从未像现在这样过,如此怒火中烧,哪怕是曾经被自己效忠的皇帝因为猜忌就号召其它贵族围剿,也没有如此愤怒到了极点:“你们生活的钱就是这样来的,你们趴在他身上吸他的血,你们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对他?!
“说的不错,”神父神色淡淡:“但你为什么而愤怒?你有什么立场愤怒?”
诺瑟转身向神父攥起对方的衣领,被放开的男人连忙连滚带爬的逃走,但诺瑟早就顾不上他了,他质问着神父:“就算他是血源污染的受术者,就算属于你的血脉已经被魔物所污染,但那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孩子,你就舍得这么作践他?”
神父不语。
诺瑟冷笑:“你比魔物更冷血,更剥削,扪心自问,你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真的还是人吗?亏他......”
亏他心心念念,心里只有你这一个爸爸。
神父握着圣经的手神经质的抽搐了两下,他说:“我是不是人,不劳您费心,拉瑞阁下。”
“你没有资格当神父,”诺瑟失望又无力的放开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的人,更没有资格去爱其它的孩子。不,或许你不爱任何一个孩子,你只爱自己。”
“神父?”诺瑟咀嚼着这两个字,用力搡了对方一把:“招笑的狗屁神父。”
一个把怨气撒在一个孩子身上的懦弱之人罢了。
诺瑟走后神父维持着被推倒在地上的姿势很久很久,时间好像在他身上凝固了,打破这种寂静的是乔伊和那个最小的弟弟争抢东西的声音。
“给我!”最小的孩子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哥哥给我的东西,你还给我!”
乔伊死死攥着手里的信封不放手。
哥哥不会单独只给这一个弟弟留东西,这里面一定有他的,只是弟弟想一个人独占。
“还给我!”
乔伊死死攥着不放手,他的意思很明确:这是我的。
神父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他取过乔伊手里的信封,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它撕成两半,然后扔进屋外的水槽里:“好了,现在你们不用争了,它现在谁也不属于。”
“爸爸!”那个拥有精灵耳的孩子手握成拳用力锤着他的大腿:“你还给我,还给我!”他嚎啕大哭:“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恨你们。”
说完他用力推了神父一把,哭着跑了出去。
乔伊也扭头走了。
神父望着那封信渐渐被水槽的污水给染黑,不论里面写着什么东西,他们所有人都看不到了。
他失神一样盯着那封书信,然后久违的想起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圣女才怀孕三个月,刚刚显怀,独自搬到圣地里静养。
他那时候就是个愣头小子,生怕圣女自己一个人寂寞,每每有了空都要从巫师殿里偷溜出去大费周章的跑到圣地里,去给圣女带一些给孩子的小玩意儿。
圣女喜静,看着那些小玩具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他,忽然问了他一句:“你会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吗?”
他有些讶异,说:“当然。”
圣女想了想,又问他:“那这个孩子出生以后,你会爱他吗?”
他毫不思索的肯定道:“我会爱他。”
我当然会爱他。
神父忽然觉得头痛欲裂。
原来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大巫师曾说他天赋极佳,学东西很灵活,但是有一点,就是心性不够坚定,“你和拉瑞相反,拉瑞认定的事情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的,但是你和他不一样,你太容易摇摆了,心性不够坚定,容易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那他现在后悔了吗?
是承认自己早就做错了,还是选择自我蒙蔽的一错再错下去?
手里的圣经跌落在地,神父久久的凝视着它,嘴唇颤抖了一下。
——————
“我把伯尼带走了,限你十三天时间,吃下桌上的药,然后打败教皇,用胜利者的姿态回来见我。”
诺瑟瞪着桌上的那张纸条,恨自己一眼就能辨认出大巫师的字迹。
大巫师什么时候来过?
他离开帐篷抓住路过的撒里亚:“有看见大巫师来过吗?”
撒里亚懵逼脸:“没有啊。”
“有没有看见伯尼?”
