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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往事·艾薇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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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国又好比一个人要往外国去,就叫了仆人来,把他的家业交给他们,
“按着各人的才干,给他们银子,一个给了五千,一个给了二千,一个给了一千,就往外国去了。
“那领五千的随即拿去做买卖,另外赚了五千;
“那领二千的也照样另赚了二千,但那领一千的去掘开地,把主人的银子埋藏了。
“过了许久,那些仆人的主人来了,和他们算账。
“那领五千银子的又带着那另外的五千来,说:‘主啊,你交给我五千银子,请看,我又赚了五千。’
“主人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你在不多的事上有忠心,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可以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
“那领二千的也来,说:‘主啊,你交给我二千银子,请看,我又赚了二千。’
“主人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你在不多的事上有忠心,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可以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
“那领一千的也来,说:‘主啊,我知道你是忍心的人,没有种的地方要收割,没有散的地方要聚敛,
“我就害怕,去把你的一千银子埋藏在地里。请看,你的原银子在这里。’
“主人回答说:‘你这又恶又懒的仆人!你既知道我没有种的地方要收割,没有散的地方要聚敛,
“就当把我的银子放给兑换银钱的人,到我来的时候,可以连本带利收回。
“夺过他这一千来,给那有一万的!
“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把这无用的仆人丢在外面黑暗里,在那里必要哀哭切齿了。’”
——节选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5章,14-30节
故事最开始起源于一场旱灾。
历史记载当时农业减产四成,而落在一个平民女孩身上的直观感受,则是失去双亲无家可归。
艾薇儿一家原本就极度贫穷,全年收成基本全部上交为税收,旱灾一来更是顶不住压力,父母一度想把她丢掉,但是下了几次决心却都没能成功,原因是看艾薇儿的皮相还过得去,养上几年如果等来人贩子进货,或许能卖到城里的某些地方得个好价钱。可惜旱灾远比人贩子来的速度更快,造成的破坏力也更大,艾薇儿的父母没能等到女儿变成现金的那天,就早早撒手人寰。
艾薇儿的父亲由于积劳成疾先行离去,母亲在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之后,绝望之余突然觉醒了一丝母爱,想要给自己的女儿寻找一个退路,遂咬了咬牙拿出仅剩的半块面包,拜托来此地进行慈善祈祷活动的神父去邻村帮忙传消息,叫妹妹来把孩子接走。
当时艾薇儿才3岁,刚刚开始记事的年纪,对父母的鲜明印象就只有一抔土堆和一块不规则的石板碎片上歪歪扭扭的两行姓名。
这是女孩生命里头一次直观感受“死亡”和“永别”,而这样的事情她日后还会面对很多、很多。
葬礼当天,天色阴沉,空气闷热。懵懂的死亡教育让女孩浑浑噩噩地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变了,但幼小的她只能选择伸手拽紧旁边女人的粗布衣袖,抬眼去看这个刚刚亲自动手挖坟把尸体下葬的,脸上长满雀斑、身材细瘦、骨骼却格外硬朗的女人。
据女人自己介绍,她是艾薇儿母亲的亲妹妹,名叫贝蒂,嫁人以后一直住在邻村。父母过世后的第三天,贝蒂姨妈就穿着草鞋披着长围巾出现在了屋外,接手了姐姐家中的一切。周围原本借吊唁机会各怀鬼胎蠢蠢欲动的“邻居们”,看这女人一进屋就拎起柴刀直接“哐”一声剁在门板上,部分刀刃穿过门板透到了屋外,警告意味昭然若揭,于是纷纷收敛回目光闭门不出。此后的下葬和遗物整理一系列过程都是由她一手操办,井井有条异常顺利。
