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楼兰》张馨心

123、漾漾浩瀚罗布泊（5）

　　金姬、玉姬起早贪黑准备着截杀安归的武器，流星箭已打造了满满两大麻袋。为了父亲不遭受安归报复，不能大张旗鼓的面对面厮杀，只能在暗中下手，还要提防古郎和王子的反攻，姐妹二人顶着巨大压力而备战。
　　金姬、玉姬的行动终于被商全月发现，他二话没说，默默地加入了她们的备战中。商全月让商家送来一百多个装满油的陶罐，准备夜间运到目的地。玉姬瞧着堆了一屋子的油罐不解，询问商全月油罐的用处，商全月看着油罐笑而不答。金姬则明白他的想法，他要用这些油罐来“盛情款待”她们的杀母仇人楼兰王！
　　清晨，商全月与两姐妹在东暖阁正在研究截杀安归的方案，刘昊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
　　三人抬头看向满脸汗水的刘昊，玉姬忍不住埋怨道，“昊兄，我到处找你也找不到，大清早你跑去哪里玩儿了？回来就说不好，哪里不好？我们准备工作做得很好，就你不好。”
　　“不是，是这么回事。”刘昊喘了两口气道，“天刚亮时，有人敲门来找我，来人说楼兰王带兵已经出了东城门，我来不及叫上你，一个人骑马去追……”
　　商全月和金姬姐妹六只眼睛都瞪大了盯住刘昊，等待从他嘴里说出极不情愿听到的答案。
　　还未等刘昊接着说下去，玉姬猛地站起，她急不可耐道，“你说什么？楼兰王出了城？怎么可能？”
　　刘昊面红耳赤说给玉姬听，“我也觉得不可能，就一直向东追呀追……”
　　“怎么样？追到没有啊？”只见玉姬双手已攥紧了拳头。
　　商全月和金姬也瞬间站起，两双眼睛燃烧着怒火，失望写在了他们的脸上。
　　刘昊不情愿地低头道，“追到了，浩浩荡荡，至少有两百多人的队伍。”
　　东暖阁内，一片寂静，刘昊的话让室内的三人深受打击和绝望。
　　玉姬难过地向金姬道，“姐姐，我们被人耍了。要说王子欺骗玉蝶可以理解，因为安归是他父王，可古郎为什么背叛我们？”
　　金姬拉过玉姬攥紧拳头的手，轻轻抚开她的拳头，“因为古郎他就要成为楼兰国的驸马，他必须这样做。如果你能理解他的难处，就不会怨恨他了。”
　　玉姬咬牙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失去这次的大好机会吗？”
　　“不会，安归他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只要我们分析对他回来的路线，就不会失去这次截杀他的机会。”商全月斩钉截铁说出几人的希望。
　　刘昊兴奋了，“对呀。来，我们分析一下。除此之外，我还有内线情报，绝对万无一失。”
　　刘昊的一句话让玉姬发怔，“什么内线情报？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昊兄不是怕你和金姬担心吗？怎么敢告诉你？”
　　玉姬撅起小嘴，“以后不许这样，不管多大的事都要第一时间让本姑娘知道。”
　　“放心吧娘子，昊兄绝对做得到。”
　　商全月笑了，“玉姬，商叔叔替你来看住他。如果他做了伤害我们玉姬的事，首先过不去叔叔这关。”
　　“嗯，我相信叔叔。”玉姬一转眼又喜上眉梢。
　　刘昊拿出地图铺在几案上，几个人各自按照自己的观点说出自己的看法。大家的意见没有统一起来，一时僵在了那里。金姬决定一个人亲自将两条路各走一遍，回来后把情况说给大家听，然后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说走就走，转眼间金姬不见了踪影，余下三人继续备战截杀所需的用品。
　　夜间，按照金姬带回的信息，四个人开始往选定好的截杀地点搬运物品。到了目的地，大家不约而同的相信了金姬的决断。
　　这是一块和王子带玉蝶野餐的开阔地相似的地段。不同的是，王子与玉蝶野餐之地周围有横向小路可以逃脱，而这块地段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另一侧则是闻名天下的楼兰海，亦称罗布泊。
