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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生死楼兰双飞燕(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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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姬站在屋子中央,把玄凤举在眼前。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最应该完成的使命,就是义无反顾、毫不留情地插入楼兰王的胸膛。可是,如今的它怕是连进宫的机会都没有。
金姬举着玄凤目不转睛,思绪却在游离……她摘下插在发髻中的金簪,看来傅阿郎给她们姐妹二人用来做记号的簪子,如今该派上用场了。没想到这支金簪在非常时期的楼兰却有着不一样的用途,冥冥之中这应该是老天的安排。
金姬极力回忆着当时在东暖阁玉蝶刺杀傅介子时的情景,一招一式,风驰电掣,回眸瞬间,一簪锁喉。金姬将手中玄凤忽地甩出,玄凤牢牢插入墙中。金姬舞动手中金簪,只见她手腕一扬,金簪已插入另一手指缝中。如果这只手就是楼兰王的颈项,那么,楼兰王的生死指日可待。不行,两只手协调配合是人的本能,这一簪并未掌握住一簪封喉的力度和精髓。要想不失手,就得模拟现场,刺向咽喉。
金姬瞟了一眼昏迷在床榻上的玉姬,玉姬的面容犹如一朵挑花,粉嫩安静的盛开着。
“玉姬,你从小饱受苦难,姐姐愿为你承担起所有困苦和血债。”
金姬扭转身子,背向玉姬,金簪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只见金姬身子一抖,痛苦的呻吟声随之飘散在空气中,剧痛让她栽倒在地。
应该是这种感觉,意识还算清醒的金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位置再稍稍正一点,想那楼兰王此生再无回天之力。
忽然,周围一片漆黑,眼前金光闪烁,这么快夜幕就降临了?好累。可不能就这样睡着了,还有好多事没做,还要准备进宫事宜。金姬挣扎着欲爬起,一阵晕眩让她再次倒地。她终于进入忘我境界中,昏迷入梦……
蝉鸣声叫醒了金姬,她睁开双眼,窗外已是金光万丈。金姬疲惫地从地上爬起,环顾四周,情景依旧。玉姬依然睡在床榻之上,院子里也和从前一般安静。金姬心里明白,院墙之外有那么多王宫侍卫“保护”着,她和玉姬目前当然安全。
金姬找出玉姬平时捣草药的陶罐,里面还真有些没用尽的外敷草药,她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掏出按在伤口上,过了一会,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她找出自己珍藏的一匹血红锦缎,这是准备在玉姬出嫁时给她做喜袍用的上等金丝锦缎。这匹金丝锦缎光芒四射、魅力非凡,艳而不俗、俏而不争,沉稳中蕴藏着华贵。金姬一只手上去轻抚缎面,滑顺轻柔,不亚于婴儿的肌肤,今天,这匹锦缎也要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了。
裁裁剪剪有了喜袍雏形,金姬开始一针一线缝制起她即将进宫为妃的“婚衣”。穿针引线,将衣片连成衣裳,思绪却不断开着小差。
母亲、无缺大伯的含冤而亡,父亲被当作玩物“囚禁”宫中。妹妹玉姬为报家仇,在最好的时光中将幸福埋在心间,二十一岁本已错过出嫁的好年龄,而且她还在一拖再拖,目的就是要亲手砍下楼兰王的项上人头,为母报仇、为大伯报仇,实现她当年所发的誓言。小小年纪,历经风雨,她的内心不知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沧桑!想想都叫人心痛。
金姬手中的缝衣针不听使唤的扎进另一手中,她抖了一下,用力挤出浓重的鲜血,继续穿针引线。这根儿衣针就这样不停地进出金姬的手,又不断地被“呼来唤去”。喜袍完工,金姬将它搭在衣桁上,再看自己的手,却像被马蜂蛰过一般,红肿一片,布满血点。
夜已深,金姬将油灯挑亮,细数明日都应该做的事宜。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她将玉姬闻过沾有迷药的丝帕,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袖袋中。还有这根儿缝衣针,也把它作为补救乾坤的一把利器带进王宫吧。金姬把它插进胸口处的衣襟里,交领处上片衣襟压住下片衣襟,不易察觉。