“也没有,今天早上倒是见到他在篝火旁边发呆,”说起伯尼,撒里亚欲言又止:“头儿,那孩子好像跟镇上的人有什么龃龉,前些天我跟他去镇上那趟,酒馆的人对他有些......不太尊重。”他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词。
诺瑟用力闭了闭眼睛,回到自己的帐篷,在桌上找到了一条天秤项链。
他见过那孩子戴着这条项链。
这是送给他的?
项链旁有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打开之后里面传出一股十分浅淡的香味,诺瑟捻那一小块看起来像糖果又像骨头一样的东西。
他再次扫了一眼大巫师留下的字条,这确实是像对方做事的风格。
诺瑟将这块小小的骨头吞入腹中,原本失温已久的身体竟渐渐感觉出一丝暖意,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尸体变回活人的回春感,难以形容,但是他浑身的血液好像又开始重新流动了,甚至脸上也开始发痒。
诺瑟摘下头盔,抚摸着自己毁容严重的面颊。
他脸上的皮肤正在缓慢的恢复光洁。
这不对。
什么样的药能有这样的奇效?大巫师从哪儿弄来的?
诺瑟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来到河边看了下自己的倒影,发痒的皮肤渐渐停止散发热度,诺瑟在倒影中看到了自己久别重逢的面孔。
他的脸。
可是看到了这张脸,诺瑟的心中却愈发不安。
“诺瑟先生?”罗杰搂着洗好的绷带走过来,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脸,反而将目光凝在他的脖子上:“你身上有圣物的味道........等等,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这个么?”诺瑟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伯尼送的。”
“不,这不对。”罗杰直接伸手去拿,见诺瑟避让了一下,他忽然有些急切,“这个项链不对,已经被人用过了。”
“用过了?”什么意思?
罗杰把项链拿到手,他试图掰了一下,但里面的精密零件都已经融合定型了,没办法再掰动。
“他用了?!”罗杰猛地看向诺瑟:“他问过你什么,为什么是这个结果?”
那时候诺瑟还不太明白罗杰的这个反应和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对伯尼说了谎。
亦或者是说,伯尼问出来的东西,和他给出的回答,不对等。
但现在的诺瑟并不明白,他的身体在药物作用下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巨大变化,心脏重新跳动起来,血液在身体里涌动,每一次的脉搏都在昭示他的躯体是如何获得新生。
他确实从死人变成了一个活人,连他失去的灵能也在他吃下那个东西之后恢复如初。
可他仍然不知道大巫师给他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等援助的军队到来之后,教廷的追兵已经不足为惧,诺瑟利用灰雾森林的兽潮冲散了一支追兵,反击紧跟着开始。
在营地收拾行李离开的那个早上,神父内心反复挣扎,最终决定去找诺瑟一次,不过很可惜的是等他下定了决心,队伍早就已经迁走了,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诺瑟现在很赶时间。
他要在十三天之内将教皇那个老橘皮杀死,并将他的脑袋提到大巫师面前。不然以那个疯子的未尽之意,他真的很有可能会对伯尼做出一些什么。
虽然时间有点赶,但是把日程提紧一些或许可以完成,他得抓紧时间。
杀死教徒。
休息。
杀死教徒。
睡觉。
围剿教廷,前后夹击,逼他们交出教皇。
杀死教皇,砍下了他的脑袋。
刚好是最后一天,罗杰在他们围剿教廷的时候退出了队伍,然后不知所踪。但诺瑟没有心思去顾及他,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拿教皇的脑袋去交差,把伯尼接回来。
皇宫被二次血洗,诺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快三天没有睡觉了,坐在由尸体和鲜血堆成的废墟上喝了点酒,然后提着教皇的脑袋坐缆车上巫师殿。
晚风有点暖熏熏的,诺瑟低头看着下方交界地尸山尸海的夜景,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变了许多。
以前他从来不会轻易对战争上敌人以外的其他人动手,可是现在,他好像学会了迁怒。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心中所想的东西而战,教徒是为了信仰,贵族是为了利益,平民是为了活下去。
他呢?以前的他是为了忠诚,对皇室的忠诚,可是后来的他.......是为了复仇么?
