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月光》日落阳关

8、那不勒斯海湾的月光之夜（1） 那不勒斯海

　　正当安卡洗漱更衣准备睡觉时，传真机发出接收提示音，工作中的热敏打印头发出吱吱吱的声响。这是一份来自法国安保公司总部的回复文件，回复内容是不对外公开、即将举办的1985年度法国萨托利国际防务展的部分参展资料。他翻到枪械类，找到意大利P. Beretta S.p.A公司即将推出的最新款产品，其中名气最大的应属当年美军选中的新制/式手枪M92F，他逐排查找直到在最后一页，终于找到Beretta 21A Bobcat这款半自动微型手枪的资料。

　　Bobcat，山猫。安卡摩挲着下巴，思考双G俱乐部为何会将一款还未上市的手枪用作成员的训练用枪。安卡回忆在俱乐部的情形，认同季若离对教练员的评价，费德里克的确不是一位合格的射击教练员，他更像一位枪械展销员。

　　他将资料装进文件袋收好，回房睡觉。

　　第二天清晨，睡梦中的安卡在一声烤箱提示音中醒来，顺着浓郁的烤面包香味他走到厨房。安卡看见季若离正在摆盘复烤的面包，一个托尼面包旁边放上生火腿片装在一个Christofle餐盘里，还有两粒烤过的小番茄作为配菜点缀。安卡扬了扬眉，那套古董餐具还是他们刚入住新居时希瑞尔送的，每件器皿边缘都有精致的金绘几何图案。

　　安卡：“你怎么想到用这套餐具？”

　　季若离把两份早餐摆上桌，指着餐桌中央的大盆插花说道：“配花啊，你看多漂亮。”他转身走进厨房，把热好的可可奶倒进玻璃杯，又剥了一颗橙子，分瓣放在点心盘里。待一切完成之后，他为自己鼓了一个掌，对安卡说：“坐下吃吧，你说的对，睡上一个好觉的确值得庆祝。我昨晚没吃安眠药一觉到天亮，神清气爽。”

　　安卡听后，想起昨晚季若离和林予安在电话里此起彼伏的哼吟，笑了笑坐下吃饭。他看见季若离捏着一片橙皮往面包上挤出雾状的汁液，问道：“明天让厨房做点潘妮朵尼当早餐？”

　　季若离点头同意：“还是叫他们这个时间送来，我这几天打算出去逛逛，需要早起。”

　　安卡看了下钟，才6:30天都没亮，他道：“你确定明天能起这么早吗？”

　　季若离：“确定，我打算复刻昨天的活动，白天逛街，晚上去射击、跑步，然后回家睡觉。我应该归纳一套适合自己的助眠运动，我不想吃安眠药了。吃药虽然睡的很沉，但醒来之后总觉的脑袋发懵。”

　　安卡叉了块面包裹着生火腿片吃了下去。他盯着季若离，不由猜测季若离是否要全面复刻昨晚的活动，如果想全面复刻他会选谁来配合，难道是卡斯托？想着想着安卡不由蹙眉，他刚睡醒天色又暗淡，故而没戴墨镜。

　　季若离见他神情凝重，欲言又止，问道：“你在想什么？”

　　安卡：“季先生，从今天开始少爷就不能跟你通电话了！”

　　季若离：“通不了电话就通不了啊！”

　　安卡回想昨晚林予安说的有关于卡斯托的话，脱口说道：“季先生难道想跟卡斯托通睡前电话吗？在我看来卡斯托并不适合，他没有少爷那种掌控力，无力主导整场节奏，达不到助眠效果。”

　　季若离旋即明白过来，翻了个大白眼对安卡说道：“饭都堵不上你这张嘴。”

　　饭后，季若离查看米兰地图，他找到西家家族图书馆所在的昂布罗修宫附近，发现距离Boeucc餐馆和米兰摄影展举办地-米兰皇宫很近。他对安卡说道：“我们今天去米兰中心广场逛一天吧，中午和卡斯托吃饭，下午去看摄影展。”

