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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醉酒(上) ...


  •   在杂役敲门进来提醒时间时,段汝月刚刚完成了手里最后一件衣服的熨烫工作。

      那杂役报时之后朝她狡黠地眨眨眼睛,双手插进兜里,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段汝月略微思考了一下就懂了他的暗示,随手扔了一枚银币给他作为小费之后,微笑着目送他关门离开。

      当门完全合上的一瞬间,微笑褪去,变化为轻皱眉头的深思。看起来贝文家族的经济状况确实拮据,不然底下的仆人不可能缺钱到连报时这种小事都敢向借宿的客人暗示收费。也罢,为了不让他们找麻烦,必要的花费还是值得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妥当收拾好工作台,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回行李箱打包整齐。

      这时,和她同住一屋的小侍女安娜开门进来,反手关门的同时解下了自己微湿的围裙,气喘吁吁地汇报:“晚上好,管家小姐。家主小姐已经沐浴结束了,一会儿的熄灯她说用不着我,让我回来休息。”

      “哦,我知道,”段汝月合上行李箱,利落地扎起把手两侧的搭扣,“一会儿的熄灯由我负责,你今天的工作结束了。辛苦你了安娜,今晚睡个好觉。”

      “……您在收拾行李吗?”安娜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走过来看,“还有几个没收拾完的话,我可以帮您。”

      “没事,我自己来也行,”段汝月放行李的同时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伺候人洗澡是个累活,成年仆从都不愿意做,更何况你这样小的孩子。”

      “嗯……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伺候家主小姐倒没有多累,”安娜将手里的围裙顺手揣进裙子口袋,坐在地毯上陪她叠衣服,“要不是我硬从小姐手里抢过浴桶,她连洗澡水都说要自己倒呢。”

      “她很少使唤仆人做这做那,是吗?”

      “也不少,但是使唤完了都会很有礼貌地表示感谢。或者是口头夸一夸,或者是给我们买点东西吃喝。在维拉尔公爵家的时候就是如此,一直没变过。”

      “看来小姐之前的家教非常优秀啊,之前负责教导小姐的礼仪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我不知道,”安娜手中动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之前并没有资格伺候小姐,来到公爵家的时日也不是很久,只是一个擦洗壁炉的粗使杂役,是在小姐十五岁生日宴会之后才被选中跟随小姐来这儿的。小姐和西蒙少爷接受教育的情况,我并不了解。”

      “……这样啊,”段汝月安慰她,“没关系,我自己去问家主小姐就好。作为她的新家庭教师,我需要了解她的学习情况,才好帮她安排接下来的学习内容。”

      “这、这是应当的,”安娜把叠完的衣服成摞递给她,“但是今晚应该问不出什么。”

      “怎么说?”段汝月接过衣服塞进行李箱,瞥了她一眼,“小姐今晚玩得太累睡着了?”

      “不是,我闻到她衣服上有淡淡的酒味,答话时也慢悠悠,应该是喝醉了。”

      “喝醉了?”段汝月瞪大了眼睛,停住动作,“她手上的伤还没好,谁允许她在宴会上喝了酒?”

      察觉到管家的情绪有些波动,安娜立刻住嘴:“……不、不知道。”

      “不好意思,这要怪我,”段汝月见到小女孩瑟缩了一下,立刻收住语气,“我应该事先想到这一点跟她好好嘱咐的。我先去看看小姐的情况,剩下的行李打包麻烦你了,可以吗,安娜?”

      “当然可以,管家小姐!”像是终于遇到了自己会解的题,安娜立刻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麻利地坐回地毯上接着叠衣服。

      段汝月把卷起来方便工作的袖口放下,随后顺手拿起门边的烛灯,闪身出了房间。

      整个岛权力统一后,之前各国林立的局面永久消亡,遗留下来的各式城堡也就成为了新王室分封贵族的重要奖赏,如果某一家族有城堡继承,那么至少证明这一家族历史悠久,甚至祖上有过“从龙之功”。贝文家族就是如此,但是他们的祖先并非以军功获封,而是为格兰维亚的王室提供过大量的经济支持,所以在当时,他们得到的这个城堡规模庞大且装饰华丽,然而维修和保持的费用也同样高昂,经历过百年传承之后,城堡的装潢和改造都是一笔巨大的支出,而岛上的经济结构也随着商品经济的崛起而悄然改变。这就决定了这样大的城堡做不到完全意义上的与时俱进,因此这座昔日辉煌无比的“时代杰作”也终于被无奈地遗忘在历史故纸堆中,成为了致使贝文家族如今囊中羞涩的“甜蜜负担”。

      因为这个令人唏嘘的历史原因,整个城堡的房间布局历经百年依然保持住了相当传统的风格。与仆人们统一被安排在城堡底层的房间不同,塞洛娅一行人作为贵客,房间都安排在采光还算不错的楼上,当然,并不能与主人家位于城堡顶层的“私人领域”相比。

      “晚上好,塞洛娅小姐。我是您的管家,请问可以进来吗?”

