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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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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在第七天清晨终于停歇。
桑岭推开堵在洞口的雪堆时,晨曦正从东方山脊后溢出,将碧峰之巅染成金红色。景澜站在她身后,深吸了一口冰冽的空气——奇怪的是,那空气进入肺腑的感觉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清爽的滋润,仿佛她的呼吸系统已经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
“我们今天可以去一个地方。”桑岭拍掉手套上的雪,回头看向景澜,“我母亲留下的研究站,在北坡山腰处。那里可能有更多关于碧峰雪莲的资料。”
“研究站?我以为她只是短期科考。”景澜惊讶道。
桑岭的目光投向远方:“她在碧峰断断续续待了三年,建立了那个站点。最初是为了研究高山生态,后来......就只为了碧峰雪莲。”
两人整理装备出发。景澜的腿伤已经基本愈合,这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更让她不安的是,今早梳洗时,她发现自己的发根处出现了几缕银白,不是老年人的灰白,而是如冰晶般透明的银色。她迅速用头发遮住,没让桑岭看见。
路途比想象中艰难。暴雪后的山体松软危险,每走一步都可能触发雪层滑动。桑岭在前方探路,每一步都谨慎测试雪的厚度和坚实度。景澜紧随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能轻松跟上桑岭的步伐——她的体力似乎增强了,对地形的判断也变得敏锐。
“这里,”桑岭在一块巨石旁停下,“母亲的研究站入口。”
景澜望去,只见到一片覆盖厚雪的斜坡,没有任何建筑的痕迹。桑岭却走到巨石侧面,扒开积雪,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把手。她用力一拉,一扇隐蔽的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段向下的阶梯。
“建于岩洞内部,利用地热保持温度。”桑岭打开头灯,率先进入。
阶梯向下延伸约十米,然后豁然开朗。景澜踏入研究站的那一刻,几乎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
这是一个约五十平方米的空间,被改造得井然有序。一侧是简单的生活区:木床、桌椅、小炉灶;另一侧则是完整的研究设备:显微镜、标本柜、实验台,甚至还有一个老式的恒温培养箱。最令人惊讶的是,墙上贴满了手绘的植物图谱和研究笔记,时间最近的一张标注着“1998年3月——第17次观察记录”。
“她失踪前一周还在工作。”桑岭轻声说,手指拂过桌面上一个积灰的咖啡杯,仿佛母亲刚刚离开。
景澜被那些笔记吸引。她走近墙壁,仔细阅读那些已经泛黄的纸张。林静仪教授的笔记严谨而详尽,记录着碧峰雪莲的生长周期、形态特征、环境需求。但在最后几页,内容发生了变化。
“1998年3月12日:样本7号出现异常。接触花粉的小鼠体温持续下降,但活动能力未受影响......”
“3月14日:小鼠体表出现淡蓝色脉络,类似前几次观察到的现象。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已超过72小时。”
“3月16日:我决定亲自试验。微量花粉吸入,监控自身变化。必须确认这种‘冰晶化’是否可逆,以及安全剂量......”
景澜感到后背发凉。林静仪教授不仅研究碧峰雪莲,还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她最后一条笔记在这里。”桑岭走到研究站最里侧,打开一个上锁的铁柜。
柜内整齐摆放着三个笔记本,封面分别标注着“观察记录”“实验数据”和“个人日记”。桑岭取出第三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景澜。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激动中写下的:
“1998年3月28日:满月。我终于看到了——成片的碧峰雪莲在月光下绽放,就在‘雪神之眼’底部。它们不只是植物,它们是活的生态系统,与冰川共生,改变周围环境的温度、光照、甚至生命形态。我的理论是正确的:碧峰雪莲不是被动适应极端环境,而是在创造适合自己生存的微气候。
我采集了足够的样本,但必须等待下一个无风期才能下山。身体变化在加速:体温已降至33度,对寒冷的耐受力惊人,但开始畏惧明火。这与我观察到的试验动物现象一致。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碧峰雪莲的‘冰晶化’效应可能是双向的。它既能使生物适应寒冷,也可能......使寒冷适应生物。我担心自己已经越过了某个临界点。
小桑岭刚满八岁,答应她春天回去陪她过生日。这次一定不会食言了。”
笔记在此处中断。
景澜抬起头,与桑岭的目光相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理解——林静仪教授也经历了“冰晶化”,而且可能已经达到了无法逆转的程度。
“搜救队在一个月后发现了她的背包和部分装备,散落在‘雪神之眼’边缘。”桑岭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找到人。官方结论是坠入冰裂缝,但我知道不是这样。”
