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境》恓野

3、小师叔 还是那般清

　　步入南天门，有思急于同某人分道扬镳，却被叫住，“喂，下次我再叫你啊！”

　　回头看，云端之上景言一脸欠扁的明媚笑容。

　　有思咬咬牙，张嘴正想回怼，余光瞥见不远处走过来的人后，即刻禁声，他躬身鞠礼道：“太子殿下。”

　　景言跟着转眸，淡淡收起了笑容。

　　他重复散懒态，看着从玉阶走下的华服金冠，雅致雍容，肃然而立且自带光芒的青年，正是他的大哥，仙界万人敬仰的骄傲——仙族的太子，慕云。

　　“有思，你可知错？”说这话时，太子慕云目光却对着景言，声音淡漠又不失威慑。

　　有思跪下，“知错，任殿下降罚。”

　　旁边景言轻嗤一声，将人扶起，似笑非笑，“是我命他随我下界的，太子要罚，也该罚对人才是。”

　　“二殿下！”有思想拦却被打断。

　　“有思身为佑圣真君，当听候帝命随时差遣，他私自下界擅离职守自然该罚，”慕云语气不容置疑，“至于你……”

　　景言等他这位好哥哥一番饱含道理、义正言辞的批评教导，如同平日那样，不想慕云沉默片刻后，没了下文。

　　连有思都不禁诧异。

　　这两兄弟虽相差不过数千岁，但终归同父异母，感情一直十分冷淡，更何况一个成熟稳重，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是全仙族仰慕尊崇的太子，而另一个嘛……放肆闲懒，出生至今毫无建树，整日游手好闲还不精进修为。

　　是此仙族中人每每提及他们这位二殿下，都免不得一阵唏嘘嗤叹。

　　也因此慕云太子每回逮到景言，少不了一番言辞规劝，像本着做哥哥的责任，亦或只是，为了完成仙帝布下的任务。

　　可今天，着实有点反常。

　　“处罚再议，现下你们先随我去见仙帝。”慕云不冷不淡说完，转身离开，留下莫名其妙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看来有大事发生呢。

　　—

　　凌霄宝殿内，景言望向金玉座上他那位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父帝，长眉剑目锐气逼人，还是千年不变的庄严神态。

　　算算他们也许久未见了，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想。

　　仙帝苍决锐利的目光淡淡扫了眼殿下三人，到景言时，毫不避讳的拧眉，随即转开，景言垂眸，淡漠一笑。

　　只听苍决缓缓开口：“方探者回报，世外魔三日前已离开魔界，前往仙山。”

　　世外魔……

　　要说如今六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非这世外魔莫属了，景言也略有耳闻。

　　最早大约二百年前，“世外魔”这个称号开始流传六界，听说它形同凡人不谙世事，却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转眸抬指便能使天地变色，生灵涂炭。

　　而据闻，世外魔最初现世其实是在凡间，本悄无声息，后不知为何突然在人间大肆屠杀，摧毁了一座百年声名的道村，顷刻间，致使村中数千子民灰飞烟灭。

　　这种凶残狠戾，不禁让人联想起上古魔物，是此传它为“魔”。

　　仙界掌管人间也曾插手此事，谁想派出百十精兵，翻阅数千典籍，借助诸多宝物，还是无法寻到它的踪迹，更查不到它的来历，如此这般，只有一个解释：此魔出离世道，在六界之外。

　　它神出鬼没，派出的仙兵要么无功而返，要么石沉大海，不说到底拥有怎样的力量，至始至终连它年龄性别是何样貌都说不清楚，于是便衍生这样的传言——

　　凡见过世外魔的人，都已经死了。

　　尔后，世外魔又先后在冥界和妖界出现，损毁了冥狱，杀死了妖王，眼下又从魔界离开，未踏足的只剩仙界和神界。

　　神界的存在早已名不副实，唯有了了散神隐居各处，故而它直奔的，只能是仙界。

　　慕云皱眉，语气认真，“世外魔身份可疑力量恐怖，妖冥魔三界都拿他不下，若消息属实，仙界恐有大难。”

　　“正因如此，我才要命你们三人，立即前往昆仑山守株待兔，或擒或杀，此番无论如何，都要将它拿下！”仙帝放言道。

　　太子、有思不疑有虑，躬身领命，独景言一脸茫然，“等等，为何我也要去？”