      “当然,请进。”

      段汝月推开塞洛娅那间房的雕花木门,看进去的第一眼就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因为女孩身着白色睡裙坐在狭小的窗台上,甚至朝窗外伸出了一只白皙的脚。

      夜风凛冽,吹拂过女孩雪白的裙摆和墨黑的长发,仿佛下一秒即将乘月归去,危险而美丽。女孩的后脑倚靠在窗子的石质边框上,凹凸不平的触感让她很是得趣,她朝门口望来,面色微红,神色慵懒:“晚上好,老师。”

      果然是醉了。

      段汝月没有贸然选择命令她远离窗台,而是将手中烛台从容地留在了门边,朝房间内走了几步,坐在躺椅上,朝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来,不是要和我分享今晚的宴会吗?把它作为不错的睡前故事也很好。”

      女孩果然轻巧地从窗台下来,像一只愉快的小鸟一样飞扑在了柔软的躺椅上。

      段汝月坐在躺椅一边,转身低头看着把自己脸颊按在天鹅绒布料里蹭啊蹭的女孩,有些爱怜地帮她拢了拢头发,这才开始责备:“去窗台坐着干什么?那里多危险。这么高的地方如果摔下去,这辈子恐怕都离不开轮椅了。轮椅你知道吗,病人生活不能自理,都需要仆人用轮椅帮助他们移动。”

      “我知道啊,我还看见过别人用这个呢。”女孩蹭着绒垫,顺口回答。

      段汝月有些意外:“哦?是某位贵族家有人从马上摔下来了吗?至少在格兰维亚,这个原因很常见。”

      “不是,好像是因为……家族遗传病,”女孩停止了动作,有些怅惘地陷入回忆,“那个女孩的妈妈就有这种病,治不好的,所以早早去世了。”

      嗯?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段汝月沉默着捋了捋少女柔软的长发,想了一会,突然惊愕地意识到了这一熟悉感的来源——

      那是她还在北方边境刚刚给伊里西斯大人做书记员的时候。

      某天,来了一封从法国飘洋过海的信件。

      彼时伊里西斯大人正在开作战会议,收到信后飞速一点头,把信揣进了怀里接着工作,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但是当左右议事结束退出房间之后,塞缪尔·伊里西斯伯爵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件打开,连拆信刀也没来得及用,柔和的笑意从嘴角逐渐蔓延上了整张面庞。一目十行地飞速浏览一遍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细细地品了第二遍,比喝到家族酒窖里的私藏回味的时间更久。

      “我可爱的书记员女士,能帮我一个小忙吗?”那时年轻的伯爵看完信后招呼坐在房间一角的她,语气前所未有地轻快,“请等一下再去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我需要您帮我写一封回信,就是现在。成天让您沉浸在军务里是很不友善的行为,毕竟您虽然聪慧过人,但是年纪甚至不比我女儿大上多少。请您帮我写一封回信,借此机会来换换思路也不错。”

      “我的荣幸,尊敬的伊里西斯大人。”

      段汝月并未多想,只是处于礼貌顺口回答之后,本分地做好工作,从自己的桌子上收拾起了满篇字迹的成摞纸张,拿了一张崭新信纸,羽毛笔稍蘸墨水,做好准备。依旧是她很熟悉的口述和听记流程。但塞缪尔在家信中的语气风格和他部署作战时的凌厉冷静截然不同,柔和深情得令当时只见过他杀伐果决、雷厉风行一面的段汝月深感惊讶——

      最最亲爱的佐尔薇敬启:

      我是在距离你和可爱的塞洛丽娜非常遥远的北境战场上给你写这封家信。没错,因为战事频繁,今年渡海前去探望你们的机会再次从我梦里溜走了,真是令人极为苦闷又极为无奈的事。甚至刚刚收到你们的来信时,我还在部署作战计划!当然,我并没有在下属面前表现得像个盼到糖果的孩子一样高兴得满地乱跑,那样就连最好脾气的你也会斥责我不负责任的!虽然我在心里已经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但是我还硬撑着状态圆满地开完了那场会才把信件拿出来看,我想这是值得你夸奖我的事情!

      ……

      我清楚地理解跨海信件难以邮寄,但还是请允许我悲叹我们之间信件往来次数的稀少!最最亲爱的佐尔薇啊,请您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多给我写信!你不知道你带着孩子给我写就的信件,会给身在遥远战场上的我以多大的快慰!虽然在此之前已经写过多次,但我还是要再次满怀信心地写上这句话作为结束:北境战事已然看到曙光,相信不日就可得到一段长时间的休战,那样,我一定会飞速向上级递交请求,第一时间渡海与你们团聚!

      思念着你们千万次的塞缪尔

      信件的主体部分很长且全篇热情洋溢,都是些日常琐事,给段汝月留下的记忆极为模糊。但是出于职业习惯,当时年纪尚小、办事一板一眼的她在听记结束之后非常直接地走了个流程:“不需要由您亲笔签名吗,伊里西斯大人?”

      “这可不是什么需要我审议通过的文件,段汝月。虽然家信于情来说合该由我自己写,但是放在这里却不符合规定。”

      塞缪尔·伊里西斯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有些遗憾。他是一个学习能力极强的人,段汝月的名字发音对于军队里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挑战,可他只用了几天就能够很标准地记住并说出她的名字。要知道,在此之前他连东方的基础发音训练也没接受过。

      伊里西斯伯爵笑着走过来将信件一张一张看过,满意地一点头,随后整理好交还给她:“拿去给刚刚递信进来的信使,他会负责后续处理。您的这项任务完成了,请继续工作吧。”

      “是,伊里西斯大人。”

      在战场上,家书是极为珍贵的念想和精神食粮,每次邮车一来,距离边防线还有几千米,就有士兵们前去迎接和打听消息,其欣喜程度仅次于基础物资到来。有的军士家里寄信频繁到一来邮车必有消息,充分地利用每一次通讯机会保持联系,可伊里西斯伯爵的家信数量无论是放在军官还是士兵里计算,都是少得可怜的。在后来的几年时间里,又从大海那边陆续来了几封信,回信依然是由段汝月负责代笔,可她能很明显地注意到,伊里西斯伯爵读信的表情逐渐凝重且忧伤,尽管在回信中的口吻还保持了一贯的积极乐观,但是总有些兀自强撑的意味隐藏在他口述的语气之中。

      “大人,虽然由我来问非常冒昧……但,是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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