　　“那你上午怎么安排？”

　　季若离：“我想去西家家族图书馆看看，我们可以开车过去，逛到下午开车回家。呃…如果你不喜欢逛图书馆的话，就找个地方喝点什么中午我们在Boeucc碰面好了。”

　　安卡：“你怎么觉得我不喜欢逛图书馆？”

　　“我猜的，我在纽约唐人街看典当行的人都是行动派，很少有能坐得住的。”

　　安卡：“你误会了，我们安家祖辈从事质库行业，质库是官营与你所看到的街头典当行业有差别。修复古董与古籍是我们安家现目前最不可以忽视的业务，要支撑该项业务必须有夯实的专业学识。我的祖父是慕尼黑学派汉学家，我母亲是文物修复专家，我不会反感阅读也不会坐不住！实际上我从小就很有忍耐力。”

　　季若离o了个嘴型：“那你为什么会帮予安管理安保公司？你为何会进入安保行业？”

　　安卡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小文森特，他颇为感慨地道：“或许是由于年少无知吧。曾经有一次回马来，我跟少爷去林家老宅玩，正逢林家安保学校考核新生。少爷玩心大，带我混进考核队伍。走完全项考核后我心理测评和射击成绩都是A加。再加上当时的主考教官很有魅力，让人心生崇拜，所以我就留下来认认真真地跟着他学了三年。后来与少爷共事过一段时间，发现我们志趣相投，所以我就跟着他去了法国筹建安保公司直到现在。”

　　季若离向他竖起大拇指。

　　“能知道你为什么想去家族图书馆吗？”

　　“卡斯托笑话我不认识亲戚，我打算去看看家族年鉴。”

　　安卡：“季先生，你提到卡斯托的次数太多了。”

　　“他是我在米兰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安卡：“你该不会真想在睡前跟他通电话吧！”

　　季若离：“安卡，你就不能忘掉昨晚那通电话吗？你知道我有四分之一华人血统，我在根上还是很保守的。我不太习惯这样讨论那种事情。”他在心里骂了林予安一顿。

　　安卡：“我有二分之一华人血统，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讨论的！这是助眠运动，与射击、跑步一样能提高血清素和…肾上腺素，这些生物激素能让你快乐！你不能讳疾忌医！”

　　季若离在心里再骂了林予安一顿，抓狂道：“这当然不是一项助眠运动！这是天底下最私密的事！”他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监听那种电话的时候不尴尬，不难受吗？”

　　安卡抿抿唇，解释道：“你要相信我是专业的，我忍耐力极佳！不单单指心理承受力强也包括生理上的，我想这也是少爷派我来保护你的原因。”

　　季若离在心里再度骂了林予安一顿。

　　季若离洗漱换衣后看见安卡还是一身黑色定制西装配酷炫的飞行员墨镜后，说道：“你这身不行啊，你这身站在我身边得吸引多少人的目光。摄影展现场有记者，看见你这样还以为你是从罗马来的大人物要上台致辞了。你能穿得大众普通一点吗？”

　　安卡：“比如哪种类型？”

　　季若离故意捉弄他，说道：“比如一个游学艺术生，为了节约钱只能租自行车骑游米兰。”

　　安卡思索一番后，说道：“我尽量去找套衣服。”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安卡才走出房间。安卡带了一副浅茶色窄镜面眼镜，洗掉发胶，黑色头发软哒哒地垂在眼镜上。他换了一条浅灰色高腰西裤，一件灰蓝色调细格纹西服外套，外套里面是一件针织灰色毛衣，脚下是一双彪马运动鞋。季若离记得这双鞋，还是刚到米兰那天去家乐福采购日用品时买的，他选了一套运动服当居家服，这双鞋就摆在运动服货架旁边。

