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死岛》姜鸡鸭ya

46、柔月 那年冬

　　那年冬天下了雪，陈温月在寒假时回了趟小镇。
　　他已经记不清有几年没回去过了，好像自从刘叔走后，他就彻底和这里断绝了联系，决定回来前，陈温月犹豫了很久，他出事那天晚上脑海里幻灯片似地闪过了很多过去的情节，而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姥姥临走前看向他的那双眼。
　　他这几天想通了很多事情，大概也是经历了一场生死的缘故，他觉得自己从前像是陷入了死胡同，每天被怨恨充斥，可如今回过头来再想，做错事的人已经得到惩罚，离逝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他又何至于这样折磨自己？
　　陈温月现在可以理性地分析这个问题，但他心里也清楚地知道，这是在药物的帮助下才拥有的通透，药效一过，他依旧是那个被乌云笼罩的人，回忆喧嚣，他想姥姥了，就这一个理由，他也想回来看看，哪怕只是面对那座冷冷的孤坟。
　　南方的雪落得轻盈，纷纷扬扬从空中而下，陈温月从车站出来后，头上化了几朵雪花，他此时望着熟悉的街道还有些晃神，毕竟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说一点不留恋是假，刻意忘记才是真。
　　陈温月是下午的火车，冬天天黑得早，此时正赶上一场黄昏，陈温月从街道穿过，去埋葬姥姥的那座山时，刚好遇到了正放学的小学生，他看到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正蹲在通往他小时候住的家属区的那条小巷边。
　　“它真可怜，这么小一只……”
　　一道稚嫩的女声响起，陈温月莫名觉得耳熟，朝她们的方向看了过去，这一看，才发现她们中间围着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正躺在地上虚弱地‘喵喵’叫着。
　　“怎么办啊，”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我们家里都不让养猫，身上也没有钱，天这么冷，它会被冻死的。”
　　“要不要去路边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收留它？”
　　“人家会觉得我们很奇怪吧？”
　　“那怎么办？实在不行我们回去找老师吧。”
　　“那要是老师也不想养呢？”
　　“那也不能把它丢在路边。”
　　……
　　几个女孩你一言我一句地争论了半天，终于从地上站起来，陈温月无意间听了她们的谈话，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帮忙，没想到耳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带着惊喜的，“哥哥！”
　　陈温月被这声喊得心悸，定睛一看才发现这还真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妹妹——李柔月
　　李柔月手里抱着猫，望向陈温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我是不是眼花了。”说着便装作要晕倒的样子，故意往旁边一倒。
　　陈温月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病床边那个乖巧的模样，完全不知道他妹妹是个戏精，本能地想去接住她，结果没想到，这声哥哥一叫，她旁边的几个小姐妹都纷纷围了上来，习惯了般把李柔月扶正，“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帅、很有破碎感的哥哥啊！”
　　“破没破碎不知道，但是真的很帅欸！”
　　“打住打住，这是我哥，你们就别想了。”
　　“欸，李柔月真小气，我也回去问问我妈，说不定我也有个哥哥呢。”
　　陈温月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都在想些什么，只是这样被她们围在中间引得路人纷纷注目，直到李柔月怀里的猫无力地叫了两声，她们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哥哥我们先不和你聊了，还要带这只猫去找老师呢。”李柔月说着便要往学校的方向跑，结果被一旁的女生揪着校服拽回来。
　　“你笨啊，还找什么老师，你问问你哥能不能养这只猫。”
　　“对哦！”李柔月恍然大悟，充满期待地望向陈温月，“哥你能养这只猫吗？刚才我们放学的时候看到它在路边好可怜啊……”
　　陈温月低头看了看这只猫，是一只橘猫，可能是由于刚出生没多久的缘故，眼睛还是浅蓝色的，正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李柔月旁边的女孩们都屏住呼吸，看到陈温月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头，然后听到他用清冽的嗓音说：“我住的地方也不是很方便养猫……”