葬礼结束后,贝蒂姨妈把艾薇儿的小手攥住,声音微哑,可依然倔强:“可怜的姑娘,姐姐他们两个留下了你,我的丈夫孩子也留下了我,那么我们就互相做个伴吧。反正日子都已经这样,再过下去也不会更糟了。”
两人在墓前静悄悄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啪嗒。”
灰蒙蒙的天上突然落下了几滴雨水打破了寂静,其中一滴砸进塞洛娅面前的黄土地上,泛起深色的水痕。
两人不约而同地神色一变,抬头望天。
贝蒂狐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了一点湿润,她知道那并不是自己的眼泪。
随后,在两人的愣怔中,雨势逐渐变大。虽说雨量没有大到那种能立刻解除旱灾、堪称“神迹”的水平,但好歹也算是几个月以来难得的甘霖。
不远处的村庄里,村民们发现天气变化之后马上拿出家里的瓦罐出门接水,没有罐子可拿的村民就张开嘴在雨中抬头吞咽,大人们的交谈声、祈祷声里夹杂着孩童的尖叫和欢笑。在这个因为旱灾而气氛紧张了几个月的村落里,被焦渴和饥饿折磨得几乎要变成禽兽的村民终于在这场雨水里重新进化回了和睦的人类。
在嘈杂的背景音中,艾薇儿看着贝蒂姨妈将手里的铁锹插进土里,随后转身蹲下面对着她,头一次与她目光相碰,随手接了一点雨水慢慢擦净她脏兮兮的小脸,坚韧的蓝色眼睛里泛起一丝温情:“瞧啊,我们两个的运气还不算差。不就是活下去吗,有什么做不到的,对不对,漂亮小妞儿?”
此后,她就跟随贝蒂姨妈来到了邻村的家里。姨妈家的条件比她亲生父母的家庭条件要稍好一些,但仅限吃食和用度(艾薇儿后来才知道,贝蒂姨妈在农闲时会去领主家里做帮佣,偶尔还帮管家处理食材采买的活计)。房子构造与她家大同小异,只是房顶稍高一些,能多架出一个放着小床的阁楼。
贝蒂姨妈将围巾解下随手挂起来,见她盯着那张小床看,开口解释道:“那是我儿子麦克的地盘,他今年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被毒虫咬伤,发了几天高烧就去世了,才6岁。他的命很好,起码没有像我丈夫和姐姐一家一样遭受旱灾的罪。你要是喜欢,就去睡那张床吧,毕竟一直空着也是件让人反感的事情。”
艾薇儿点点头答应下来。她们离开原先的村庄之前,贝蒂姨妈雷厉风行地把父母给她留下的那间小房子以及房子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变卖,换来了几枚银币放在女孩的衣服口袋里。因此她没有行李需要收拾,新家的床铺也很整洁干净,晚上直接上床躺下睡觉就行。
从此,艾薇儿和贝蒂姨妈重新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小家。贝蒂姨妈的教育风格和之前女孩亲生父母那近似放养的态度截然不同,对她的管束也意外地严苛。贝蒂姨妈之前只有养儿子的经验,家里现在没有男丁,可基础的农活还是需要有人帮忙分担,所以艾薇儿就被当成了男孩来用。等她长到麦克去世的年纪,基本的种地、除草、修栅栏、晒谷打谷,她都已经能熟练掌握了,甚至在晒谷场上工作时,有年龄差不多的男生来和她进行农活比赛,她的成就竟然远远超过那个挑战者。这不免令其他村民分外眼红,她也成了本村大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等艾薇儿长到9岁,贝蒂姨妈掏出花了半年时间攒下的十枚银币塞给领主大人的管家,让艾薇儿进入领主家做仆人。管家对于这个女孩在谷场的优异表现早有闻名,因此“突发奇想”,并没有把她放进主宅里做普通女仆,而是把女孩塞进了谷仓做工,和几个年岁相差无几的男孩一起翻晒粮食。每人每天会有固定任务配额,完成之后由管家检查,合格才能回家睡觉。
原本这也没什么异议。但是,当艾薇儿正聚精会神地躬身干活时,后腰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将她推倒在粮堆里,在即将倒下的一瞬,她下意识将手里的木耙远远丢开,这才避免了破相的惨剧。
倒下之后,女孩迅速就地一滚,随后自然起身抖了抖头发和衣服,目光静静地对上了面前不远处拎着木耙的其他两个男孩。
来者不善。当然,各种意思上的。
“你就是艾薇儿?”一个细瘦的男孩率先开口询问,语气很冲。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艾薇儿并不认为自己有回答他们问题的必要,她更看重的是眼下的局面。毫无疑问,这两个来找茬的人就是刚刚推搡她、让她险些破相的人。
“帕克,看来这个小妞儿并不想配合啊。细胳膊细腿的,真是她?”