待她把能想到的事儿、能做到的事儿都安排妥当,已是丑时。再过两个时辰,王宫的迎亲队伍就要将至。金姬坐在床榻边,握紧玉姬的手,静等黎明的到来。昏迷中的玉姬似乎意识尚存,金姬明显感觉到玉姬的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眼角边流出细微的泪水。
金姬有点动容,“妹妹,不要为姐姐担惊受怕,姐姐会成功。明日这个时候你自己会醒来,到时候我们父女三人就会团聚。到那时,我们和刘家一起随傅特使归汉,那里是太平盛世,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我们选个村庄,隐姓埋名住下来,一生一世过幸福安康的生活,想一想那种生活做梦都会笑醒。”
玉姬的手又动了一下,金姬明白,以玉姬的深厚内功,就算被迷药迷倒,她的脑子也会有所思考。
待她进到宫墙之内,是否还能活着出来谁也不曾知晓,只祈盼老天开眼,让金姬完成心愿、让姐妹二人永永远远相依相伴。
金姬、玉姬这对孪生姐妹就这样手牵手难舍难分捱到天色大亮。
一队人马吹吹打打走上城中河的木桥,一顶火红的花轿在晨光下悠然挪动,显得格外耀眼。辅国侯和王子涅乌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各异,一个是成竹在胸,面露喜色,目视前方。一个是忧郁在怀,面无表情,目光低垂。
辅国侯喜的是王上娶了汉女,想必日后大汉天子不会再把楼兰当成砧板上的一块肉了吧?玉门关通往西域的这条陆路不仅让大汉商贾收获了大量财富,也给汉王庭带去了无限的政治资源。要想同匈奴在西域这块土地上抗衡,没有我楼兰的配合怎么行?所以啊,大汉在西域取得这么大的利益,楼兰功不可没,我王就是偶尔劫你们一两次的金银财宝也不为过!没想到这金姬姑娘原来是楼兰与大汉亲密关系的纽带!楼兰与匈王庭、汉王庭之间的微妙关系都要平衡,面子上亲汉,暗地里通匈,厚此薄彼一定要在暗中进行。
涅乌心中不快找不到人诉说,母妃的阴暗面容和时不时的梨花带雨,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父王的花心又在泛滥,今天他娶的不是普通汉女,他娶的是刺进母妃心头的一根儿刺,更是插进王宫里的一把剑。自从懂事起他就将父王当神一样崇拜,直至醉红楼父王东窗事发。涅乌觉得自己就像父王手中把玩的玉球,越磨越光滑,越磨越圆润,很难再长出棱角来。除非像母妃祈盼的那样……涅乌眼中流露出一丝凶光,那是他身上流淌着一半匈奴人血液所固有的本能。涅乌忽地打了个冷颤……这是怎么了?这种想法最近偶尔就会在脑中闪现,父王他毕竟是从杀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英雄,他是楼兰的一代王啊!他的宝座能坐上去的只有他自己,何必这样急不可耐?
能打破楼兰人认准的常规,阻止他接替王位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父王眼下要娶的这位汉族女子—金姬。
不知这位汉家女子同意进宫的目的何在?如果她是为复仇而来,本宫会欣然接受,反正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本宫会在最后出来收拾残局,总之,楼兰的天下本宫会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如果她别有用心,进宫来迷惑父王……如果她用软刀子来对付父王,打击母妃,帮汉人夺取楼兰的天下,这倒是本宫最担心的!
迎亲的队伍过了城中桥,直奔金姬家的方向而去。
老远传来喜庆的吹打乐声,明晃晃的大红花轿由远而近映入史青阳、柳飞絮的视线中。隐蔽中的两个人莫名其妙观察着迎亲队伍的举动,辅国侯和王子涅乌的出现,让两人心中不安起来。他们眼瞧着长长的迎亲队伍停在了金姬家的大门口,小厮已经开始了敲门。
史青阳、柳飞絮像是掉进了马蜂窝,顾了头顾不了腚地飞奔而去。
东暖阁中只有傅介子一人席地而坐,从几案上干涸的茶具来看,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整夜的思考问题,喝光了所泡的茶,静思之阳光洒进整个客房。尽管如此,他略显疲惫的面容上仍就目光炯炯,远眺窗外。史青阳、柳飞絮的莽撞而入,让他心头抽紧。一定是又出了什么大事,否则,两兄弟不会这样神情慌张,让他二人的行为毫无章法。
他镇静道,“太阳依旧在楼兰升起,天未塌、地未陷,为何如此狼狈?”
“特使,完了、完了……完了……”
史青阳顿足捶胸,面色阴沉。
柳飞絮耷拉个脑袋一副绝望的样子。
傅介子紧盯二人,随后端起茶具,“我去泡壶新茶,坐下来慢慢说。”
柳飞絮急不可耐地喊了一嗓子,“再慢就全完了。”
傅介子停住脚步,“怎么?难道是金姬姑娘答应了楼兰王入宫为妃不成?”
