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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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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城市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气,蝉鸣在树间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岚夏枝坐在新租的公寓里,地板上摊着一堆画稿。她刚刚结束了一个大项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轻松。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条不太宽的马路,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树下走过,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奶茶,笑闹着从她的视线里经过。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背着书包,和舍友一起从教学楼走回宿舍。
那时候,她的书包里,有速写本,有课本,还有写给某个人却永远不会递出去的小纸条。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消息:“大家最近怎么样啊?突然有点想回学校看看。”
紧接着,是几张老照片——军训的照片、宿舍聚餐的照片、毕业时的合照。
岚夏枝点开那张毕业照。
照片里,她和白若予站在中间,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阳光落在她们的脸上,她们的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白若予,眼神清澈,带着一点还没被社会磨平的锐利。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有点用力,好像在刻意掩饰什么。
“若予……”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声,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她突然有了一个冲动——写一封信。
不是邮件,不是微信,而是一封真正的、用笔写在纸上的信。
她从书柜里翻出一本早就不用的信纸,又翻出一支笔。纸张有点泛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她坐在桌前,盯着空白的信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写下了第一行字。
“若予:”
写完这两个字,她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是从第一次在宿舍见到她写起?
还是从那门无聊的选修课写起?
还是从那场雨,那把伞写起?
她想了想,最终写下了第二句话:
“你还好吗?”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问候,普通到可以发给任何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
但她知道,这四个字里,藏着她这些年所有的不敢问、不敢说、不敢打扰。
她继续写下去。
她写自己毕业后的工作,写自己画过的那些稿子,写自己换过的几家公司,写自己在这座城市里遇到的各种人。
她写自己偶尔路过大学时,会忍不住放慢脚步,会想象如果自己还在读书,会不会有勇气再向某个人表白一次。
她写自己在很多深夜里,突然想起宿舍的灯光,想起那盆小小的多肉,想起那些被折起来的小纸条。
她写自己有时候会在梦里回到学校,回到那个宿舍,回到那张书桌前,看见某个人坐在床铺上看书,听见对方叫她一声“夏枝”。
写到这里,她的眼眶有点酸。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她写自己其实知道,这些年,她们都在往前走,都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都在被生活推着向前。
她写自己也知道,就算现在突然联系,也不一定能回到从前,甚至不一定能好好聊上几句。
“我们都变了。”她在信里写,“但我还是很感谢,在我没变之前,遇到过你。”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也很感谢,在我变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你曾经是我很重要的光。”
写到这里,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她不敢写“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她的心里放了很多年,从青涩到成熟,从滚烫到微凉。她知道,现在再说出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也不想写“你还记得我吗”。
她害怕答案。
她更害怕,对方其实记得,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想了很久,最终在信的末尾写下: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某个城市的街头偶遇,希望你还能认出我。
如果认不出也没关系。
希望那时候的你,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压抑自己,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就当这封信,是我迟到了很多年的一声——
谢谢。
岚夏枝”
她放下笔,看着这封信,突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轻轻松了一点。
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
她没有写收件人地址,也没有写收件人姓名。
她只是在信封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多肉。
然后,她把这个信封,放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很多旧东西——大学的照片、旧的速写本、几张泛黄的车票、几封别人写给她的信。
这封信,和它们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她知道,这封信,可能永远不会被寄出。
就像很多话,可能永远不会被说出口。
与此同时,在另一座城市的某个小区里,白若予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她关掉电脑,揉了揉有点酸胀的眼睛,起身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有几盆植物,其中一盆是小小的多肉。
那是她前几年在花市里随手买的。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想买一盆多肉,只知道,看到它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莫名的熟悉。
她给多肉浇了一点水,看着水珠从叶片上滑落。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来自一个社交平台:“你可能感兴趣的人——岚夏枝。”
她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埋在心底很久的石子,突然被人踢了一下。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
页面上是一个插画师的主页,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猫。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一幅画——一扇窗户,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窗外是一片星空。
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幅画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是点个赞?是留个言?还是装作没看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退出了这个页面。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回到了客厅。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她几年前拍的城市夜景照片。照片里,灯光璀璨,街道纵横,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
她站在照片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在雨里对她说:“只要我还在学校,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来接你。”
她那时候,没有回应这句话。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旧的盒子。
盒子里,有一枚校徽,一张话剧票,一本旧书,还有一个小小的纸团。
她把纸团拿出来,慢慢展开。
纸上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扎着马尾,戴着眼镜,趴在桌上打瞌睡,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好无聊啊,若予。”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那一瞬间,她突然很想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给某个人。
写点什么,给那个曾经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的女孩,给那个曾经在雨里为她撑伞的舍友,给那个曾经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名字。
她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她写了一个开头:“夏枝:”
然后,她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想写,自己其实一直记得她。
记得她的笑声,记得她的画,记得她在宿舍里叽叽喳喳的样子,记得她在毕业那天抱着速写本站在宿舍中央的背影。
她甚至想写,自己当年的逃避,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承认,就会失去控制。
害怕自己一旦开始,就不知道该怎么结束。
害怕自己会再次伤害某个人,也伤害自己。
她写了很多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好像,还是会偶尔想起你。”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打扰到别人。
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打扰别人的年纪了。
夜渐渐深了。
两个城市,两扇窗户,两个同样没有睡意的人。
一个把写好的信,放进抽屉。
一个把写了一半的话,扔进垃圾桶。
她们都没有再往前迈出那一步。
她们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努力地往前走。
也许,很多年以后,她们会在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
也许,她们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彼此,然后在心里轻轻说一句:“我好像,曾经很喜欢过你。”
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纸篓里那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字体潇洒肆意,写着“予夏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