　　大家坚信楼兰王会铤而走险从此路迂回，因为他的自信让他胆气冲天。在他自己的国土上，身边围满了武功高手，他虽怕有刺客暗中偷袭，但有这么多的王宫侍卫护驾，就算刺客来了，也难靠近他身边。安归还有一点更阴险的计谋，如真有刺客拦截，他要让那不知深浅的到访者有来无还。众多侍卫和武功高手不但能层层拦截住刺客的接近，更有效的是，当刺客行刺不成欲想逃跑时，这时候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跑都没有跑的机会，除非他跳下楼兰海被水淹没或滚下沟壑而亡，其它别无退路而言。
　　金姬的分析众人赞同，既然赌注已下，那就全身心投入。他们把阵地选在靠海一侧的山坡上，陡峭的山坡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无数、易守难攻，袭击道路也比较容易。唯一缺点，就是一旦截杀不利，找不到藏身之处，只有跳海这唯一出路。四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投入了这次截杀安归的行动。他们开始“排兵布阵”，每人各守一岗位，各尽其责，就等楼兰王从此路迂回。
　　四个人白天黑夜不离阵地，轮流观察安归队伍的行踪。几天后的亥时，有一陌生人出现在正对阵地的道路上，月光下陌生人发出鸟叫声。
　　刘昊迅速跑下山坡，不多时他又跑了回来。他兴奋地拍手道，“金姬真是绝算，楼兰王明天午时就能迂回到这里，我们赌对了。”四人的手拍到了一起，他们欢呼雀跃起来。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分别装束起来。他们各自黑色短衣长裤，让外人看起来分不清阵地上到底有几人，这样装扮的另一好处是，他们既能隐蔽身份，行动也方便。午时，正当烈日烤的大家汗流浃背，伺机找个背阴处乘凉时，趴在地上倾听动静的金姬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们来了，准备战斗。”
　　刘昊和玉姬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双双面向东方看去。
　　只有正在观察中的商全月，他不紧不慢伏在地上继续倾听。轰隆隆的马蹄声逐渐涌进商全月的耳骨，他这才确信安归的部队确实已经正往这边赶来，他镇静的安抚着其他人的躁动和兴奋。
　　“莫慌，按我们商量好的方案进行，要稳扎稳打，不要脱离集体。”
　　“唯。”三个后辈异口同声应道，他们马上进入了战备状态。
　　远处，慢慢弥漫起尘土，声音也逐渐高涨起来，安归的队伍，战马高扬着头颅，骑兵有秩序地行进而来，领头的马队说话间就到了眼前。商全月几人向后看去，一辆豪华锦车夹在马队中间安稳行进，周围的侍卫全副武装如临大敌严格守护。
　　商全月低声道，“瞄准锦车，听我命令，一起进攻。”
　　锦车终于到了眼前，商全月一声令下，他和刘昊一起抛出油罐。油罐在锦车附近抛落，整罐的油到处流淌，让人看了心里就发毛。金姬、玉姬的流星箭紧随而至，未摔碎的油罐炸裂而爆，摔碎的四处流淌的油燃成火龙。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和团团火焰，让战马受惊嘶鸣不断，一匹拉车的战马不幸被油罐炸裂击中，它前腿一软立刻倒了下去。锦车失去平衡，一下子横向翻车，哄乱中从锦车钻出一人，令山坡上的几人目瞪口呆。
　　华贵的汉人曲裾衬着匀称的身材，头顶闪闪发光的黄金冠熠熠夺目。距离虽远，看不清眉眼，但此人的动作和身形，让金姬、玉姬花容失色。
　　“父亲。”姐妹二人同声喊出，并停下手中的流星箭。
　　商全月和刘昊也不知所措的手拿油罐愣在那里。
　　商全月向队伍后方看去，不远处还有一辆锦车映入眼帘，原来如此，好狡猾的楼兰王，鱼目混珠，早有防备。商全月忽然预感到什么，他对三位后辈道，“不能停下，否则会暴露袭击者就是我们。”
　　“那父亲怎么办？没杀了安归，反倒杀了父亲不成？”玉姬大声喊道。
　　商全月道，“你父亲会做出判断，他马上就会跑掉，我们离他远点袭击。”
　　为了不暴露几个人的身份，免得让安归反扑报复，大家只好继续进攻安归的队伍。此时，安归的队伍停止行进，另一辆锦车的位置离此处甚远，油罐抛不到那里，大家心急火燎，各自想着对策。