　　季若离忍着笑，对他比了个OK手势。

　　安卡指着内里的毛衣说道：“这毛衣是我奶奶亲手织的，我第一次穿。如果我在腋下夹一个软猪皮文件包的话，就跟我记忆里祖父的助教一模一样。你真觉得可以吗，我最后一次见我祖父的助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季若离终于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拍拍安卡的肩膀说道：“你这幅身材，穿什么都能体现你超脱的气质。我们走吧。”

　　安卡：“我知道你是故意捉弄我，不过能让你高兴也无所谓。”

　　季若离低下头，仍旧在笑。

　　安卡拿上车钥匙，两人走出房门。

　　“医嘱要你快乐，我很高兴能成为你治疗方案的一部分。”

　　季若离笑的不能自已：“拜托，安卡，不要再说了。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冷的人幽默起来叫人受不了！”

　　两人开车到中心广场的时候天才开始亮，但广场上已经集聚了不少游客。季若离来到一幢紧邻昂布罗修宫的三层楼建筑。

　　季若离从窗户看灯光还亮着，就叩响房门，等了好半天，门才打开。一个年轻人撇了眼两人，不待季若离开口那人说道：“你们是要去参加文化交流活动吗？昂布罗修图书馆在前面，你们走错地方了。”

　　季若离：“什么文化交流活动？”

　　年轻人：“意中文化交流活动啊，你们不是交换生吗？”

　　季若离摇头道：“我们不是交换生。我是西弗利斯家的成员，我想来此阅读下家族藏书。”

　　年轻人听罢瞬间精神起来，他走下台阶，站在季若离面前，说道：“抱歉我没接到通知，怠慢了。您好，我叫托尼.瓦塔尼，是米兰大学人文与历史学院派来的实习生。”

　　季若离：“你好，瓦塔尼先生。我也是临时起意，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麻烦，相反这是我的荣幸。请跟我来。”托尼领着两人走到前台，登记了季若离的身份证信息后说道：“您是我接待的第一位西家成员，您之前来过吗，需要我带您熟悉一下环境吗？”

　　季若离欣然同意，跟着托尼走进挑空大厅。

　　安卡没有跟上去，而是走到茶水间，隔着彩色玻璃窗缝隙看到对面行道树后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夹着根香烟身穿深色西服盯着图书馆大门。灰蒙蒙的天光里，那根香烟的红光由为醒目。安卡早在他们出门的时候就看见他了，他开着一辆红色Alfa 6一直跟着他们来到中心广场，再到家族图书馆。

　　安卡原本没想管他，因为这个人是季若离名义上的另一位堂兄，名字叫马泰奥。西家同辈中除了这位而外另一个在耶路撒冷中枪断腿留在当地医院治疗，另一位叫安德鲁负责家族公关事物。

　　安卡接了一杯水，顺着季若离谈话的声音追了上去，看到管理员把季若离领到书桌后就离开了。

　　安卡把水放在桌上，问季若离道：“他去哪里了？”

　　季若离道：“他要去参加隔壁的交流活动。原本今天这里闭馆的，幸亏我们赶在他离开前过来了。”

　　安卡坐在他身边，看到季若离面前除了家族编年史之外还有一本拉丁英语大字典，道：“你怎么想起看家族年鉴？”

　　“家族律师通过我的姓名就知道我爸爸是谁，我也想有这样的技能。”

　　安卡皱眉：“你想背所有家族成员姓名？从有记录以来？”

　　季若离笑了声，说道：“安卡，我只是打个比方。我看家族编年史是为了更多的了解这个家族。”

　　安卡耸耸肩，环顾周围书架说道：“怎么还有中文书籍？”

