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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瞑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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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老爷打了一场瞌睡,醒来后看着那白衣公子陌生至极的模样,兀自哭了一场,只道是丢尽了老脸,轻信了外头的妖道,搅得府上安生不得。
玉兰的死因很明显,但导致她自尽的声音却无论如何都捋不清,她既然那么小心翼翼,进了府之后从不争宠,也不结仇,又怎么会在背后做这等巫著之事?她莫非不知道最要紧的就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会平白去招惹这件祸事?
那道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任蔚的尸身为何会不翼而飞?那棺头的符文究竟是什么?这两件事会有什么关联么?
顾陈便是有万般言语要说,此时也只能勉强咽下。
他看着那白衣公子淡然至极的坐在堂上用茶,像是什么都熟稔于心,看破一切,只好等着他发话。
“道君,这位是……?”任夫人心有疑虑的看着他。
“是路过出手相助的前辈,”顾陈解释,“夫人莫担心,他只是来帮忙的。”
任夫人不知信了没有,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抚颓废的丈夫。
不多时,那任府二公子便被强行“请”了过来,看上去浑浑噩噩,止不住的打抖。
气氛沉静了一会儿,座上的人却闲适十分,似乎并不着急问话,可越是这般,那二公子竟然越怕起来——说来也怪,他平生从未见过这人,混天混地连亲爹都不怕,偏偏到了此时,一句话还未说,他禁不住险些直接跪在地下。
茶盏清脆地被人一拨,淡漠的声音恍如一声平地惊雷。
“那晚你在池子旁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慌乱之间将你的小厮推下水中?”
“我没,没有推他,”他嗫嚅几声,“他自己掉下去的。”
“你当时出去干什么?”
“我……我……”
“不知道,还是忘了?”
“我……”
任二牙关都打着颤,看着那双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晚上。
“叫你给我办事你就是这样办的?废物!”他急匆匆的赶路,一边大骂:“走的时候撇也没撇干净,要是被我爹查出来什么,我第一个宰了你的狗头!”
小厮苦哈哈的跟着,“少爷,夫人白日里才请了人来做法……叫咱们晚上还是别出门了,要不咱……还是回去吧!反正离老爷回来还有一段时间,哪儿能这么急呢!”
“蠢货!你当全天下的道士都是半吊子水桶?你看见他们穿的衣服了没有,那是扶摇派的弟子!”他脚步不停,急得不行,“要是被他们查出来些什么就完了!”
他们穿过回廊,月影绰绰,遍布黄粉朱砂的纸腥味,熏得人心慌。
“——啊!!!”
他正想转头过去骂小厮鬼叫什么,正正对上那张萧瑟万分的白面孔,一下子手脚冰凉。
那张脸平整无比,没有五官,渗人又荒诞。
惊惶之间,他死死掐住那东西的脖颈,一路翻身跌进了池水里。
他在水里呛得睁不开眼睛,一只手却牢牢的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拖,然而越是害怕就越是溺水,他拼命蹬了半晌,好容易才探出半个水面,伸出手哗哗的拨着水面,又被拉了回去。
好不容易被拉上来,他咳喘着剧烈涌入的空气,周围挤了一圈人,他猛的抬头,却看见那白脸鬼就那样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而所有人都恍若未觉。
于是他终于怕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旁边的水面上安安静静的飘伏着一个尸体。
——那个小厮。
不,不,不是这样,他悚然后退。
不应该是这样。
“看来是记得,但不愿意说,”那白衣公子微微点头,“你有罪证落在了某个地方,于是匆匆出门去,半路以为自己看到了鬼,于是在混乱之间滚落池塘,结果没想到死的人是你的小厮,是这样,对吧。”
言罢,他定定的看了一会儿那面如金纸的任二公子,忽然一笑。
“人家给你做了替死鬼,不感谢就算了,怎么反倒后怕起来?”
“这位道君,”他转头向着有些茫然的顾陈道“敢问三小姐那个被割了喉的侍女伤势几何?”
顾陈回过神来,“宽两指,长一寸。”
“你觉得那是怎么伤的?”
“抱歉,在下并不精通仵作之道,因此……不甚知晓。”
“若是想自尽的人,道君以为如何?”
顾陈犹豫一瞬,接下话来:“应当干脆了然。”
“可那口子不大不小,绝不会是她自愿自尽而为,再想想,若是一个男子向她动手,力气却又不至于这般,因此这道伤是女子所伤,而且是正面,在足够信任或者惊愕的时候,再一刀刺进去的。”
“三小姐不知是何缘由伤了自己的婢女,婢女捂着伤口扶着墙向外走想求救时失血过多死在了半路上,而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切,你觉得会怎么样?”
顾陈沉默不语。
“她会备受打击,然后几近吓疯,”那白衣公子敲了敲桌面,“她才多少岁?万一此时被人揭发报到官府,那她这辈子就毁了,所以绝望之下,她只能想到自尽。”
“她想活,却不想负罪,将凳子踢掉之后却后悔挣扎,因此尖叫。”
“我不知道你们府里到底当初是闹了什么幺蛾子,但似乎都与你们最开始请来的‘妖道’脱不了干系,而且最大的苦主已经在这儿了,不如就将她叫来问一问吧?”
众人看着他凭空一指,纷纷转过头去看那低着头的女子。
“她真身不便示人,就先借人口舌一用吧。”
言罢,有一侍女走来,眼神悲伤得异于常人,至庭下辄哭跪,“只求大人为我做主!”
“玉兰,”那白衣公子看着她,“你有何冤屈,尽管说来。”
——玉兰?!!!那个任府带着肚子里孩子死了的侍妾?!!!