　　再说许暗尘这边，辅国侯告诉他大王带他出宫游玩，他原本就不相信，大王没有那么好的心肠带他独出游山玩水，这个季节也不是游玩的好时机。待他坐进锦车，奔赴边境时，他才明白安归带他出行的目的。原来他是安归身边的防护衣，是汉人袭击安归时能阻挡一切的万能防护衣。难道金姬、玉姬要在安归出行时会有所行动？还是安归出于本能的防护？他特意嘱咐两个孩儿不要与安归硬碰硬，就怕自己的两颗掌上明珠被安归暗下毒手。几天里，许暗尘心绪不静，烦恼徒增，甚至有些提心吊胆，他担心有意外发生。直到出行的队伍行至边境，一路云淡风轻，他才稍稍放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从边境迂回，经过几天的颠簸劳累，他正在锦车中昏昏入睡。忽被炸雷般的声音惊醒，锦车颠覆，他才如梦方醒，原来他的担心已经发生。
　　许暗尘从锦车中爬出，在侍卫的掩护下，向道路另一侧后退，退至路的边缘处停下脚步，下面就是沟壑，掉下去不是粉身碎骨，就是被野狼分吃。他站在路边，向山坡上眺望，希望山坡上的人没有自己的两个孩儿。
　　山坡上发出的流星箭逐渐向安归的锦车靠近，一支流星箭呼啸着钻进安归的锦车中，那流星箭发出的精准劲，分明就是玉姬的杰作。毋庸置疑，不会是外人，非姐妹两个不可。安归的军队已经开始向山坡进攻，王子和古郎首当其冲。
　　这时，跑来两名王宫侍卫，他们架起许暗尘就走。许暗尘用力甩开两名侍卫，厉声呵斥，“你们要做什么？”
　　两名侍卫毫不客气道，“驸马爷，大王要见您，对不住了，您必须跟我们走。”他们说完仍要架起许暗尘走。
　　许暗尘道，“放开我，我自己走。”
　　此时的许暗尘，心境倒是平和了不少，既然孩儿们敢于对抗安归强手如林的军队，说明她们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在这抉择时刻，自己这百无一用的书生，不仅不能拖孩儿们的后腿，更不能成为她们的累赘。
　　“等等，鞋子进了沙子，待我把沙子倒出来。”
　　许暗尘抬起一只脚，脱掉一只鞋子，还未等鞋子里的沙子倒出，他身体由于失去平衡，倾斜倒地。许暗尘就势翻滚几圈，无声无息地滚入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
　　两名侍卫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驸马爷就没了踪影。他二人脸色骤变，站在沟壑边上向下看去，一阵晕眩让他们后退回来。两名侍卫相视无语，待他们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时，她们飞身向安归的锦车奔去。
　　金姬等四人向安归锦车逼近，商全月和刘昊怀抱的油罐有限，不能随意抛出，只待移到安归锦车附近，争取做到最大限度的杀伤力时才能用上。但此时的山坡上，已布满了安归的士兵，他们喊着口号向上移动。
　　“抓活的……”
　　王子和古郎的身影已经出现，商全月迅速估算了一下，等他们四人移到安归锦车边上时，王子和古郎也就到了他们眼前。到那时不要说杀安归，他们四人想跑都跑不了，只有同他们血战到底。怕只怕不但暴露了身分，刘家和许暗尘都要遭殃，而安归却安然无事。
　　商全月喊了一声，“都停下，放弃行动。你们往回跑，赶紧撤出战场，我来引开他们。”
　　玉姬拉弓射箭都已经红了眼，听商全月喊放弃行动，她哪能接受？
　　“为什么？”
　　“回去再问为什么，来不及了，快撤吧。”商全月说罢就往山上跑。
　　刘昊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安归军队，他理解了商全月的用心，他喊住了商全月，“商叔叔，我们既然一起来了，就要一起回去。”
　　“不行，那样谁也跑不掉了。”商全月转身还要向上跑。
　　金姬已经跑过他眼前，“你们都走，让我来引开他们。”
　　“不行金姬，危险。”商全月喊着欲追赶金姬。
　　刘昊则一把抓住了他，“让她去吧，她比你胜算多。”
　　玉姬看着姐姐的身影，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怎么能让金姬一个人去冒险，我跟她一起去。”
　　刘昊用另一只手拽住了玉姬，“人多更麻烦，你相信她吧，她会回来的，我们快撤。”
　　上午时分，安归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商全月几人埋伏的地点时，傅介子带领使节团的部队已经从大宛国归来，他们顺利穿过楼兰城出了东门安营扎寨在楼兰城外。傅介子带领史青阳、柳飞絮回到了汉中饭庄，他准备小住几日，把前段时间没处理完的有关事宜安置好后，就离开西域的最后一站—楼兰，回朝复命。