　　“这样啊……”女孩们都失望地叹气，然后便听到了下一句。
　　“但我可以帮它买个温暖点的猫窝，就让它住在巷子里吧，以前……”陈温月顿了顿，然后接着说：“以前这里也有一只橘猫，被周围的人养得很好。”
　　“那那只橘猫去哪啦？”女孩们听到这句话纷纷笑了，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又变得叽叽喳喳起来，总算是为小猫的事松了口气。
　　“那只猫啊……”陈温月似是被她们欢乐的氛围感染了，说起小橘的事也没再那么伤感，“后来去了很好的人家，过上了更幸福的生活。”
　　“希望我们的这只猫以后也能被好心人收养，但在此之前，就由我们每天放学来照顾它吧！”李柔月开心地对周围的小伙伴说。
　　“好啊好啊！”小伙伴们都纷纷应和着。
　　“那现在我和我哥去买猫窝了，明天见嘻嘻。”李柔月冲她们做了个鬼脸，人也站到陈温月旁边去了。
　　“你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有哥哥就是了不起。”众人调侃道。
　　“那是。”李柔月骄傲地一笑，“我做梦都想有个哥哥呢！”
　　和那群女孩们道别后，李柔月带着陈温月在街上找宠物店，她的心情看起来很好，走在陈温月旁边的时候还在开心地哼歌。
　　“这么晚回去，家里不担心你吗？”陈温月看着路边亮起排排路灯，没忍住问。
　　“没事，他们不管我。”李柔月无所谓道。
　　“为什么想要有个哥哥？”陈温月刚才就想问了，但其实从他第一次见到李柔月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
　　“因为哥哥好啊，比爸爸妈妈都好。”
　　“可是我们才见过两次面。”
　　“见两次面怎么了，你不还是我哥。”
　　陈温月有点不理解小姑娘的脑回路，也没再多问。
　　“对了，”李柔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刚才就想问了，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知道我们捡到了只小猫刻意过来的？”
　　陈温月被这句话逗笑了，“当然不是，只是我刚好放假回来看姥姥，碰巧遇上你们了。”
　　“这样啊。”李柔月沉思了一会，陈温月本以为她会问关于他姥姥的事，正思考着怎么回答，没想到李柔月张大了嘴巴，震惊地看向陈温月说：“你们放假了？！”
　　“嗯，大学放得比较早。”
　　这句话可把小姑娘刺激得不轻，她用极其悲伤的语调说：“这也太幸福了吧，我们还要上好几周课。”
　　陈温月这才看出来他这个妹妹还挺有表演天赋，情绪转换得也太快了。
　　“成绩怎么样？”陈温月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停停……”李柔月的表情更悲伤了，“这个可不能问。”
　　陈温月轻笑一声，觉得她好玩，便也没再问下去。
　　买好猫窝后，陈温月怕李柔月的父母担心便让她早点回去，猫的事情他会安排妥当，李柔月嘟着嘴，不舍地看着陈温月，问他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陈温月本想直接说他今晚就回去，但看到她的样子又有些心软，毕竟是有血缘关系，不同于陌生人，陈温月还是想珍惜这份亲情，思考了没一会便问她要不要他的联系方式，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来问他。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眼睛都亮了，连忙从书包里掏出纸和笔递给陈温月，她上次在医院的时候就想问了，但她母亲带她走得匆忙就错过了这个机会，她能感受到母亲对哥哥的态度不好，虽然她的年纪不大但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李柔月静静地站在陈温月旁边看他写字，她今年刚上小学五年级，个子还没到陈温月肩膀，此时昏黄的路灯从头顶打下来，她踮起脚清楚地看到陈温月在一串数字后写下了遒劲有力的八个字——‘好好学习，向阳生长’
　　和李柔月道别后，陈温月抱着猫独自回到了小巷边，安顿好猫后，他穿过小镇去了连接庄稼地的那座孤山，坟山上很安静，在天边最后一缕光落下时他来到了姥姥的墓前。
　　空中还飘着雪，陈温月单膝跪在墓前轻轻拂去了墓碑上的积雪，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给姥姥说的，但此时真的到这里他反倒说不出来了，这些年他过得不好，连来看望她的勇气都没有，世事沉浮，陈温月一度以为他就要去陪她了，可惜还没能与她在另一个世界见面就被拉回人间。
　　姥姥若是知道他做了那样的蠢事会很生气吧？
　　陈温月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手腕上系着的红绳鲜艳，与他的皮肤和洁白的雪形成鲜明对比，有空还是去还个愿吧，他想，这第二次生命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