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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与火的边界 ...

  •   暴风雪持续了很久。

      洞穴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仅凭桑岭储备的有限物资维系着两个陌生女人的生命。景澜的腿伤在第四天时已能勉强站立,这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更令她不安的是身体的其他变化。

      第一天夜里发现的异常并非幻觉。每当气温骤降,她的呼吸就会凝成细小的冰晶;触碰到金属物品时,表面会迅速结霜;最诡异的是,她对寒冷的感知正在消失。洞内气温约零下五度,桑岭需要裹着厚重的毛皮才能入睡,而景澜仅穿着一件薄毛衣仍感到舒适。

      “你不冷吗?”

      第五天清晨,桑岭煮雪水时突然问道。她没有回头,但景澜能从她紧绷的肩线看出这个问题背后深藏的疑虑。

      “习惯了。”景澜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长期野外工作的人,耐寒能力会增强。”

      桑岭没有追问,只是递过热茶。在递过去的瞬间,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景澜的手背。

      “你的手很冰。”桑岭皱眉。

      “血液循环不太好。”景澜迅速收回手,掩饰性地捧住茶杯。实际上,她知道自己的体温已经下降到异常水平——昨晚她偷偷用急救包里的体温计量过,只有三十度,远低于正常人的三十七度。

      但她还活着,意识清醒,心跳平稳。但这违背了一切医学常识。

      “今天风雪会减弱。”桑岭望向洞口,“我需要出去检查几个观测点。你可以留在——”

      “我想一起去。”景澜打断她,“我的腿已经能走了。而且......我想看看碧峰雪莲的原始生长环境。”

      桑岭沉默地打量她,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层层衣物,看到皮肤下正在发生的异变。最终,她点了点头:“穿上这个。”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件银白色的雪地服:“加热的,能保持核心体温。”

      “你不需要吗?”

      “我习惯了。”桑岭用景澜刚才的话回应,嘴角有极淡的笑意闪过。

      两人踏出洞穴时,世界已彻底改变了模样。五天的暴雪给碧峰披上了新的银装,一切棱角都被柔化,一切色彩都被吞噬,只剩下纯粹的白与蓝。阳光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景澜下意识眯起眼,却发现自己的瞳孔迅速调整,视野中的光线变得柔和舒适。

      “这边。”桑岭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坚实的雪面上。她显然对这区域极其熟悉,即使在完全被积雪覆盖的地形中也能准确辨认方向。

      走了约半小时,她们抵达一处冰川断崖。桑岭停下脚步,指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那里,就是你坠落的区域。搜救队曾在那里寻找过你。”

      景澜探头望去,一阵眩晕袭来。冰裂缝深达百米,两侧冰壁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她难以想象自己从这样的高度坠落竟能生还。

      “你的运气很好。”桑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掉进了侧面的雪堆,又被雪崩的余波推到了那个洞穴附近。否则......”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是你找到了我。”景澜转身面对她,“谢谢。”

      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什么在空气中震颤。桑岭先移开了视线:“这是我的职责。”

      她们继续前行。景澜注意到桑岭的巡视路线经过精心规划——检查陷阱是否被触发,记录动物足迹,查看红外相机,测量积雪厚度。这位护林员的工作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严谨。

      “你一个人负责多大区域?”景澜问。

      “整个北坡,大约五十平方公里。”桑岭回答,“夏季会有志愿者,但冬季只有我。”

      “不孤独吗?”

      桑岭停下脚步,看向远方的山峦:“大山从不让人孤独,它只是让人面对自己。”

      这话语中蕴含的哲思让景澜一怔。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选择这份职业,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母亲,更是在寻找某种答案——关于生命,关于失去,关于坚守。

      午后,她们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休息。桑岭取出干粮分食,景澜则拿出笔记本记录沿途的植被分布。即使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依然有生命顽强存在——地衣紧贴岩石,矮小的杜鹃在雪中露出深绿色的叶片。

      “你看。”桑岭突然指向岩壁上方。

      景澜抬头,看到了一小丛雪莲。不是碧峰雪莲,而是普通的雪兔子,但那毛茸茸的银色花朵在冰雪中依然傲然绽放。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桑岭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景澜说。

      回程路上,天色突变。远方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风中传来冰雪的气息。

      “暴风雪要来了,比预报的早。”桑岭加快了步伐,“我们必须在一小时内回到洞穴。”

      但意外总是突如其来。在穿越一处看似平坦的雪原时,景澜脚下的雪层突然塌陷。

      “流雪坑!”桑岭惊呼,迅速抛出随身的绳索。

      景澜本能地抓住绳索,但雪坑边缘仍在崩塌。她的身体不断下沉,冰冷的雪涌入领口、袖口,挤压着胸腔。更糟的是,在挣扎中,她的右腿再次传来剧痛——刚刚愈合的骨折处恐怕又裂开了。

      “抓紧!”桑岭用力拉扯绳索,但一个人的力量难以将景澜从流雪中拖出。

      就在这危急时刻,景澜感到体内涌起一股奇异的寒意。那寒意从心脏部位扩散至四肢,所到之处,疼痛减轻,力量增强。更不可思议的是,接触她皮肤的雪开始凝固,形成坚实的支撑点。

      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景澜攀着绳索一点点爬出雪坑。当她终于回到安全地带时,已经精疲力竭,趴在雪地上大口喘息。

      桑岭跪在她身边,检查她的伤势。在触碰到景澜湿透的裤腿时,她的动作突然停滞。

      “怎么了?”景澜问。

      桑岭没有回答,只是掀开了她的裤脚。借着昏暗的天光,两人都看到了那个惊人的变化——景澜小腿皮肤上,浮现出淡蓝色的脉络,如同冰晶在叶脉中生长,美丽而诡异。

      “这是......”景澜的声音在颤抖。

      桑岭迅速放下裤脚,抬头看向天空:“暴风雪要来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她的回避反而让景澜更加恐惧。回洞穴的路上,景澜沉默不语,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些异常迹象:异常的体温、对寒冷的适应、呼吸凝冰、现在又是皮肤上的蓝色脉络......