　　平日里这种建功立业的事情，可一向与他无关。

　　“你身为仙族二殿下，难道不该为仙界做些事情吗？”仙帝不悦，语气都冷硬许多，“一直太过放纵你，是时候该同你兄长去历练历练了。”

　　景言心中嗤笑，历练？说得好听，应该去送死才对吧。

　　他本想拒绝，余光瞥见一旁有思暗中拼命冲他使眼色，也就作罢，多说无益，等会儿找个机会开溜就是了。

　　“如此，你们便回去准备吧。”仙帝摆手，让众人退下。

　　出了殿门，景言未及拔腿，便被慕云拦住言辞警告了一番。

　　但又如何，该跑还是得跑！

　　—

　　妙严宫坐落在仙界最东方，临近东天门处，往东海方向再去便是蓬莱仙岛，离中央天宫十分遥远，实乃安静偏僻之处。

　　原本该收拾武装去除魔的景言，此时落在妙严宫外，看门扉紧闭，如同暗夜星辰般沉寂的宫殿，笑得十分狡猾。

　　就让他暂且在这躲一躲吧。

　　说起这妙严宫里住着的，可是位独一无二能与慕云毗邻的人物——仙界的青华仙君，洛尘，景言的小师叔，也是他在仙界除有思外，最喜欢的人。

　　洛尘在仙界的名声可谓享誉内外、如雷贯耳，传闻他出生那日，其家宫顶之上突然聚集许多上古神兽，竟以麒麟为首，有飞龙作舞，凤凰伴歌……那景象，后成为仙界人人称道的一大奇观！

　　而洛尘也不负众望，打小便灵台清明，才情绝艳，对修仙问道有极高的造诣天赋，连为数不多留存至今的上古真神——白泽，初见都对其叹为观止，破例收他为关门弟子，一时不知震惊多少仙门，又勾起多少艳羡。

　　可景言的喜欢，不因洛尘撼天动地的才气，更不为那潦潦无用的名声，也许只有同他师承一处、朝夕相处过才知道，他的这位小师叔，算得上天底下最为通透之人。

　　想到这景言不禁感慨，距离上一次见他，已过去三百年。

　　三百年前洛尘下凡间历劫，历时近一百年，成功归来后却直接闭关，连景言的出师礼都未曾露面，甚是奇怪。

　　景言这么想着，一手推开冷冷清清的宫门，不料，被里头哄哄闹闹人仰马翻的情景吓一跳，所有人面带欢喜、忙前忙后地清理宫殿，洛尘近侍来来回回指挥好几趟都未曾注意到他。

　　景言心下了然，想必洛尘已经出关了！

　　悄悄避开众人到正殿，见四下无人，景言又寻至书房，终于在层层堆叠、浩瀚如海的书堆中，看见久未蒙面的洛尘。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未束冠只着一青玉钗，随性自在，墨发半垂隐约掩住些许轮廓，掩不了清隽俊美的五官。

　　“小师叔！”

　　洛尘应声转头，眼睫微扬眸光流转，还是那般清冷自持，风华绝代。

　　相隔一些距离，景言仍能感觉到他周遭越发沉厚深远的气息，显然修为大有精进，迎着日光，洛尘看过来的眼神好似隔着一层霜雾，如梦初醒，又恍然隔世。

　　景言不禁笑侃，“怎么，小师叔不认识我了？”

　　洛尘垂眸，复又抬起眼中恢复一贯清明，嘴角含笑温润如玉，“景言，好久不见。”

　　景言抱手倚门，言笑晏晏，“小师叔历劫归来，堪破大关，我特来给你道喜呢。”

　　将手中书册放回，洛尘神色平淡，“升仙历劫此乃常事，看破便升，不破则劫，修为于我本就浮尘，顺其自然罢了，不足为喜。”

　　看，他的小师叔谦虚起来都这般通达脱俗。

　　景言眸中闪过一丝精芒，缠了过去，“看来小师叔此番下界颇有心得，定要与我仔细说说！”

　　洛尘失笑，“今日你怎这般有时间？”

　　往日里他总是来去匆匆，对这些修仙问道之事从不感兴趣的。

　　知道瞒不了他，景言便将不久前发生的事三言两语概括，随后跳坐上楠木画桌，笑的没脸没皮，“所以呀，我暂在你这躲一躲。”

