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窠臼》走雾

29、断续

　　「我们彼此互相伤害，直到周围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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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黯呆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陌生人”。

　　那个记忆中永远处于自卑，永远都处于被动境地的晦暗珍珠，居然在多年后的灯红酒绿中，为她闪耀出了温暖的色泽。

　　薇黯嘴角上扬，将乔茉七身上那件开衫脱下，自己披上，然后将胸口处的纽扣扣上。

　　乔茉七的视线随着她扣纽扣的动作，也不免会看到某些不该看到的风景，意识到不对才僵硬地扭过头。

　　似乎是扣完了，薇黯凑到她跟前，伸出手捧住她的脸，将她扭过的头掰正。

　　绚烂的灯光下，两双灵动的眸子静静地相互注视，漾开彼此之外的喧嚣声，创建出仅有两人可视的领域。

　　乔茉七看见她的唇釉是粉嫩的，在刺眼的灯下闪烁着勾人的亮色，好似在说：“亲我。”

　　“现在……怎么样呢？用一下你的开衫，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暴露啦？”

　　那双唇上下翕动，搅的她心潮荡漾。

　　乔茉七注意到薇黯的脸也有些羞涩的淡红，咬着下唇，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劝而产生的后悔还是差点被猥亵的后怕。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薇黯有如此扭捏的情绪。

　　“嗯，好多了，这件也很适合你。”她淡淡地回答，有刻意责备，反倒是添了几分夸奖。

　　活宝对于回答很受用，拉着乔茉七的手回到吧台，威士忌酸里的酒精似乎开始起作用了，像是疯癫一般又自顾自得点了两杯鸡尾酒。

　　“我还要开车！”乔茉七想伸手制止，却被薇黯拦住。

　　“没关系，Blank今天也在，晚点让他送我们回去。”

　　“回哪里去？把你送回家吗？”

　　沉默了两秒左右，薇黯本来有些欣喜的眼神渐渐开始失落，双手趴进乔茉七的胸口，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怎么这么绝情，我本以为现在的我们可以少些隔阂，可为什么你居然不愿意让我去你的别墅休息呢，好姐姐~”

　　“好姐姐”三个字像是有魔力，缠住了她的身体，让她心跳一滞。

　　“也……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反正空荡荡的别墅，对一个人也挺热闹的。

　　——也不是不行，反正爱伦坡很喜欢她，就当给爱伦坡找个伴了。

　　——也不是不行，反正自己也没有很讨厌……她，吗？

　　乔茉七的脑海里在疯狂的给自己找借口，似乎也是受这般欲望场所的影响，自己的心绪也渐渐变得不正常。

　　鸡尾酒很快就调好了，乔茉七拿起马提尼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几乎不喝酒，她觉得这个东西只会让人犯错，她不能犯错。但是马天尼的刺激很快就缓和，后劲则是木质的清香。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你姐姐？”乔茉七看着突然安静的薇黯，问。

　　薇黯一只手托着腮，撑在吧台上，看着酒杯发呆，无神地回应她：“无所谓，反正我们一直都不对付。”

　　“亲姐姐吗？”

　　“是……也可以不是，”薇黯坐起身，喝下一半，摘下杯边的樱桃一口咬破，“我和她，早就已经没法正常交流了。”

　　樱桃的汁水将粉唇晕染得鲜艳，释放着危险的信号。薇黯转过头，垂眸看着乔茉七：“她想要害死我。”

　　“为什……没，没什么。”

　　突如其来的八卦，让乔茉七精神紧绷了不少，出于礼貌她并没有继续多嘴。

　　就连血肉至亲，也要相互戕害吗？

　　“我知道你很好奇，那我跟你讲讲好了。”薇黯将剩下的奶色马天尼一饮而尽，难受地呛咳两声：“讲讲她是个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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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年前，在锡州的外侧，一个叫江区的地方，有一对夫妻，丈夫是一个货车司机，妻子是一名车间工。

　　生活虽然平淡但也幸福。

　　那一年的某天，妻子怀孕了，肚子越来越大，一开始两个人都很高兴，但是几个月后的产检却发现，妻子肚子里是两个孩子。

　　在那样的经济条件下，一个孩子尚且可以悉心照顾，但是双胞胎这会让这个家愈发困难。

　　但是两人谁也没有抱怨什么，两个生命就这么诞生，直到父亲看到护士抱着的是两个女儿的时候，他的脸上也稍有一点不悦。

　　这很正常，当时就是重男轻女的社会环境，双胞胎的情况男孩子的概率说不定会更高点，但是居然是两个女孩子。

　　从那以后，没日没夜，母亲负责照顾孩子便辞去了工作，父亲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来换取更多的报酬来养家。

　　上学后，两个长相相仿的孩子很快就成为了全班的焦点，双胞胎在这些尚未开悟的孩子中是十分有趣的存在。是时间一长，大家似乎都会更喜欢“姐姐”，因为姐姐学习成绩更好，性格也更好，反观妹妹整天都在吵吵闹闹，更像一个活力无穷的淘气包，学习成绩自然也没法和姐姐比拟。

