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大梦 只是午夜梦 ...

  •   皇后过世乃是国丧。尽管长姐临终前留下旨意,希望以日代月,不必守孝,但大皇子身为皇嗣,若在嫡母的丧期大肆庆贺,难免招人非议。一个不慎,长辈一番好意,就会变成他对周皇后不敬不孝的罪过。
      周蘅年幼时,常听父亲说起朝臣互相攻奸的谬言,不敢掉以轻心。

      大皇子的生母舒嫔也是这个意思。信中道大皇子身为人子,理当为周皇后尽孝,焉有大办生辰之理,如此行径实在不孝,万不能成。
      周蘅亦有此顾虑,不愿陷大皇子于不义。为舒嫔的恭谨欣慰之余,又觉遗憾。忍不住想若长姐还在,应会尽心为大皇子庆贺诞辰,而不是像她这般狭隘多思,连个孩子都要提防,尽思量些有的没的。

      好在齐王府不比宫廷规矩森严,虽不好大张旗鼓地为大皇子设宴庆生,却也能借齐王的名义邀亲友相聚。
      大皇子周岁那日,尚在人世的亲王与同皇帝亲近的宗室齐聚一堂,几位公主也携子嗣登门赴宴。
      傍晚时分,忙完政务的皇帝与太后亲至齐王府,看大皇子抓周。

      无奈的是,大皇子似乎是把抓周当成了什么和弟弟玩乐的游戏,兄弟俩在毯子上翻来滚去,闹作一团。
      小太子努力扒拉,将东西塞给兄长,大皇子迈动小腿,将弟弟挪过来的物件搬进箱子,最后两人累得气喘吁吁,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皇帝神情疑惑,瞥向憋笑的齐王。
      清河郡王忙解释道:“舅父,是我这些日子来,常教表弟如此玩乐。”
      皇帝满意颔首,道兄弟和睦乃是喜事,清河郡王教导有方。又道容妃抚育皇嗣有功,赐下金银珍宝以示封赏。

      太后许久未见孙儿,甚是想念,欲接皇子回宫。皇帝与齐王一唱一和,道齐王府风水好,适合养孩子。太后闻言似笑非笑,并未说破,却也歇了心思,没再催周蘅带皇子回去。
      周蘅自不会主动提。

      齐王府占地自是不比宫中宽敞,可府上就齐王夫妇两个正经主子。两位皇子住进来后,阖府上下无所不应,任由他们到处乱跑,就没有兄弟俩去不得的地方,倒是比在宫里要自在些。
      清河郡王友人甚多,隔三差五有人拜访,带些新奇稀罕的小玩意儿给他们解闷。离家多日的小皇子今天跟这个哥哥游戏,明天和那个伯伯逛街,乐不思父,潇洒快活。
      周蘅每日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一颗心也如枯木逢春般活了过来,开始期待这两个孩子明日又会做何事,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待桂花落时,周蘅至齐王府已有两月。
      小郡主已不需要再焚香,周蘅院中的香薰却仍未撤走。厨娘依然变着法子地给她炖汤熬粥,说些娘子以自身福缘庇佑郡主,恐伤自身,不可大意,须再精心调养数月的话。
      周蘅听后哭笑不得。

      她并非愚钝之人,起初也不过是被表姐的眼泪吓得慌了神,才没想太多。可在府上住了这么久,若她还看不出,这熏香羹汤是为了谁,未免太愚钝了些。
      感动之余,周蘅心中既愧且疑。
      她身处深宫,难见外人,究竟是谁示意表姐如此行事,竟敢串通齐王欺君接她离宫?

