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限流世界做圣母》萨摩鸭

15、求和信 天空一声巨

　　那声轻响响起来时，燕斐正扶着墙喘气，来不及思考声音的来处，她能听见的只有胸膛里心脏的剧烈跳动，砰砰、砰砰。

　　每次高强度跑步，她都会胸口发闷发疼，几乎没有改变过。

　　紧接着，像是嘶地一声，金属扎进肉里。

　　一道黑影旋即掠过了燕斐身侧，速度太快了，带起一阵风，那缕头发蹭过了燕斐的脸颊。燕斐本能地偏过头避让，大脑在下一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没多少变化，面色冷淡，照旧是原来的样子。燕斐的眼睛本能地睁大，看着那头米色的头发随着主人的动作扬起又落回肩膀，下意识要伸手去触碰对方的发梢。

　　身缠绷带的白色人形正跨上五楼，刚迈出一步，一把匕首就插进了它的胸口，力道很重，扎得很深。

　　匕首而已，能对怪物造成什么影响？可它的身体只是剧烈地晃了晃，似乎即将摔倒、滚落下去，终于稳住了，定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

　　那把匕首。

　　•

　　燕斐的视线落到匕首身上，又很快放回刚刚冲出去的人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叶源。”

　　这道声音几乎不像是燕斐能说出来的，话语脱口而出的时候把燕斐本人也吓了一跳。因为刚刚的奔跑，她气喘得厉害，一开口几乎全是气音。

　　叶源有秘密，这是真的，她当然有秘密，就像燕斐自己也有秘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每个晚上都会梦到自己和一个女孩站在一起。

　　那个女孩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站在燕斐身边，一句话都不说，五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整整五年。

　　如果不思考就不会痛苦，那她宁可做个傻瓜。

　　叶源没有回头，她凝视着那只卡在登上五楼前一秒的白色人形，终于开口了。

　　“你太慢了。”叶源说，“我本来对你很有期待。”

　　“这个世界在卡点。”燕斐干巴巴地说，“只有到了特定的时间才能——”

　　“嗯。”叶源说，“我知道。”

　　•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白色人形前面。卡在它胸腔中的匕首微微颤动着，随着人形的呼吸一起一伏，到了这种情况，它竟然还在呼吸。

　　叶源抬起手，握住了匕首的柄，隔着一段距离以及无穷无尽的黑暗。燕斐看不见她在干什么，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和垂落的发丝。

　　匕首被拔了出来。

　　白色人形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随着惯性软软地向前倒了下去。叶源侧身避开，任由这具身体摔落在五楼的走廊上。

　　所有的绷带都散开了，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按道理来说，燕斐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可是在那个刹那，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叶源。”燕斐低声说。

　　不是她的叶源，不是这个握着匕首染了米色头发的叶源，是李晓燕的叶源。

　　在李晓燕的幻想里，她有着一头漂亮的、很长的黑发，一个温柔的、平和的、总是包容自己的恋人。

　　“把她的求和信拿出来烧掉吧。”叶源说，“本来就是这个世界里多余的东西。”

　　•

　　求和信。

　　被放在李晓燕的床铺上，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清香的求和信。燕斐把打火机和求和信一起拿了出来。

　　上面的内容停在叶源请求李晓燕去小操场，这女孩的字迹清秀娟丽，同李晓燕记忆里她自己的记忆如出一辙。

　　……燕斐愣了一下，她按亮打火机，没有让它立刻烧上去。

　　“你让我烧了它？”她问，没有抬头。

　　“对。”叶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语调平平，“你以为它为什么能追着你跑？就是因为你拿着这封信，只要这封信还在，它可能是不死的。”

　　“斩草除根吗。”燕斐笑了一声。

　　“你想这么理解，可以。”叶源说，“这个人本身就不该存在，哪怕现实里的她，也是由李晓燕幻想出来的。”

　　沉默。

　　“幻想也可以是真的。”燕斐低低出声，“毕竟人这一生这么短暂，不相信点什么幻觉，大概真的活不下去。”

　　•

　　这话里含着点令叶源心头一颤的情绪，让她捏着匕首的手在一瞬间收紧了。那一刻的感受，仿佛燕斐不只是在说李晓燕……不，她确实就不是在说李晓燕，因为燕斐说的只有自己。

　　叶源本能地偏了偏头，看向燕斐的方向，打火机被按亮了，那张求和信刚刚凑近火苗，燕斐缓缓地把它往下压。

　　橘红色的火焰一点点把那张散发着清香的信纸烧出一层焦黑，白色的信纸边缘开始泛出一圈黑色。

　　那股淡淡的清香逐渐消散在空气中，好像从未存在过。燕斐紧紧盯着它，松开手。

　　纸质的信纸卷曲起来，灰烬飘落，燕斐弹了弹，让它们落回漆黑的走廊。

　　原本躺在地上的白色人形已经不再动弹了，绷带散落开。

　　那些焦黑的皮肤，那微弱的持续的呼吸，那双睁着的却永远也看不清的眼睛尽数露了出来。

　　它的皮肤一点点剥落，最后同样变成一小摊灰烬，融进了走廊的地板。

　　•

　　“可以了。”燕斐直起腰，握着打火机，拍了拍手，她看向叶源，声音放轻，“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到广播室来。”叶源说，她走近燕斐，拉住了燕斐的手臂，“你很幸运，这里是唯一的安全区。”