　　季若离：“我也是通过托尼知道西家最后一任侯爵是外交官。战时在南京工作，战争后期调往巴黎。他很喜欢中国文化，收集了很多中文书籍和资料，是托尼研究二战历史的重要参考文献。所以托尼来这里当义务管理员，他就住在图书馆最里的客房。”说道此，季若离笑了起来，补充道：“这个大学生实在是太可爱了，他说他特别感谢西家，因为这是他住过的最高级的房子。客房淋浴间的水管都是镀金的，还不用他付房租。这个图书馆是西家旧居的一部分，连接着西家家主的卧室，可惜主体建筑毁于大轰炸。战后，西家把残存建筑和图书馆捐给了共和政府。”

　　安卡检查一圈，无异样后又去到茶水间看到马泰奥已经走了，几粒烟头丢在树下。

　　等一个小时后，季若离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合上书本。安卡这时才把马泰奥跟踪他们的事告诉他。季若离揉揉发沉的太阳穴，闭目休息几分钟后说道：“马泰奥欠了几笔赌债，他爸妈躲他躲去西班牙。他在耶路撒冷的时候就找过希瑞尔兑付支票，可希瑞尔拒绝签字。他该不会是想找我借钱吧，可小弗兰茨连个银行户头都没有，怕是要叫他失望了。”他起身，说道：“赌徒嘛自视不明，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们走吧。”

　　昂布罗修图书馆外已经聚满了参加文化交流活动的人和记者，那是进入中心广场的必经之路，季若离走在人群边缘，他看到摆满台阶的花篮和挂在门廊上的标语，不由加快脚步。

　　“西弗利斯先生！”

　　站在台阶上正在做收尾布置的托尼.瓦塔尼居高临下瞧见了季若离，他大声的喊出这个姓氏，丢下手中红绸直奔季若离而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原本缩肩侧头顺缝溜的季若离也只能站直身体，冲他微微一笑。季若离这天穿了套枪灰色法兰绒西装配了一条毫无光泽感的枪烟色粗条纹亚麻领带。西服款式是强调线条感的意式剪裁，没有张扬的戗驳领和彰显权威的垫肩设计，更没佩戴多余配饰。低调，沉静，加上柔和的五官线条极富亲和力，很能博人好感，让围成圈的人群自发让出条通往大厅的道路。

　　托尼一把捧起他的手，说道：“我正想去叫您了，亲爱的西弗利斯先生。为感谢您的家族为这次文化交流活动所作出的贡献，请您一定要过来签字留念！”

　　“什么贡献？”季若离有些慌，回头看了安卡一眼，后者护着他退后了一步。但这一步对热情的历史系学生来讲算不了什么。

　　托尼拉着他走进人群，说道：“我们从家族图书馆里整理出很多战时在意华人的生活照片和文件资料，全都布置在一楼大厅展出。我们一直想邀请西家成员参加很多此类活动，可惜您的家人都太低调，好在这次我碰见了你。”一句话的功夫托尼已经把人带到大厅。

　　正式活动还未开始，几位昂布罗修图书馆东方研究院教授和几位中国教授正在谈话。

　　季若离在纽约读书的时候，十分热衷参加公益活动，曾在林予杰的前女友南希的推荐下进入某议员的个人竞选团队实习，他很会应付这种场合。几句话的功夫就弄清楚，这是为庆祝中国驻米兰总领事馆即将在当年六月开馆搞的文化交流活动。季若离也不是西家重要成员，趁记者还在外面，在礼节流程走完之后他便借口请托尼带他参观大厅，离开了被记者时刻关注的学术交流圈。

　　托尼人太热情又尽职尽责，带着他走入展览厅，玻璃展柜里放着一张张黑白照片和文件资料，都配有意中两种文字介绍。季若离被一张照片吸引，照片里是一位身穿神父袍的东方人，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透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坚毅。照片下方有介绍文字，这位神父名叫张毅刚，来自中国陕西。1940年，梵蒂冈教宗派其前往位于阿韦扎诺市的国际战犯集中营担任驻监神父，因拯救4000多名盟军战俘和华侨平民于1955年提名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