      周蘅心中隐约有一猜测,又觉荒谬至极。
      她曾旁敲侧击问过表姐,但唐蓉一口咬定此乃大师所言,她和齐王爱女心切,依高人的叮嘱行事,叫周蘅莫要胡思乱想。
      见她这般态度,周蘅心中愈发笃定,这祈福之事蹊跷得很。只是对方藏头露尾不愿挑明,又不似对她有恶意,周蘅思索数日,不得其解,也不欲再深究。

      -

      流光如箭,转眼便入了冬。
      已过周岁的小太子正在太监的搀扶下蹒跚学步,大皇子已经能走得稳当。
      自下雪后,两个孩子便兴致高昂,总想玩雪。周蘅怕他们贪玩受凉染了风寒,只得每日陪着出门,盯得仔细,又让太医随时候着,总算是有惊无险。

      除夕前,二姐终于赶回长安。
      长途跋涉艰苦非常,二姐却不见消瘦。周蘅见此心下稍安,用膳时才觉不对,忙遣人去请医师过来仔细把脉,确认二姐脉象平稳,母体与胎儿皆无异样,周蘅才松了口气,姐妹几人的交谈也自然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窗外风声簌簌,白雪纷纷。周蘅捧一杯暖茶小口抿着,听年岁略长的唐蓉同周蔷讲孕期和产后的事情。她插不上话,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雪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迹象。
      唐蓉提议:“雪天路滑不好走,要不留下暂歇一晚,等天放晴了再走?”
      周蔷面露犹豫:“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唐蓉果断道,“你许久未归,三娘可念叨得紧,想来有许多话要讲,何不趁此机会,好好叙叙旧?”
      周蔷不犹豫了:“那便有劳表姐了。”

      正如唐蓉所言,周蔷离京数月,攒了不少话想和妹妹好好说道。于是这晚,姐妹两个在被窝里彻夜长谈,互诉衷肠。
      周蔷讲她和丈夫回乡的趣事,也讲她同叶家亲友的争执,讲她诊出身孕的欣喜,也讲她初为人母的忧虑。
      周蘅也终于能放任自己口无遮拦。她向姐姐说起照顾皇子的喜悦和欣慰,也说起对来日兄弟或会反目的忌惮与惶恐。她坦诚对皇帝的敬仰,也倾诉她难言的怨怼。

      父亲是大盛的臣子,表姐是齐王的王妃。
      周蔷是她的姐姐,也只是她的姐姐。
      她们有着相同的姓,流着一样的血。
      她们从前一起长大,福祸相依,此后也当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二姐和二姐夫,便是他们以后的依靠,那个即将诞生的孩子,就是太子将来的同袍。

      说完太子的事,周蔷突然问她:“往后的日子那么长,你打算如何呢?”
      周蘅平静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总归陛下不会短了我的吃喝。”
      “少打岔,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周蔷又问,“你当真愿意进宫,做陛下的妃子?”
      周蘅笑道:“圣旨都下了,还能反悔的?”
      周蔷不以为意:“以前也没哪个当妃子的,能在伯哥家住这么久啊。何况长姐生前最是疼你,若你后悔了想出宫,陛下应当会应允。”

      周蘅故作轻松:“我在宫里什么都不缺,待得好好的,想出宫做什么?”
      良久的沉默过后,周蔷图穷匕见:“那姚益泽呢?这段时间,你有想起过他吗?”
      周蘅的心蓦然一颤,半晌无言。
      周蔷轻叹口气,轻轻将妹妹拥入怀中:“好了,我不问了,快些睡吧。”

      先前周蘅没有劝姐姐什么,眼下周蔷也没有安慰她。
      只是听着身畔人的呼吸,在夜色中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周蘅心中难以排解的愁绪,便在这个雪夜慢慢消解。
      她依然不安,依然迷茫,可两个人在一起,总比独自捱过要好一些。于是景元六年的冬天,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难熬,有些避而不谈的心事,也就这么算了。