“你认为她还活着?”景澜问出这个疯狂的问题时,竟然觉得它并不疯狂。
桑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研究站另一侧,打开一个旧式冷藏柜。柜内整齐摆放着十几个玻璃瓶,每个瓶中都浸泡着一株碧峰雪莲标本。在最底层,有一个单独的小盒子。
她取出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头发——银白色,晶莹剔透,如同冰丝。
“这是我十五岁那年,在山里找到的。”桑岭说,“就在碧峰雪莲生长的那片区域附近。我认得这头发,母亲有一缕天生的白发,就在左鬓角。她总是说那是遗传自外婆。”
景澜接过那缕头发,触感冰凉光滑,确实不像普通人的发质。她突然想到什么,迅速走到研究站角落的一面破镜子前,撩起自己的左鬓角——几缕银白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
桑岭走到她身后,两人在镜中对视。许久,桑岭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些银发,却又停在半空。
“你的变化比她快。”桑岭最终说,“笔记里记录,她的体温在一个月内从37度降到33度。而你,在短短七天内已经......”
“已经多少?”景澜转身面对她。
桑岭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医用体温计:“今早你睡着时量的,30.5度。”
比两天前又下降了0.5度。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她的体温可能会低于25度——那已经超出了医学上人类的生存极限。
“但你还活着,意识清醒,甚至身体功能在增强。”桑岭靠近一步,“这是最不可思议的部分。母亲的笔记中提到,试验动物在体温降至28度时仍然存活,且新陈代谢效率反而提高。”
“代价是什么?”景澜问,“一定有什么代价。”
桑岭走向实验台,翻出一沓数据记录:“最极端的案例中,一只白鼠在室温下仅存活了2小时就出现器官衰竭,但在零下10度的环境中却活动正常。”
景澜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实验台才站稳。这意味着,即使她能活着离开碧峰,也可能无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
“还有这个。”桑岭又翻出一份文件,“母亲对碧峰雪莲的成分分析。它含有一种前所未见的物质,暂命名为‘冰晶素’。这种物质能与哺乳动物的神经细胞结合。”
“就像抗冻剂?”
“更像是一种......进化催化剂。”桑岭的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恐惧与好奇的光芒,“它强迫生物在短时间内适应极端环境,代价是失去对其他环境的适应能力。母亲在笔记边缘写了一句猜想:‘这也许是地球应对下一次冰期的方式’。”
研究站陷入沉默。阳光从入口处斜射进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景澜看着那些漂浮的尘埃,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其中一粒,被无形之力裹挟,不知飘向何方。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声音在空旷的研究站中回响。
桑岭合上笔记本,走向生活区:“首先,吃东西。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熟练地打开一个密封储物箱,取出真空包装的干粮和罐头。让景澜惊讶的是,这些二十多年前的储备食品竟然保存完好。
“我每年都会更换一批。”桑岭解释,一边用小炉灶烧水,“这里是母亲留下的,也是我的......避风港。”
她们简单煮了汤,就着压缩饼干吃完了一餐。过程中几乎没有交谈,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默契。饭后,桑岭开始整理研究站的资料,将重要的笔记和数据拍照记录。
“你不带走原件吗?”景澜问。
“它们属于这里。”桑岭说,“而且,我每年都会回来。”
“为什么选择成为护林员?”景澜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工作。”
桑岭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墙上母亲的照片——那是林静仪年轻时在碧峰下的留影,笑容灿烂,眼中满是对这片山野的热爱。
“最初是为了寻找答案。”桑岭说,“我想知道母亲究竟遭遇了什么,她是否真的不在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爱上了这座山,就像她一样。这里有一种......纯净的真实。在碧峰,一切伪装都会被风雪剥去,只剩下本质。”
她看向景澜:“就像现在的你。没有学术光环,没有社会身份,只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但也是......最真实的你。”
景澜感到心跳漏了一拍。桑岭的眼神太过直接,太过坦诚,让她无处躲藏。
下午,桑岭兑现承诺,带景澜去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处隐藏在冰川裂隙中的温泉。蒸汽从水面升起,在寒冷空气中凝结成雾,周围岩壁上竟生长着绿色的苔藓和几株高山杜鹃。
“碧峰的神奇之处。”桑岭说,“冰川与热泉共存,生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绽放。”
她开始脱下外套。景澜愣住了:“你要做什么?”