　　洛尘良久未应，仍端端立在书架旁像在沉思，只是眉头紧锁，面容微惑，眼神像噙水含雾一样迷蒙飘远，就如最初看他那般。

　　景言剑眉微挑，心思流转问道：“难道师叔早听过世外魔的事？”

　　世外魔留名凡间是在两百年前，而洛尘自凡间历劫归来，也正两百年前，仔细想想，还真是巧。

　　洛尘回神，垂眸淡淡却答：“怎会。”

　　景言看他走向对面的清风榻，像往常一样盘腿打坐，由于逆光，看不清洛尘眼底的神色，他想再试探试探，忽而感觉袖中某物挣扎蠕动。

　　他才想起，还有那只灌鸟。

　　醒的倒蛮快，不待景言松袖，它便自己钻了出来飞到面前，霍霍吱吱地叫个不停，说的什么此时景言反听不懂了，甚是奇怪。

　　眼看这醒来的小家伙又想飞跑，景言长臂一捞，不防它在手中打了个弯，滑了出去。

　　它毫不犹豫要逃，飞到一半却停住，视线直直停在了洛尘的方向。

　　而洛尘也正凝视着它，眸若秋水，面容含笑，掩不住时光的深深重彩。

　　灌鸟旋即不受控地扑腾过去，飞到洛尘掌心，兴奋跳跃地像只喜鹊，全然没了在景言面前的张牙舞爪，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落落。”洛尘轻唤，立即得到它热烈的反应。

　　景言自是意想不到，“小师叔竟认得这鸟？”

　　洛尘沉默垂眸，半晌才轻声道：“嗯，下凡历劫之时，曾与它有过一段尘缘。”

　　景言挑眉，“哦？那为何不将它带回来？”

　　“因为，它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好似知晓他们在议论它，落落开始吱吱唧唧地插嘴，还时不时回头看景言几眼，景言一头雾水，却瞧洛尘听得十分认真，忍不住问：“它在说什么？”

　　“不过关于如何走失，及你如何救它的一些经历。”洛尘笑答。

　　景言歪头，“说来也是奇怪，之前我还能听懂它说话，现在却不行了。”

　　“灌鸟认主，只与其主言语相通，”洛尘解释，“许是你因缘际会救了它，它暂把你当主人了吧。”

　　原来如此，景言失笑，这小没良心的家伙。

　　落落忽而嘁嘁叫几声，洛尘伸手抚了抚它头，温柔安慰道：“没事就好，不必担心，你一定能找到她的。”

　　落落扑腾扇翅膀跳了跳似做回应，不知又说了什么，却让洛尘敛笑垂眸。

　　“罢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从来都帮不了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无澜，仿若一口深不见底的万年枯井，然而景言还是从他神色里，捕捉一抹凄清的怅然若失。

　　听了半天，景言自然不难猜到，洛尘口中的“她”，也就是灌鸟现在的主人，那个梦境里的青衣女子。

　　想不到啊，他那月华般平心禁欲的小师叔，居然还有如此深藏不露的一面！

　　景言顿时燃起熊熊好奇之心，盯着洛尘，状似随口问道：“师叔也见过这灌鸟的主人吗？”

　　他用“也”字，洛尘一震，微阖的眼慢慢睁开，扑朔迷离，“你……见过她了？”

　　薄唇微勾，景言抬手一指，“对啊，在那小家伙的梦里，而且我答应过要帮它找到主人，师叔可知晓那女子的下落？”

　　洛尘微愣，嘴角轻抿，“不知。”

　　直觉他有意隐瞒，但见洛尘神色渐暗，景言也不再追问，只装苦恼状，“那就难办了，六界之大人海茫茫，要去哪里寻呢？”

　　“有灌鸟带路，自能找到。”

　　“这灌鸟果然神奇，”景言跳下桌砚，伸手将落落捉至眼前，不出意外遭到剧烈反抗，“只是想不到啊，如此奇兽，竟会对一个魔物认主。”

　　洛尘默默放下的手一顿，“魔物？”

　　还是一贯清冷自持，然他身体细微的颤动，终究落入对面人眼中。

　　景言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正是，梦境里我亲眼所见，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在她手上灰飞烟灭。”他故意停顿，点了点落落的头，眼中划过精芒，余光紧紧盯着洛尘又道：“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可不就是魔物，还是，该称呼她真正的名字——”

　　“世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