      回到洞穴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桑岭点燃应急灯,洞穴内重新被暖黄的光笼罩。她没有立即处理景澜的腿伤,而是翻出那个装着碧峰雪莲的木盒。

      “我母亲失踪前,曾经记录过一些现象。”桑岭打开木盒,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关于碧峰雪莲,关于这座山,关于......接触者会产生的变化。”

      景澜的心脏狂跳:“什么变化?”

      桑岭翻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工整的钢笔字迹:

      “接触碧峰雪莲花粉或根茎汁液的生物,会经历缓慢的低温适应过程。新陈代谢减缓,体温下降,细胞结构发生微妙改变。在极端情况下,个体会发展出对寒冷的完全依赖,甚至在无外界热源的情况下生存。我将这一现象命名为‘冰晶化’。”

      景澜感到呼吸困难:“你的意思是......”

      “你坠落的那个冰裂缝底部,生长着成片的碧峰雪莲。”桑岭直视她的眼睛,“而你坠落时,很可能吸入了大量花粉,伤口接触了植物汁液。”

      “我会......变成什么?”景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桑岭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母亲的研究没有完成,她自己就......”她顿了一下,“但根据她的笔记,变化是可逆的,只要能及时离开源头区域,并接受适当治疗。”

      “治疗?什么治疗?”

      “高温环境,持续的体温维持,还有......”桑岭的目光落在火堆上,“避免极端寒冷。但你现在无法离开碧峰,暴风雪会持续至少一周。”

      洞穴内陷入沉重的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景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象着皮肤下那些蓝色脉络蔓延的样子。恐惧如冰水浸透全身——但她甚至无法感觉到真正的寒冷。

      “你早就知道了。”景澜突然说,“第一天晚上你就发现了,对吗?”

      桑岭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桑岭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让你在恐惧中等待死亡?还是让你冒险在暴风雪中下山?我能做的,只有尽量延长你的生命,直到救援到来。”

      “但如果救援来不了呢?如果我最终会......变成某种怪物呢?”景澜的声音颤抖。

      桑岭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你不是怪物,景澜。你只是一个不幸的受害者,一个为了科学和爱而冒险的人。”

      “爱?”景澜怔住。

      桑岭移开视线:“你寻找碧峰雪莲,并不是为了学术荣誉,对吗?你提到疾病治疗时的眼神,和我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景澜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捂住脸,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落泪:“我母亲......她患有一种渐进性神经退化症。医生说她最多还能活三年。碧峰雪莲是她最后的希望,我......”

      她没有说完,但桑岭已经懂了。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桑岭的手,有着护林员特有的粗糙和力量。

      “我母亲也是为了救人。”桑岭低声说,“她的双胞胎妹妹,我的小姨,患有同样的疾病。她相信碧峰雪莲能创造奇迹。”

      “后来呢?”

      “小姨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桑岭的声音平静,“母亲没有赶上。她找到雪莲的那天,暴风雪封山,她没能及时回去。等搜救队找到她时,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景澜明白了。林静仪教授不是没有带回样本,而是没能带回自己。

      “你恨这座山吗?”景澜问。

      桑岭摇头:“我恨过,但后来明白了。山没有意志,它只是在那里。是我们选择了冒险,选择了相信奇迹。母亲如此,你也是如此。”

      火光照亮两人的脸庞,在岩壁上投下相依的影子。暴风雪在洞外呼啸,世界缩小到这个小小的温暖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有两个女人,背负着相似的执念,面对着相似的恐惧。

      “如果我最终变成......”景澜说不下去。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桑岭坚定地说,“在那之前,你仍然是你,我仍然会尽我所能保护你。这是我对母亲的承诺,也是我对这座山的承诺。”

      她起身为火堆添柴,火光映照着她坚毅的侧脸。景澜看着她,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也许结局已注定,但至少在这段旅程中,她不是一个人。

      夜深时,景澜在朦胧中感到有人为她掖好毛皮。她勉强睁开眼,看到桑岭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母亲的笔记本,眉头紧锁。火光在她眼中跳动,那里有担忧,有决心,还有一种景澜不敢深究的温柔。

      “桑岭。”景澜轻声唤她。

      桑岭抬起头。

      “如果......如果我真的开始变化,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让我伤害任何人,包括你。”景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桑岭沉默了很久,久到景澜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起身走到景澜身边,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拂开景澜额前的碎发。

      “我答应你。”她说,“但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放弃希望。”桑岭的手停留在景澜的脸颊旁,温暖的触感与景澜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碧峰夺走了我的母亲,但我不想让它再夺走任何人。尤其是......”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在那个眼神中,景澜看到了某种超越职责的情感,某种在绝境中萌芽的东西,脆弱而坚韧,如同雪地中绽放的第一朵花。

      洞外,风雪渐歇,一轮满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光洒满银装素裹的山峦。在某个冰裂缝深处,成片的碧峰雪莲在月光下同时绽放,幽蓝的光芒如星河流淌,照亮了古老的冰层,也照亮了那些被深埋在时光中的秘密。

      而洞穴内,两个女人在火光的守护下,各自怀揣着不安与希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命运的宣判,等待着在冰雪消融之前,抓住最后一丝温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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