众人脸色皆是大变。
“大人明鉴,妾身从前居于青楼卖笑,后来幸得老爷相救带回府中。”那女子哭道,“可是有一日老爷相熟的那道人来到府上,不曾想他竟曾是妾身在青楼见过的恩客,他一见了妾,便心怀不轨,那时妾身已经怀胎有七月,他料定我会为了孩子委曲求全,否则便将以此相要挟,那时候府中的下人没有一个看得起我,竟是故意与妾走散,妾走投无路之时,是任长公子救了我,他虽体弱,却挺身而出,与那贼人扭打至一处,等到人来时,妾衣衫不整的坐在一旁,那贼人却反口污蔑是长公子与我有染,夫人觉得丢人,便将妾在房中禁足,随便丢了个借口将祸事全都归罪于妾头上,为了不走漏风声,夫人用以巫蛊小人糊弄了过去,妾百口莫辩,好不容易等到老爷回来,却没有等到辩解的机会,径直让妾将孩子生下来再做定论。”
“可只要那妖道还活着一日,不得手一日,就说不定总有一日会东窗事发!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白眼,妾实在是……实在是无法忍受下去……”
“妾本想重新投胎做人,奈何那妖道却故意向老爷进言,说有法子镇压妾的怨恨,谁知他竟反将妾锁在井中永世不得超生!”
“妾实在懑愤,一日复一日的想要从那口井中逃出来,可终有一日我出来时,却已听说任蔚任公子已经离世了。”
“妾感恩他,倘若任公子当真就这么因病撒手人寰,妾也不会不甘心至此!只是因为那妖道竟不知用什么办法勾去了任公子的魂魄,他肉身尚存,宛若睡去,却停止了呼吸,等到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死去时匆匆埋葬,他才是真正的被活埋而亡!”
“妾看着他们将他埋葬到那个已经有人了的墓地,更加愤恨,竟当真被那妖道炼化成厉鬼,连我的……我的孩儿,也没有放过……”
阴风阵阵,院中回荡着她凄厉的喊叫,一时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坐在上堂的白衣公子听了半会儿,转而问她:“你可知道那个无面的少年?”
“不曾见过。”她摇头。
顿了顿,他向着已经听得入神的顾陈道“可听清楚了?”
“……清楚了。”顾陈回答。
那白衣公子微微一颔首,“那该怎么判,你可有数了?”
顾陈不敢回答,颇有些被长辈提问时的拘谨,“嗯……”
看着顾陈沉吟这片刻,越袭寒便不再过问,转过头看向那玉兰,“若你的执念是那妖道,我想他应当早就离开了这里,他既有这些本事搬弄是非,怕是达成目的便早早脱身,凭你的本事,是找不到他的。”
言罢,那女子的脸色一白。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这几位都是青山扶摇的弟子,既然接了这宗令,不解决是不会罢休的,你不必太过哀戚,这一桩血仇,总有一天能报得上。”
过了半晌,他似乎也有些不忍,便叹道,“再不济,还有我。”
那女子躬身又是一礼,满含热泪:“……谢大人!”
“你该走了。”
许白和张卓如梦初醒,对视一眼,便上前来渡化她。
那婢女浑身一软,径直瘫到了地上,被人抬了下去。
任老爷紧接着追问,“敢问公子,我的儿究竟是去了哪里?”
“他已被仙人引渡而去了,”越袭寒依旧只是淡淡,“此生断了尘缘,不会再回来。”
那白衣公子转身离去,顾陈有些疑虑,再问道:“前辈,那无面人到底是……?”
“幻术。”
“幻术?”顾陈大惊,“可是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这……”
“若我猜的不错,他们事发当地应当都有一面可以反光的镜子。”
越袭寒转过身去,反问他:“幻象不也是幻术么?”
顾陈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您是说……!”
“知道就可以了,别嚷嚷,”越袭寒继续向前走去,平淡道:“莫再把那些东西招来。”
“好的前辈!”
“你们是扶摇派弟子?如今掌门姓裴么?”
“呃,不,姓朱。”
越袭寒脚步一滞,“裴玠到哪里去了。”
“您是说裴玠裴师叔?他早已不在扶摇门中了,”顾陈的表情有些惊异,“据说是三百年前因为为了九幽冥主叛出师门,还废了一身修为和本命剑,毅然决然地下山去了,从此再无音信!”
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那白衣公子都毫无反应,像是怔在了原地。
“前辈,怎么了?”
“……没怎么,”越袭寒回过神来,嗤然一笑:“这人也真是傻得可怜。”
后来又走了一段路,越袭寒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啊?哦……哦!”顾陈突然回过神,连连道歉。
“不过前辈,你要去哪里啊?”
“走到哪里便是哪里。”越袭寒头也不回。
“前辈!”顾陈在他身后大喊,“真的不能请教一下姓名吗?”
这还真不能,越袭寒招了招手,算是回应。
“师哥,你回来啦,”许白探头探脑了一会儿,有些可惜“前辈走了?”
“走了。”
“那咱们也就这么走了?这任府上下没个好东西,就这样不管吗?”
“他人因果,不要过多干涉,”顾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真的不能再停留了。”
顾陈抬头望去,那张高悬在门口的牌匾原本闪烁着的金光也灰暗无比,仿佛能一眼看到日后任府的命运。
族亲不睦,财源断绝。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不多时,几人便御剑飞去。
许白摸了摸钱袋,有些郁闷“师兄,你还剩多少灵石啊?”
张卓摸了摸口袋,“对啊师兄,我好像也快没了。”
顾陈无奈掏出自己乾坤袋中的东西,掂量了一下——
空了!
“不对,我的符呢?糖呢?!”
“不好,我的药包!”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某人。
真是……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