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次死亡 人倒霉了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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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噩梦。
小巷本身是两排房子隔出来的，遮住了太阳，阴暗潮湿得过分——小道狭小，最多容一个半人经过。
下过雨后脚底的蚂蚁、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长翅虫子，水洼里游着的圆形幼崽，仔细想来确实有点恶心。
墙壁灰扑扑、油腻腻的。水泥墙上被涂抹上不同的孩子用蜡笔或水笔画下粗糙图画，字写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燕斐瞥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将那些文字一个个记下了。
为什么要记下，不知道，隐隐觉得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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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是“永远一起。”永写得很大，越往后字越小，也越来越偏矮，大小不一的四个字堆叠在一起，并不甜蜜。
第二句是一个爱心。
第三句，大字和小字叠在一起，因为日晒风吹，已经看不清楚了。燕斐被一双冰冷的手牵着往前走，走得很快，她张口，想要喊对方的名字，话语已经到了嘴边，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叫什么呢，记忆中的内容空空荡荡，模糊得过分。对方回过头来，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燕斐。”
是的，她的名字是燕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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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破破烂烂的超市，小屋子里把门打开，里面放上零食、水、其他杂货，就算是这个偏僻的地方的小卖部了。
灯光暗淡，照得屋子里阴森森的，显得那些覆盖了包装袋的灰尘更加明显，像是要与商品融为一体了似的。
燕斐听见那个女孩开口。声音很陌生，不像是真人，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了。
未变音过的、有点黏稠的童声，变声期、沙哑的女声，平静的、温和的，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声音。
“进去看看？”
“好。”燕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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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对方的侧脸，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见过，一定见过。隔着一条路，一辆车冲了过来，先袭向大脑的绝非痛觉，而是一种茫然，紧接着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震耳欲聋，疼痛才传过来。
这女孩牵着她的手，到了现在也不愿意放开，燕斐想要松开，又被抓紧。
电光火石之间，燕斐想起来了，想起来在那些地方见过这些场景。不是现实、不，不可能是真实的地方，而是，另一个梦境。既然那是一个梦境，那眼前的这个呢，也是梦境吗。
“安……”燕斐张口。
下一秒，女孩回过头来，抬手，按住了她的胸口。她听到的似乎并非自己名字的一部分，而是别的什么，她说：“燕斐，你非要这个时候对我讲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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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好像要哭了。燕斐握住她的手腕，把它从自己的胸口拿下来。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很模糊，讲了什么也听不真切，语调很奇怪。
燕斐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讲过话，太冷了、太冰了，让她自己都感觉到了一丝丝困扰。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是否会有，燕斐自己也不知道。
对方的最后两个字是“再见”。
再见。
含着再也不见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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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燕斐睁开眼睛。
意识回笼，最先恢复的是身体的本能。她想要坐起来，但被某种力量紧紧压着胸口，正是那个女孩刚刚按住的部位。
也许她根本没有睁开眼睛，这种状态很古怪：她的意识是清楚的，身体却是模糊的，能感受到的是自己正在艰难地呼吸，其次则是胸口上不轻不重的力道。
燕斐只能躺着想。
她想起来了，自己好像是死了，车祸。
因为走在路上走神，没来得及避让冲向人行道的失控车辆，整个人被砸到了花坛里。半个身子都断了，可以说是拦腰折断，死之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牛头马面的。
那个声音很机械，燕斐不会连这都分不清，除非2210年，连牛头马面或者黑白无常都变成了机械化的。她现在躺在这里，意识还比较清明，能想起自己怎么死的，还有……刚刚的梦。
那是梦吧。也可能是记忆，燕斐因为事故丢失了过往几年的记忆，她昨天才大学毕业，睡了一觉，再醒来就变成了一个毕业已经接近五年的失败人士。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生活。
自己失忆前认识那个女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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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越来越艰难，燕斐想不下去了，越是呼吸，她越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传来一阵阵疼痛，为什么没有医生来处理这件事？