“唯。”史青阳从牙缝中挤出一字。
“什么?我没听清?”傅介子绷紧了身上的每一根儿弦。
柳飞絮嚷道,“花轿都到门口了,是王子和辅国侯亲自迎亲,那排场整个西域都难见到。”
弦……终于断了,陶瓷茶具摔碎的声音传出东暖阁,传进门外一人的耳中。
商全月顾不得多想,回房拿出准备多年的短刀,看一眼寒光四射、幽怨满身的利器说,“宝贝,今天主人会满足你多年的愿望,我们跟随金姬入宫。”
几位宫女正在为金姬整理妆容,门外的吵闹声传进堂屋,金姬吩咐宫女去门外查看。宫女来报,说是汉中饭庄的商掌柜非要闹着进来,侍卫不让进,他跟辅国侯都快要动手了。金姬心中焦急,这么快饭庄的人就知道了,看来傅阿郎没闲着,他一定让人在暗中保护我们姐妹。要快,再不走,等傅阿郎想出对策就走不了了。
她向宫女一摆手,“去禀告辅国侯,我要见商掌柜。”
半天,商全月被带进堂屋,他长裾似乎不整,发髻也有些凌乱。
见商全月站在眼前,金姬鼻子一酸,泪水盈满眼眶,“叔叔……”
商全月上前一步,“孩儿,什么也不要说,叔叔跟你们姐妹早就是一家人了。你们到哪,叔叔就到哪,叔叔要跟你进宫。”
一宫女撇了撇嘴,“金姬姑娘是进宫为妃,享人间荣华富贵,你跟着算什么呀?”
“我算什么?我愿终身跟随金姬姑娘,进宫为奴,我要侍奉王妃殿下一生一世行吗?”
“那我们可做不了主,要辅国侯批准才行。”
金姬道,“辅国侯那里本姑娘会讲,你们先退下,我与叔叔说几句话。”
宫女们退下,金姬起身来到商全月面前,跪地施礼。
“叔叔,感谢您照顾我们姐妹这些年,金姬来世再找机会报答您了。”
“孩儿快快请起,不要说这种话,我们两家早已分不出彼此。”
“叔叔,他们难为您了吗?”
“没事,只是……我的短刀被他们搜走了。”
金姬汗颜,看来商叔叔已经知道我入宫的用意,可她仍想阻止商全月为她做出无谓的牺牲。
“商叔叔,孩儿入宫只想感化楼兰王,说服他不要勾结匈奴与汉王朝为敌。再一个愿望……就是说服他放了父亲,还他自由。”
“孩儿,你不要说了,叔叔最懂你。你去送死,怎么能少了叔叔?叔叔早就发下誓言,不成功则成仁。黄泉路上有叔叔作伴你不孤单,我们叔侄同路,一起过奈何桥。”
金姬的眼泪流出眼眶,“叔叔,是金姬连累您了。”
“什么话?我们这么做就是不想连累别人,以我们两人的力量,相信一定会杀了楼兰王安归。只是……”
“什么?”
“我身上没了利器,不过,凭我一颗赴死的心,就足以把楼兰王给掐死。”商全月眼里冒出了仇恨的火焰。
金姬掏出丝帕递给商全月,“叔叔,这上面的迷药抖一下就会让对面的人失去知觉,希望它能保您平安。”
商全月没有去接丝帕,“把它给了我,你用什么保护自己?”
金姬摘下发髻中的金簪,“这是傅阿郎送我的金簪,这里面寄托了我对他的爱慕和思念。无论活着还是死去,我与他之间最终也不会有个完美结局。与其说痛断肝肠,还不如用它做个尘世间的了断。爱别离和痛别离都一样,最终都是一拍两散。杀了楼兰王,让这金簪归于尘土,所有一切都将结束……”
商全月差点泣出声来,他低下头去难过道,“孩儿,叔叔知道你的苦。”
“不,您不全知道,如果我们能活着走出王宫,我会告诉您所有一切。”
商全月抬起头,接过丝帕,“诺。叔叔希望你能活着走出王宫。玉姬在哪?”
金姬擦掉泪水,“我给她下了迷药,我要让她活下来。明天早晨等她醒来时,一切都将结束。到那时,会有一个美好全新的楼兰等着她自由翱翔。”
“会的孩儿!”
“起轿……”
随着声音,大红花轿被高高抬起,在一片乐器声,人欢马叫声中,迎亲的队伍开始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