　　“我要是幸运。”燕斐小声嘀咕，“就不会被你拉进来了。”

　　•

　　广播室在走廊的中间地带，拐过楼道再过两道门就是。金属的示意牌挂在门板上，字迹清晰得不像是这所学校会出现的东西。

　　叶源推开门，广播室里的灯在两个人进去的第二秒亮了。虽然明明灭灭，也比外面的一片漆黑好多了，把两个人的面孔都照得很清晰。

　　燕斐迈进门时，首先注意到的是满地的灰尘，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所有的器具都已陈旧。

　　角落里塞着燕斐看不懂是用来干什么的器具，几个大箱子摆在桌子下面，上面都满是灰尘。

　　几个破破烂烂的显示屏摆在桌子上，正中央则是个话筒，线不知道连到哪去了。

　　最后，却是挂在门板上的一面镜子。她抬手，想要触碰那面镜子，却被来自叶源的声音打断了。

　　“坐。”叶源说。

　　“坐哪？”燕斐收回手。她环顾四周，实在没找到坐的地方，桌子前面，本该摆满椅子的地方空无一物。

　　她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随便找了个相对来说没那么脏的角落，上半身靠上墙壁，至少比干站着舒服点。

　　叶源同样没有坐下，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把匕首，左手插进校服兜里，表情很平淡。

　　那种神色燕斐也经常在梦中的女孩身上见到，对方总是用这种神情望着她，带着一种燕斐读不懂的情绪。当她想要出声询问，对方却总是摇摇头。

　　•

　　“你为什么离开宿舍？”想了想，燕斐决定问这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事到如今，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叶源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给出了答案。

　　“我的任务是‘乌雅高中的透明人’。”她说，“在现实世界，叶源这个身份是不存在的，是李晓燕虚构出来的身份，所以当我意识到我是不存在的幽灵时，规则要求我离开所有人的视线，不能被发现。与之相对的，没有东西能对我不利，我的唯一规则就是：不能被人发现。直到事件开启。”

　　“如果叶源是假的。”燕斐说，“为什么她要创造这么一个身份，让我们进来测试？”

　　“我不知道。”叶源说，“……也许她希望叶源真的能够帮助李晓燕。”

　　广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燕斐靠墙站着，看着叶源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匕首柄。

　　后者的视线并没放在燕斐身上，虚虚地落在广播室内的某个点里，燕斐跟着她的视线，只能看见一个大纸箱，上面画着黑色的图案和备用器材四个大字。

　　“所以世界主真的是李晓燕。”燕斐说，“她创造了这个世界。”

　　“对。”叶源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杀了她，世界主一死，任务自动完成。”

　　“听上去很简单。”燕斐扫过她手中的匕首，“你为什么会进这个世界？”下面半个问题，燕斐的声音放得无限轻，轻得叶源几乎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你是那个带着猫耳帽子的女孩，对吧？”

　　这是一切的开始，燕斐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孩，她觉得对方的背影很眼熟——尽管听上去像个烂俗的搭讪借口，但她下意识追了上去。

　　紧接着就是车祸，疼痛。随后她在宿舍里醒来，做了场噩梦，死了一次，连着两天跑上跑下，不管怎么说，一件很糟糕的事。

　　现在燕斐看着叶源，看着这个似乎和自己有旧怨又似乎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感的人。她唇角的弧度被拉得平直，叶源看着她的表情，歪了歪头，轻轻笑了。

　　•

　　“确实是我。”她说。

　　•

　　这句承认来得太轻巧，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天气太糟糕了什么的。轻得连燕斐自己都噎了一下，她做了个深呼吸，把广播室里飞扬的灰尘吸进去大半，又猛地咳了出来。

　　叶源看着她捂着嘴费力咳嗽，把整张脸都咳得泛起微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所以一直是你在跟着我。”燕斐说，“也是你一直在……资助我？”

　　顿了顿，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来说好听点的说法。

　　“没有一直。”叶源说，“想起来会看一眼。”

　　“那你那天就在路口，等着我被车撞？”燕斐说，“就因为你想拖我来玩这个游戏，我死了好多次。”

　　叶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燕斐盯着她，发现自己甚至连被算计的愤怒都没有，有的只是困惑。