难道自己交不起医药费这么明显吗。她屏住呼吸，控制自己胸口的起伏，这样子疼痛可以减弱一点。
咔。
燕斐大脑的思考戛然而止：什么声音？
一阵一阵的刺痛涌了上来。即使控制呼吸也无法改变的疼痛。能分明地感觉到是人在踩自己的胸口，更深入与准确一点，是婴儿。
一对小手小脚，聚拢在她的胸口，腹部，一下、一下。燕斐想要将呼吸的频率与对方踩踏的频率相等，没有用，疼还是照旧的。
她开始挣扎，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抬起，被踩踏的只有那个点，却好像浑身都在痛。
等等，马上了，马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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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下，狠狠地凿在她的胸口。疼痛激发了燕斐挣扎的决心，她拼了命地抽动自己的手指，大力想要睁开眼睛。
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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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燕斐的身体本能地弹起，向上蹦的时候头险些碰到天花板，又重重回落回去。
脊背砸上不怎么柔软的床板，这一整套动作让她的身体像麻花一样扭成一团。燕斐环顾四周，四张上下铺的架子床摆在水泥地上，她自己所处的就是其中一张架子床的上铺。
显而易见，这里不是医院。
头冲向阳台，温暖的光线照射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燕斐看看自己身上的被子，蓝色的格子，中间杂着一点点的浅黄色，很标准的宿舍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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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已经毕业了好几年的人茫然了一瞬间，燕斐摸了摸额头，确认这不是幻觉。属于人类的呼吸声传入耳朵中。平稳，从胸腔中发出来的，阳光正好，顺着阳台照到她身上。
模糊的痛感正在退去，燕斐捂住自己的小腹，又摸了摸胸口。原本被踩踏的部分，痛感已经不明确了。
她环顾四周。这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睡在床上的女孩。脸很年轻、很稚嫩，自然地带出了青春的气息。
宿舍？大学宿舍？这也太古朴了，燕斐2102年上的大学，那时候大学宿舍已经全面更新过了。她最多只在历史读物里见到这种场景。不过她的初中在一个偏远的小镇里上，那个地方的宿舍……很有古韵。
不过比她所见的场景还是好一点。
这里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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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燕，”下铺传来声音，也是个女孩的嗓音，“你怎么了？”
李晓燕？在叫自己？
“没事。”燕斐下意识回道，“做了个梦。”
“那就好。”对方笑道，“吓我一跳。”
燕斐挣扎醒的时间与午休结束的时间大差不差，几个人正好都醒了，正在叠被子，要把被子叠成豆腐块，防止宿管过来检查。
她们身上穿着校服，蓝白色的，校徽下方绣着几个字：海潭乌雅高中。
这几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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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燕斐爬到床的边缘，低下头去，低马尾顺着这个低头的动作垂下去，活像一根上吊绳。
对方看她这样子，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像是早就习惯了对方这种举动。燕斐看着对方，在脑子里回想起对方的名字。
杜子茉，自己的同班同学，也是李晓燕最好的朋友。
自己是李晓燕。
莫名其妙有了这个认知。燕斐顿了顿，努力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确实是燕斐，活在新历2060年，失去了接近五年的记忆，而不完全是李晓燕。
不会是上城区那些人制作的什么实验吧，正好自己濒死就用一下自己的意识和大脑？看看她是什么反应？燕斐爬着梯子下床。
她好久不爬这种梯子了，险些掉下去，杜子茉扶了她一把，不无玩笑意味地抱怨了两句，拍了她的手臂两下。
“快点吧，”杜子茉说，“我梳个头发我们就走。不然肯定会被罚的。”
说到后半句，她对燕斐眨了眨眼睛，好像在与燕斐分享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好。”燕斐决定先同意杜子茉的话，看看情况再说。
杜子茉动作很快，燕斐刚把头发重新梳好，她就收拾好了自己，连被子都叠好了，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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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刚刚结束，在宿舍午休的人都零零散散地往教室走，这个学校并不大，大家都住同一栋宿舍楼，教学楼排得也都在同一个方向。
杜子茉自然地挽起燕斐的手，对着宿舍里还在准备的其他舍友挥了挥手，笑得很阳光开朗：“我们先走了！不等你们了！”
“没事。”里面传出回应的声音。
两个人凑在一起，速度就慢下来了，不时有两三个走在一起的女孩子掠过她们两个，叽叽喳喳，也很开心。杜子茉有些坐卧难安，不停地看燕斐一眼又看看外面一眼，嘴里不停，跟燕斐讲着悄悄话。
燕斐只是听着，希望能从中获得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现在她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李晓燕与杜子茉确实关系很好。刚走下宿舍的楼梯，杜子茉终于忍不住了，从燕斐的左边绕到右边，然后歪歪头，露出一个微笑：“你走左边吧，燕斐，我不喜欢走右边。”
会有这种需要吗，燕斐琢磨了一下，她脱离正常的人际关系太久了，不太懂这一块。
不过……杜子茉好像很需要的样子，燕斐不着痕迹地看了杜子茉一眼。
那要不要先答应一下？
于是，燕斐可有可无地答应了：“好。”