      -

      待开春时,周蔷的身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也不是太方便。周蘅不放心,劝姐姐在家中歇着,莫要劳顿,但周蔷不听,坚持要去陵园祭拜长姐。
      周蘅劝不住,只能指望姐夫想想法子。
      没成想,一向靠谱的姐夫也掉了链子,还反过来劝她:“文嫱有分寸,三娘不必为她忧心。若拦着不让她去看大姐,她在家也是待不住的。”
      周蘅仔细一想,倒也是这个理。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大皇子已经能跑能跳,每日都有用不完的劲。太子不似兄长那般好动,也已经走得稳当,能蹦出些简单的词汇。
      但显然,两个孩子还没伶俐到能理解陵园与祭丧的程度,只当作是寻常出游,一路叽叽喳喳,毫无哀痛之色,让人瞧见总是不妥。

      周蘅忧心忡忡,犹豫不决,一时拿不准该如何是好。
      齐王满不在意,十分轻松:“让孩子哭还不好办?”
      他话音刚落,就挨了唐蓉一记眼刀。齐王正色道:“不开玩笑,说正经的。若是我娘在天有灵,定不乐意看我哭着张脸。让文瑛知晓太子平安康健,顺遂如意更要紧些,何必舍本逐末,哭哭啼啼的呢?”
      周蘅打心眼里觉得他在胡扯,却也不忍外甥为在旁人面前表现孝道吃苦受罪,稍一思索,便从善如流:“齐王言之有理,是我着相了。”

      于是到皇陵后,周蘅并未拘着两个孩子,只安排了几个宫人仔细看顾,便放任他们在行宫到处乱跑,尽情玩闹。
      踏入殡宫时,周蘅也并未如自己预期的那般悲痛。
      她要说的话太多,索性盘膝坐下,一件一件地慢慢讲。

      正式祭奠那日,皇帝也过来了。
      他牵着太子,一步不差地完成仪式。
      年幼的小太子或许还不太能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但在周皇后的梓宫前,原本情绪稳定,模仿皇帝祭拜的小太子突然愣住,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事后周蘅问他缘由,太子也说不上来,倒是周蘅悲从心来,好不容易才掩住泪光。

      许是白日的事引起了太多心绪,已有多日未做过梦的周蘅久违地梦到了长姐。

      梦里的长姐穿着皇后冠服,牵着她走出长春宫,穿过长长的巷道。
      她于门口止步,对周蘅说:“快回去吧。”
      茫茫大雾中,周蘅隐约瞧见,雾中像是有什么人在等着她,她也抬步朝那边走,想瞧一瞧来者是谁。
      走了几步,周蘅回头,长姐的身影已经离她好远。
      周蘅停住脚步,拼命往回赶,怎么都追不上。

      从梦中惊醒时,天欲破晓,将明未明。
      待天亮后,她就要回宫里了。

      周蘅分不清,这个梦究竟是某种预示,还是她内心的投影。
      只是她想,她已经逃过一次,不能再逃第二次。
      所以陛下问她,是否要陪太子回宫时,周蘅沉默良久,重重地点了头。

      晨光中,皇帝注视着她,似乎想说什么,目光难言,似是不忍。
      他在不忍什么呢?
      周蘅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天大亮后,她与二姐和表姐道别,牵着大皇子和小太子,坐上了回皇宫的马车。
      今日阳光正好,并未起雾。
      马车穿过朱雀门,又驶过长街,踏入宫城。

      说巧不巧,周蘅只是在车厢里坐得太久,想透口气。她掀开车帘,抬眸一望,便有一袭青衫撞了进来。
      日光下,身着青袍的青年面如冠玉,身似修竹,侧身而立,笑意清浅,正与另一绿袍官员说着什么。

      周蘅心中一惊,没敢细瞧,松手回神,收回目光。
      小桃留意到动静,愣了一瞬,出声问她:“娘子脸色怎这般差?可是受了什么惊吓?”
      周蘅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只是午夜梦回,有人轻叩唤她名,周蘅闭门说不见。
      遂来者走,留“珍重”在门前。

      三更梦醒,周蘅脑中百转千回,不忍回看梦里少年。
      不过是一场大梦而已,醒来便不作数了。她今日什么都没有瞧见,往后也不必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大梦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重写修文中。 下本开《难怪他有亡父之姿》 预收菜单见《我和读者比命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