“泡温泉。”桑岭已经脱下厚重的衣物,只穿着贴身内衣走向水边,“这是检验你状况的最好方法。”
景澜明白了。如果她真的在“冰晶化”,对高温的耐受力会下降。温泉可以测试这种变化的程度。
她也开始脱衣服,动作有些僵硬。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紧张——既是对测试结果的恐惧,也是对在桑岭面前裸露的羞涩。
水温约四十度,对正常人来说很舒适。但当景澜踏入水中时,却感到一阵刺痛,仿佛皮肤在被无数细针扎刺。她咬紧牙关,将身体完全浸入水中。
“感觉如何?”桑岭在她对面问。雾气朦胧中,两人的距离显得既近又远。
“有点......烫。”景澜如实回答。实际上,那种刺痛感正在加剧,她的皮肤开始发红。
桑岭的神情变得凝重:“正常人会觉得这个温度温暖舒适。你的热耐受力确实在下降。”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景澜周围的水温似乎在下降,水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冰晶。桑岭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靠近景澜,伸手试探她周围的水温。
“你的身体在吸收热量。”桑岭得出结论,“或者说,你在将周围环境的热量转化为自己适应的温度范围。”
景澜惊恐地看着自己周围逐渐冷却的水面。她试图离开温泉,却被桑岭阻止。
“再等一下。”桑岭说,“我想验证一个猜想。”
她靠近景澜,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桑岭伸出手,轻轻触碰景澜的肩膀。那一刻,景澜感到一股暖流从桑岭的指尖传来,缓解了她对高温的不适。
“你能吸收我的体温。”桑岭低语,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科学好奇,“而我,感到一丝凉意从你那里传来,但并不难受。”
她们就这样在温泉中对视,热气蒸腾,模糊了界限。景澜看着桑岭被水汽濡湿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银发在水中如海草般飘散,皮肤下的蓝色脉络在热水中更加明显。
“我变成了怪物。”景澜绝望地说。
“不。”桑岭的手抚上她的脸,“你只是......在变化。而任何变化都有其原因和意义。”
“什么意义?变成只能在雪山生存的生物有什么意义?”
“生存本身就是意义。”桑岭说,“碧峰雪莲选择用这种方式延续生命,也许你正在经历的,是某种更宏大的生命进程的一部分。”
景澜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因为桑岭的拇指正轻轻摩挲她的脸颊,那个动作温柔得让她想哭。
“无论如何,”桑岭继续说,“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直到我们找到答案,直到......”她没有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夜幕降临时,她们返回研究站。月光透过岩缝洒进来,将室内染成银蓝色。桑岭点燃一盏气灯,昏黄的光晕与月光交融。
那一晚,她们并肩躺在研究站那张窄小的木床上,分享着同一张毛毯。景澜的身体冰凉,桑岭的身体温暖,两种温度在毛毯下缓慢交融。
“如果,”景澜在黑暗中轻声问,“如果我真的无法逆转这种变化,如果春天到来时我必须离开......”
“那就等到春天再说。”桑岭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在那之前,让我们珍惜现在的每一刻。”
她的一只手轻轻环住景澜的腰,那是一个保护和安慰的姿势。景澜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暖,感受着体内缓慢变化的冰冷,感受着这份在绝境中萌芽的情感。
月光移过研究站的窗户,照在墙上的那些笔记上。在一页泛黄的纸角,有林静仪教授留下的一行小字,之前被她们忽略了:
“生命的形式无穷无尽,爱也是。无论我变成什么,我对小桑岭的爱永远不会改变。爱能跨越形态,跨越温度,跨越生死。”
窗外,碧峰的夜寂静而深邃,只有风在冰川上吟唱古老的歌谣。而在这间被时光遗忘的研究站里,两个女人在月光下相拥而眠,一个体温渐冷,一个心跳如常,却在彼此的呼吸中找到了暂时的平静。
远处,在“雪神之眼”的最深处,成片的碧峰雪莲在月光下发出幽蓝的光,那光芒如呼吸般明灭,仿佛在等待,在呼唤,在完成某个跨越二十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