说实话,他从来没想过要复仇。被皇帝联合贵族杀死在宫中,其实他心里没有太多怨恨,但是大巫师好像并不这样想。
大巫师将他复活,可是死人是没有办法完全复活的,所以他一直保持着活死人的状态,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不用进食,也不会流汗,他顶替了自己曾经下属的身份,卡勒姆·诺瑟,这个有四分之一巨人族血统的年轻人,恰巧可以掩饰他不同于常人的身高。
然后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继续活着。
大巫师给过他很多选择,他从来没有选过。因为有的时候大巫师给的并不是选择,而是在强迫他前往某条路上,然后假惺惺的给了个选择的假象。
这个人既疯狂,又偏执,总是想让诺瑟按照他选定的路去走。
但诺瑟并不认为自己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他是一个思想成熟的成年男人,他厌恶大巫师的疯狂和掌控欲。所以有时候,死亡也不失为一种摆脱。
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他或许真的可以带着伯尼找个安静的地方定居下来,那孩子没什么安全感,他们甚至可以开个小农场,养几只小牛小羊。他不会像神父那样对待他的,可怜的小朋友,他会好好的照顾他。
叮~缆车到了,诺瑟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提着脑袋下了缆车,走向巫师殿。
巫师殿本身就很清静了,但是今天却比平日里还要安静,诺瑟将手里的人头随手丢在前殿,抬脚往内部走去。
“等你挺久了,比我预想的还要晚一点。”大巫师忽然从门后面转出来。
诺瑟看着他。
“你应该叫我什么?”
诺瑟低头:“母父,”他向来对这个称呼感到难以启齿,好像大巫师就是自己生命里的唯一,所以他很快提起了自己想要的:“伯尼在哪里?”
大巫师并未回答,而是问他:“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伯尼在哪里?”
大巫师的唇角隐隐向下:“你还是这么油盐不进。”
诺瑟放下手里的剑,摘下头盔,他的面孔藏在白发之下,如昔日一般英俊迷人,但屋顶投下的暗影似乎又让他的神色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疲惫的揉着额头,诺瑟说:“我不想再成为你那所谓造神计划里的主角,我也不想要过被完全控制的人生,母父,我真的很累。”
大巫师冷冷看着他:“你知道要孕育出一个身怀十几种灵能还要兼具各种天赋的‘人类’,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才集齐这些可以相融的灵能吗?”
为了让诺瑟在出声后拥有最佳的天赋和先天条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曾经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可你现在却再说你很累?所有路我都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只需要闭着眼睛照着往下走就好,你到底有什么可累的?!”
“那是你的事情,你把你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诺瑟道:“我不愿意。”
“拉瑞!”大巫师厉喝一声:“你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了,只差一点点,”他的语气又慢慢软下来:“只要你想,你现在随时都可以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至少在千年以内,帝国内没有人可以撼动你的能力和地位!这一切,难道你还不开心吗?”
“对,我不开心,”诺瑟点点头:“我不愿意,我很累,可以把伯尼还给我了吗?他很敏感的,又容易多想,分开了这么多天,指不定要躲在被子里哭多少次鼻子。”
巫师殿里一片寂静,大巫师和他对视良久,忽然气笑了:“废物东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对,我就是。”诺瑟很干脆的承认。
“.......那好,伯尼不在这里,你去别的地方找吧。”
诺瑟怔住:“什么意思,你明明说了——”
“伯尼不在这里,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天南地北,你有无穷无尽的生命,何不亲自去找到他,不过.......”大巫师抱起手臂,满怀恶意的笑了笑:“我觉得他应该已经死掉了。”
铿的一声,大巫师视线下移,一把剑正指在他的喉咙上,诺瑟的声音还算冷静:“你先说清楚,他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巫师轻描淡写的说:“十几天之前,你不是已经吃下那个圣物了吗?”