　　自己到底与这个扮演着叶源的测试者发生过什么事，对方才会时时出现在她的梦中，而叶源竟也如此密切地关注着自己？

　　燕斐的梦中没有答案，她身边的人没有答案，有答案的只有现在坐在她面前保持沉默的叶源。

　　“你至少该对我说声对不起。”燕斐说。

　　这次叶源的反应很快。

　　“不。”叶源说，“该说对不起的是你……只是你现在不记得了，但你迟早会想起来。在那之前，我不说。”

　　•

　　燕斐沉默了。

　　出乎叶源意料的是，她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只是静静看着叶源，神色近乎于简单的困惑。

　　正是这份简单的困惑让叶源感受到了不自在，她移开视线，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

　　“你至少要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燕斐说。

　　“……你什么都没做错。”叶源说，“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听上去像骂人。”

　　“我没这个意思。”

　　“我知道。”燕斐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在叶源嘴里是撬不出什么了，“所以，等到离开这个世界，你会来找我吗。”

　　说出这句话，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叶源沉默以对的准备，可事实上并没有。叶源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原位，走到了燕斐面前，拉起燕斐的手，那张总是显得冷淡的脸此时展示出了与众不同的情绪。

　　“我会的。”她说，“到那个时候，至少让你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必须恢复记忆。”

　　“那我能知道你的真名吗。”燕斐问，“现实里的那个。”

　　“你会知道的。”叶源说，“等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我会去找你。”

　　意思就是现在不想说，但离开乌雅高中这个小世界之后，在现实世界见面，燕斐就能知道。燕斐没有问为什么，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回以叶源带着笑意的对视：“好。”

　　•

　　“——所以你的计划是杀死李晓燕，因为她是世界主。”燕斐说，“你准备怎么做？”

　　系统挂机前颁布的那个任务，是搞清楚杜子茉死亡的前因后果。如果只是搞清楚真相，没必要如此措辞。

　　燕斐有一种微妙的直觉，这个故事的终点确实是李晓燕，但杀死李晓燕绝非最终的答案。她思索着要如何将这个猜测出口，耳边突然传来尖锐的爆鸣。

　　•

　　就在话语问出的瞬间，一道燕斐以为暂时不会窜出来烦她的机械音乍响。

　　【尊敬的测试者，您已开启任务“谁杀死了杜子茉”隐藏任务“圣母的义务”。】

　　【请感化眼前的人，告诉她没人怪她吧！请注意，此为任务完成的唯一路径，若任务失败，您和您的同伴将永远困在这里。】

　　这令人烦躁的声音在耳朵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想要纠正她似的，完全由机械的声音变成了铁器击打的噪音。

　　燕斐本能地皱起眉毛，她本想着辅助叶源杀死李晓燕，再直接离开这个世界。系统突然冒出头，完全打乱了她所剩无几还能称作“计划”的东西。

　　叶源松开了握着燕斐的手，露出了近乎于思考的神色。

　　“叶源。”燕斐说，“你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叶源摇了摇头：“……没有。”

　　所以系统突然出声是她独有的情况？燕斐在心里骂了一句，没把自己的烦躁表现出来。

　　“我知道了。”燕斐顿了顿，说，“你继续，你准备怎么对李晓燕动手？”

　　好在叶源没深究她刚刚的问题。

　　“想办法把她引出来。”叶源说，“然后我杀了她。”

　　这个计划让燕斐愣了一下，她已经做好了叶源给出一个复杂计划的准备，结果只有这两句话，就没了？

　　她没想到叶源的计划会如此……简单粗暴。

　　但情况真的会这么简单吗？就算没有她的系统给的隐藏任务，“谁杀死了杜子茉”任务本身就有很多疑点。

　　•

　　“你动不了手。”燕斐说。

　　叶源看着燕斐，动作停了停，燕斐能感觉到的只有对方确确实实在思考、在评估，广播室内安静了一会，头顶明明灭灭的灯发出一声狰狞的刺啦声：“你想说什么？”

　　“你的任务名称是谁杀死了杜子茉吗？”迟疑了几秒钟，燕斐问。叶源这一次回应得很快，轻轻点了点头。

　　“最终的任务是‘谁杀死了杜子茉’。”燕斐说，“还原事件的真相，她死了导致的结果可能是，我们两个都死翘翘，然后世界重启，进来新的倒霉蛋。”

　　而且她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站在公示牌前的情形在眼前一闪而过。

　　“那你说要怎么办？”叶源说。

　　“我在想。”燕斐扶着墙站直，抿了抿唇，“首先要搞清楚怎么找到李晓燕。”

　　“李晓燕就在这里。”叶源说。

　　“在哪？”燕斐眨了眨眼。

　　叶源抬起手，指了指燕斐自己，燕斐愣了一下，在那个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本能地望向门板上的镜子。

　　广播室的门板上为什么要挂一块镜子？李晓燕不在，要如何能找到她？除了……她这个“李晓雅”本人。

　　李晓燕就在这里，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