“就是她,我当时在场,”另一个男孩长着一头脏黄色的头发,眉眼满含轻蔑,“可怜的卢瑟在晒谷场就是被她搞得一败涂地。嘿,新来的!你干农活可是一把好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今天这儿的活都是你来做,别想偷懒!我们可是管家大人的侄子,如果你要是偷懒一点儿,我们去告诉管家大人,你连半个铜币也别想赚到!”
这个谷仓在主宅后院不远处,设施不多,所以人很少。
在对方轻蔑而放肆的警告声中,艾薇儿一边慢吞吞地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关注着谷仓周围的人员动向——
有一个侍女捧着水盆从主宅出来倒水,哗啦一声结束,转身朝主宅走回去;
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杂役被人从高塔旁边抬出了庄园,应该是犯了错被丢掉的废人,大部分和他们相熟的劳工都短暂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前去查看情况,有序地和他们告别;
庄园内有几个年轻的流动监工(据说是领主夫人从母家带来的侍者,所以和管家的势力并不对付),但是几分钟之前他们早就来过这边了,不然这两个男孩也不敢嚣张至此;
而其余的地方,没有人。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算起,至少有三分钟的时间,这里属于无人看管区。
艾薇儿心里有了计较。
“嘿!你到底听没听见我们说话!你这个寡妇养的小杂种!”细瘦男孩看她站在原地不动,只知道整理衣服,气愤地骂,“再整理衣服你也干净不了!你那个姨妈为了把你塞进领主大人家里做活儿,谁知道有没有背后求过管家大人、又做了多少不干不净的事情!”
原本卷着袖子的艾薇儿再也忍不了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把细瘦男生推倒在地踩在他的肋骨上,顺便一把夺过旁边男孩抡过来的木耙,在脚下男孩的尖叫声中用木耙的长柄把黄头发男生狠狠一棒子敲晕,木耙的长柄都被敲断成了两截,可见这一下动作之狠。
看着自己的同伴无声无息地倒下,吓破胆子的男孩的尖叫声刚想再拔高一度,刚刚张嘴就被女孩随手从地上拔起的杂草连带泥土塞了满嘴。随后,女孩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再敢骂一句,你就和他一样。”
细瘦男孩吓得直摇头,被嘴里的杂草和泥土呛得泪眼模糊,但是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不错,我姨妈是给管家塞了钱才让我进来帮工,但是你们同样仗着血缘关系才能在谷仓里抖威风,我们都是一样的,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呢?我没有欺负人的习惯,但是……”
女孩的脚依然踩在细瘦男孩的肋骨上,慢慢朝他俯下身去,身体的重力逐渐压在男孩身上,让他发出难以忍受的痛哼:“我是外来的,你觉得我就好欺负?有件事我想我必须得告诉你,之前在大旱灾里,我的父母不幸先后去世,在姨妈得到消息来我家之前的那几天,有不少邻居欺负我年纪小想偷我家的东西,可是等我姨妈来到家里的时候,我家的东西却一件也没丢……你猜是为什么?”
“你……”细瘦男孩被她阴森森的故事彻底吓坏了,呜呜呜地哭了起来,“魔女!你这个魔女!”
“老实点,日后你我各自干好自己的活,那我们就相安无事,否则……”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面前不远处响起一声年轻的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