诺瑟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然后又无限放大,扩张的金色瞳孔几乎占满了他的整个眼瞳,亮得几乎有些骇人:“什......么?”
“傻孩子,还不明白吗,你亲爱的小伯尼现在就在你的肚子里呢。”大巫师语气幽幽。
“唔——”诺瑟猛地捂住嘴,“咳——”他忽然伏在地上呕吐起来,睁大眼睛用力抠着自己的嗓子,但因为连续许多天没有进食过,他只吐出来一些稀薄的酒液。
“圣物已经和你的身体融合,”大巫师笑着说:“不要辜负了小伯尼对你的心意哦。”
“嗬——”
“你骗我。”
“你又骗我!!!!!”
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过后,巫师殿内忽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过于剧烈的冲击从上而下直接贯穿了整座巫师殿,甚至连维持飞地的阵法也在这一场冲击里受损,悬在半空中的巫师殿失控后径直往下坠落。
轰隆一声巨响,坠落的巫师殿在空中就开始解体,交界地的居民尖叫着捂着脑袋四处逃窜。
在巫师殿坠落之后,皇宫,教廷,还有飞地之上的其它贵族居所阵法接连失效,轰隆隆的往下坠落,那天的交界地大概遭遇了一场自建成以来最大的一场灾难。
有人说大巫师死了,所以阵法才会接连失效。
可是谁有那个能力杀死大巫师呢。
大部分人迷茫,小部分人心里或许有一个答案,但是他们全部缄默其口,从未提及,因为那个人自从在那天以后就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至于大巫师是不是真的死去了,同样没有人知道,因为人们并未在废墟里面找到他的尸体。
*
被重创过后的帝国无人主宰,贵族死伤无数,有两个人在交界地重新建立起制度,是一个巨人族和一个独臂的人类。
他们花了些心思铲除帝制残余,虽然偶尔会有魔族的恶魔来进犯,但是没有帝制和教廷的双重剥削,居民的恢复和重建倒也不显得那么吃力。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
约摸过了好些年,远在南边的一个小村庄里,有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孩童正坐在河边支着小鱼竿钓鱼。
水面微微波澜,小男孩原本耷拉着昏昏欲睡的眼皮一下子睁开,猛地将鱼竿从河水里面抽了出来,“哇!”
鱼竿上活蹦乱跳的小鱼溅了男孩一身水,他擦擦脸,把小鱼放进桶里数了数,然后提着小桶准备回家,结果刚转身就看见身后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你是谁呀?”男孩看着他,尾巴甩了甩。
时间不早了,他要是再晚一点回去,罗杰又要提着他的耳朵念叨了。
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视线死死的钉在他身上。
男孩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声音稚嫩:“可以让开一下吗,我要回去找我的哥哥。”
男人听话的让出了路,看他甩着尾巴哼着歌,细胳膊细腿的提着手里的小桶,摇摇晃晃走回家。
男人忍不住安静的跟在了他身后。
“罗杰,我回来啦~”还没到家门口孩子遥遥就开始喊起了哥哥的名字。
挽着袖子的白衣男人从屋子里出来,“是不是钓到鱼了呀,看看你,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男孩举起水桶,开心的说:“是。”
罗杰擦擦他细嫩的面皮,擦掉脸上的水,又替男孩把头发扎起来,声音温柔:“有没有弄湿衣服?”
“没有哦,”男孩小声说:“要是真的弄湿了衣服,罗杰肯定又要说,”他挺起细瘦的背,装作正在训斥的成年男人样子:“今晚要是感冒了怎么办,怎么可以去河里玩水?”