　　当风尘仆仆的傅介子打开东暖阁的大门，让室内的刘老板和刘老夫人吃惊不小，这二老正在为消失了好几天的刘昊等人焦急的坐立不安，见满脸微笑的傅介子出现在门口，刘老板上前去拥抱傅介子。
　　“傅特使，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太好了，一切都顺利吗？”
　　傅介子爽朗的回道，“非常顺利，一切都好，今天回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家一样，在下感到非常亲切。”
　　“那就好，那就好。我见到你们也跟回到了中原一样啊！”刘老板眼角有些湿润。
　　傅介子发现了刘老板和刘老夫人的不安，他转身对后面的史青阳、柳飞絮道，“你二人去楼下吃点东西吧，我与刘老板和刘老夫人说说话。”
　　“唯。”
　　刘老夫人关心的问道，“傅特使，我让宋莲把吃食给你拿上来，你就在这里用餐吧。”
　　“不用的老夫人，有些日子不见，我甚是想念你们，先说说话，一会再去用餐，不知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啊？”
　　其实，傅介子在刚进门时已经看出刘老板夫妇的愁容。
　　刘老夫人看了一眼刘老板，她迟疑道，“傅特使，你刚刚旅途归来一定很疲劳，还是吃些东西好好睡上一觉再说吧。”
　　“老夫人，跟介子不必客气，有话直说就好。如果您把介子当成外人，那以后介子再来楼兰就不进这个门了。”
　　刘老夫人一听傅介子的话，眼泪差点流了出来，“那好，那老身就直说了。我孙儿和商掌柜还有金姬姐妹都好几天不见了人影，早上有人给老爷送信，那人要求用一锭马蹄金来交换信件，说是他们几人去截杀安归大王了。安归大王出巡边境确实走了好几天，不知道截杀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刘老夫人说完，交给傅介子一块粗布，粗布上写明安归回归的路线及时间。
　　傅介子听到刘老夫人这番话后如坐针毡，他起身一揖，“刘老夫人、刘老板，不用着急，在下走一趟去去就回。”
　　刘老板赶紧说，“傅特使，你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多带上些人，我去叫青阳、飞絮。”
　　“刘老板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您在这里等候就是了。”
　　傅介子说完出了东暖阁，疾步下楼而去。
　　金姬一个人把漫山遍野的安归军队引到了自己身上，商全月等人安全撤出了阵地，她继续向上攀登，眼看着即将登上山顶。
　　古郎远远瞧着上面娇俏的身影，他已经猜出此人身份，他有意地放缓脚步，不让自己冲在最前面，他不想和金姬正面交锋。
　　涅乌似乎也察觉到此人的身份，身材苗条且矫健，一定是个女子。艺高人胆大，如果没有高强武功，她是绝对不敢这样放肆的。已经预感到玉蝶的目的，更改了出行时间，没想到却在回归的路上被堵截，真是猝不及防。回归的时间和路线他们掌握得刚刚好，分明是有人泄露军机。汉人的手都已经伸进我楼兰军队里了，想想都可怕。
　　金姬已经到了山顶，她已无路可退，她眼前就是一望无际、浩瀚无边的楼兰海。金姬绝望了，明天的太阳再也不会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再见了父亲、再见了妹妹、再见了傅阿郎、再见了我生活中所有相识相知的人……
　　金姬闭上双眼，准备跃下山崖。
　　忽然，金姬的一只手被人紧紧握住，有力且稳健。金姬扭头望去，顿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
　　“会水吗？”
　　“不会。”
　　“抓紧我的手，不管沉到湖底还是半路昏迷都不要松开，我就是你活下去的希望。”
　　“我记住了。”
　　“预备，跳……”
　　两个十指双扣的身影，从高高的山崖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楼兰海……
　　古郎和涅乌都见证了这一壮观场，此时，不管是敌是友，都让他们唏嘘胆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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