　　人群会盲目地追随自己看见的真相，虽然姐姐成绩好是真的，但是她的性格并非那么文静恬宜，她会仗着自己的成绩好，在经常出差的父亲面前炫耀，让不顾家的父亲觉得这个女儿是个有出息的人，而另一个女儿则是经常会被老师找家长的淘气包。

　　［有些人，天生就是魔鬼，不需要什么外界的影响，当她认为一切理所应当，于是恶就应运而生。］

　　两个孩子越来越大，需要付出的生活成本也越来越高，父亲常常跑货要跑好几天甚至一周，但是回家后他却更加愿意把时间用来陪“姐姐”玩。

　　“妹妹”倒是无所谓这种冷落，她更愿意陪着母亲。

　　可是父亲工作的压力让他会对不顺心的事情大发脾气。譬如，冲着“妹妹”怒吼，有意无意地她们两个互相比较，然后贬低“妹妹”。

　　再譬如，殴打母亲。

　　父亲家暴的原由，早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可能是工作压力，可能是在外受阻工资不景气。

　　母亲一开始也会反抗，但是常年在车间工作，导致她患有严重的肺病，即使反抗也很快就没有了力气，只能在不断地咳嗽中忍受着疼痛。

　　“姐姐”会把自己关在两人的卧室里，把门反锁，让“妹妹”亲眼目睹父亲殴打母亲的过程，“妹妹”想逃，却根本无处可去，自己唯一可以逃去的地方，被亲“姐姐”完全堵住了。

　　毁掉一个清纯孩子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不合时宜的暴力，在她的眼前，如同舞台一般展现。

　　一切都是真实的，血肉相融却拳脚相加。

　　在尖叫和□□碰撞的声音中，在母亲绝望的咳嗽声与哭泣声中，“妹妹”的世界观彻底坍塌了。

　　难道真的是两个孩子的成长所带来的负担，引起了让家庭坍塌的蝴蝶效应吗？

　　是因为……我吗？

　　一定是因为……我的问题……

　　我就不应该出生，我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只有那个优秀的姐姐，现在他们一定很幸福。

　　——为什么我们要一起出生，为什么不能只有我没有你呢？

　　——薇黯，你就应该黯淡，世界上没人喜欢你。

　　［薇黯，妈妈从来不觉得你很差，你是一个无比圣洁的天使，可坠入人间就必定会侵染污浊。］

　　［是妈妈没有能力，是妈妈对不起你……］

　　…………

　　“很简单的故事，对吧？”

　　说完，薇黯目无光点地盯着墙，叹了口气。

　　乔茉七克制着自己的惊讶，没有多说什么，只能颤巍巍地举起酒杯，用剩下的马天尼来压制着情绪。

　　“虽然薇姝提携我到景氏，但是我仍然是在她的管控制下，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互相不对付是命中注定。”

　　她的声音低沉了很多，不愿面对是整段的基调，似乎如她这般骄傲灿烂的人，也会有无法解脱的痛苦之事。

　　“我永远都无法原谅她，而她也想尽办法想要折磨我。”

　　乔茉七清了清嗓子，做出了想了很久的疑惑：“为什么不逃走呢？”

　　像她那样，在一个环境里饱受折磨，当然可以逃离，俗话说就是惹不起却可以躲得起，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的眼光实在是太窄了，居然会把自己的情况认为是别人的情况。

　　可偏偏就是太想帮薇黯，却又无可奈何而衍生的馊主意。

　　【逃……我们可以逃到哪里去？】

　　薇黯将手前的杯子推开，桃花眼一蹙一蹙，颇有无奈地意味。

　　“没法逃走，阿七。”她的瞳孔在侧光的渲染下似乎在颤抖，闪烁着微弱的斑点，“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所以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离开。”

　　乔茉七点点头，于是不再过问，毕竟莫讳如深，她不应该去管别人家庭的伦理剧，这一切应该都和她【没有关系】。

　　但是自己毕竟答应了陪她来，就应该尽善尽美。

　　无意间，乔茉七看见薇黯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于是轻轻地握了上去。

　　就如同佛罗伦萨那一晚，她握着她地手一样。

　　乔茉七手上冰丝一般的触感传递在她们的皮肤之间，薇黯惊讶地回过神，十分意外地看着乔茉七的那副淡薄的脸，抽手快速地抹去眼角的泪珠。

　　原来淡薄的脸，也会有关怀的神色。

　　“你原来也会哭啊？”乔茉七浅笑。

　　“酒回甘，辣嗓子，呛的。”薇黯狡辩。

　　“其实哭起来，说不定也蛮好看。”

　　“真的吗？你想看我哭吗？”

　　乔茉七摇摇头：“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你永远不要哭，可是不对付不能成为逃避的理由。去找你姐姐吧，有我在，你可以大胆去面对她。”

　　酒保收走了两人的酒杯，乔茉七没有放开薇黯的手，就这么温柔地紧紧攥着，带着她往电梯的方向走。

　　至少今晚，我会陪在你身边面对一切，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