男孩对着手指:“伯尼才没有玩水,伯尼只是下河里抓鱼了。”
罗杰笑了下,“好,我知道伯尼很听话,过来洗洗手,饭已经做好了。”
红发的小男孩发出一声“好耶”,然后就小跑着洗手去了。剩下罗杰站在前庭,看向树影后方的那片阴影:“我带他藏了那么久,没想到你还是能找到这个地方。”
诺瑟.......不,现在应该叫他拉瑞了。
拉瑞从阴影处走出来,声音艰涩:“你藏得确实很好。”
因为他真的找了非常,非常久,日日夜夜,连续这么多年,一刻也没有停息过。
“是啊,”罗杰望着不远处小男孩正在笨拙的舀水洗手的样子,眼里的柔软不自觉的化开:“如果有机会的话,谁不想独占呢?”
“你可能都不知道他小的时候有多乖多可爱,我想不明白,神父曾经怎么会忍心那样对待他。”
小伯尼回头的时候忽然摔了一跤。
罗杰脸色猛地一变,堪堪飞奔过去接住他的身体,可惜伯尼的小臂还是被磕出一片显眼的血肿,罗杰连忙把他抱进房子里查看,“怎么样,还有摔到哪里?头晕不晕?”
小伯尼迷迷糊糊的盯着天花板片刻,忽然打了个哈欠:“好困哦。”
罗杰的声音勉力维持温柔:“那就先睡一会儿,我等一下就喊你起来吃饭好不好?”
“好哦,”伯尼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挣扎着睁开眼,对罗杰说:“那你不要偷偷难过哦,我睡一觉就起来。”
等他睡着,罗杰的眼眶已全然变红,和拉瑞来到房子外侧,他点燃一根烟,失神的盯着某一处:“如你所见,要不是因为这种情况,我绝对不会透露出行踪让你找到。”
“当年那个黑袍人把他交给我,跟我说伯尼喝下药水后身体一直在融化,但是融化到最后却从血水里面爬出来一个孩子,”他比了比:“一个那么丁点儿大的孩子,跟刚出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在想,这大概是伯尼的执念吧,只要他永远变成一个孩子,或许就会永远有人爱他。”
拉瑞感觉自己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黑袍人说那个药水对他的效用一直都在,所以伯尼如果能重新长大,也不一定能顺利长到成年。我已经......我已经尽力了,可是他现在才六岁,情况却恶化得很快。”
“我明白了。”
等伯尼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房子里了,那个陌生的男人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在骑着马慢慢走。
“你是谁啊,罗杰呢?”伯尼睡眼蒙眬。
男人只选择性的回复了他的前半句:“我叫拉瑞。”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给你治病,所以我们需要离开罗杰的身边。”拉瑞摸了摸他柔软的红发。
“哦。”
见他看着周围景色,眼里没什么情绪的样子,拉瑞问他:“会不舍吗?”
“什么?”
“会舍不得罗杰吗?”
伯尼说:“不会,我知道罗杰是为了我好,尽管你看起来有些.......”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看起来有些凶凶的。”
拉瑞在心里拉锯了好一会儿:“罗杰看起来很爱你,你们生活了这么久,你真的.......不会感到难过吗?”
“为什么会难过,罗杰有时候会难过,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他也很爱我,但是他让我不要爱他,不要爱任何人,”伯尼仰起头,眼里满是困惑:“爱是什么呢?”
“很难解释,但是我也爱你。”
“你因为什么而爱我?”
“没有原因。”
“那爱可真奇怪,我可能领悟不了,也永远无法爱任何人。”
“没关系,”啼哒啼哒的马蹄声停在一座小农场前,拉瑞把伯尼抱下来,很温柔的对他说:“你不需要爱任何人,我们来爱你就好了。”他的手摸到了伯尼胸腹间缺失的一块肋骨,将人抱下来后忍不住深深搂进怀里,揉进骨头中,好像再也舍不得放开。
你只需要好好的,健康的,无忧无虑的长大。
剩下的一切,只需要交给我们就好。
不过伯尼,下次如果要问我问题的话,请叫对我真正的名字,拉瑞。
这一次,天秤将不会再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