其实她觉得，如果是李晓燕本人在这里，也是不会不同意的，自己只是在模仿李晓燕的选择而已。杜子茉很高兴的样子，她揽住燕斐的胳膊，将头搁在燕斐的肩膀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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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燕斐想出怎么回应，一声尖叫传了过来，太响亮了，扯着嗓子声嘶力竭才能喊出来这样的声音。
不是从她身边，而是从楼上。重物落下的声音太过明显，几乎要激起燕斐本能地躲避，她不明就里，下意识抬头。
那是陨石吗，不，太大了，怎么会这么近？怎么看都不像花盆或者陨石什么的，头发、四肢，好像是个人……？
一道沉重的身影彻底隔绝了燕斐感知太阳的视线，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的脚定在原地，视线死死地盯着那个向自己坠落的，某种是人的生物。
“……？”
砰！
头骨断裂的声音。
“……李晓燕！”
杜子茉的尖叫。
于是就这样，燕斐被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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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死亡是在路上，一辆飞驰而过的车把她撞飞了，拦腰折断。第二次死亡就是在这里，只是走在路上，有人从天而降，把她狠狠砸成了，半个碎片。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机械声适时响起，响在燕斐不知道是不是还存在的耳朵中。
她在不存在的大脑中用脑浆思考：如果有系统，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自己又没有九条命。
【一切由您产生，一切为您定义。求索系统1.0已绑定，竭诚为您服务。】
【现在开始进行记忆传输。】
丧失意识前，燕斐想起了一切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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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60年的太阳同两百年前别无二致。人类已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到达顶峰的结局就是，终究要回望过去。
旧纪元生活的推广正在如火如荼。
身处下城区与上城区之间那个居民区的业主都知道，住在八号楼一单元1901的女人，是个怪人。
这倒不是某种歧视——好吧，也许确实是含着一点如此意味的。
但如果你每一次看见她，都能看到她明明睁着眼睛，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手中也没有拿着上城区的某家娱乐公司发行的新世界沉浸体验器，却能在明知前方两百米处有一个机器充电站的情况下一直往前走，然后一头撞上坚硬的铁，把额头碰出好大一个包。
总有新来的住户没过几天就把她录像发到某个群里，配文这是哪位，家里人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去？她长着一张漂亮到动人的脸，像燃烧到极致，于是显示出蓝色的火那样的冰冷。很快大家就会了解到这个人的名字。
燕斐。
燕，一种来自旧纪元的生物，斐，非文。首先是姓氏太复古，名字的构成更是简单得过分，以至于第一次听到的人难免要愣一下，默默在心里记下。
除了上城区那些将复古当作追求的人，大家起名还是比较遵循传统的，比如叶?斯凯文、缘?韦斯利之类的。关于为什么这个地方有人叫这个名字，完全是个未解之谜。
燕斐尚且不知道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种种传闻，确切地说，自从两年前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失忆了，就不怎么工作了，所以也不怎么和外界接触。
她在需要时便在下城区找个店打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找到上城区的零工，生活对她多有眷顾，然而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燕斐用大量的时间来思考到底是谁一路为自己保驾护航，也许是以前认识的人，从对方那里或许能找到关于自己记忆的答案。但她找不到对方，于是她只好用大量的时间来思考另一个问题，一个哲学问题。
活着和活着的区别在哪里？
失忆的自己与以前的自己的区别在哪？
她走在路上想这事。
躺床上也想这事。
上班时也在思考。上班不算上班，只能算是打零工，燕斐自得其乐，她实在不愿意同任何人类接触。
事实上，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退化了。只要一张口，她不知道自己会吐出怎样刻薄恶毒的话，把对方气得直跳脚。
这不是燕斐故意的，她觉得这是身体的本能，她只是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总而言之，不是自己的错。
另外一方面，燕斐确实不太明白为什么简单的话会让对方这么生气，失忆给她的生活和人际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一切开始变得让人诧异或许是从那天开始的。她正常地下班，站在路口等车。
2060年，新道路管制法刚刚颁布，不允许悬浮车轻易进城。内城区只允许一般的道路车与小型车辆进入，不然交通会变得一团糟。
其实并没有那么明显的成效，路还是很挤，所谓的下城区，其实是老城区，所谓的被时代抛弃的地方。
燕斐将手插在外套的兜里，别人看到她总会多看她一眼，她已经习惯了。然后一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不远的地方。
那女人（或许是女孩？）头顶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那顶帽子上的一对仿真猫耳迎风摆动着，看上去煞是可爱，燕斐眨了眨眼，对方消失了。
幻觉？
不，不会是，那个人，好熟悉。燕斐想在脑子里回想起对方的存在，根本没有印象。
当然不会有，毕竟她已经失忆了。
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认识的？
“等——”燕斐张嘴，她太久不讲话了，以至于有些迟钝，“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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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将她撞飞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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