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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烽火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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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樱花,在林知鹤抵达的第三日,毫无预兆地盛放了。
仿佛一夜之间,整座城市被笼罩在粉白色的云霞中。鸭川沿岸,哲学之道,平安神宫......每一处都是赏樱的人潮。但在藤原家的深宅大院里,樱花却开得安静而寂寞,像是专为少数人准备的盛宴。
林知鹤被安排在上次住过的客房。房间已经仔细打扫过,榻榻米上铺着新的蔺草席,壁龛里插着一枝含苞的垂枝樱,花瓶旁放着几本中文诗集——是花序特意准备的。
抵达当晚的接风宴上,气氛微妙。藤原康政依旧儒雅得体,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重。藤原夫人礼貌周到,却总在不经意间打量林知鹤。而花序——林知鹤几乎认不出她了。
短短半年,这个曾经羞涩如小鹿的少女,像是经历了一场静默的蜕变。她穿着淡樱色的访问着,头发梳成端庄的“文金高岛田”,举止娴雅,应对得体,完全是合格的贵族小姐模样。但当她偶尔抬眼看林知鹤时,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是哀伤的东西。
“林小姐这次来,除了考察纺织机械,还有其他计划吗?”席间,藤原康政状似随意地问。
“主要想参观几家现代化的纺织厂。”林知鹤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昌隆纺织计划引进新设备,但欧美机器价格昂贵,听说月藩国的机械性价比很高。”
“确实。”藤原点头,“月藩国在纺织机械方面进步很快,特别是丰田自动织机,效率是传统织机的二十倍。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参观。”
“那就麻烦伯父了。”
“不过......”藤原顿了顿,“最近局势不太平,林小姐外出时最好有人陪同。花序,你陪林小姐去吧。”
花序低头应道:“是,父亲。”
林知鹤心中一紧。陪同意味着监视,意味着她很难单独行动去完成情报任务。但她面上保持微笑:“多谢伯父关心,有花序小姐陪同再好不过。”
宴席在礼貌而疏离的气氛中结束。林知鹤回到客房,正准备整理行李,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是我,花序。”
林知鹤拉开纸门。花序站在门外廊下,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身上换回了家常的小袖,头发也放了下来,在肩头披散如瀑。
“这么晚了,花序小姐还没休息?”
“我......想来看看您还需要什么。”花序的声音很轻,目光却紧紧盯着她,“可以进去吗?”
林知鹤侧身让她进来。纸门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和一盏孤灯。窗外,满月悬在樱树枝头,月光透过和纸,将室内染成朦胧的银蓝色。
“您瘦了。”花序忽然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心疼,“在沪上,很辛苦吧?”
林知鹤心中一暖,又一阵酸楚:“还好。倒是你......”她看着花序明显消瘦的脸颊,“过得不好吗?”
花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了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吉野家的婚期提前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四月二十八日。因为......吉野俊一可能要被派往中国。”
林知鹤的心脏猛地一缩:“派往中国?做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和军队有关。”花序抬起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父亲和吉野先生最近密谈频繁,每次都屏退左右。我偷听到一些词——‘山东’‘青岛’‘出兵’......知鹤,你们的国家,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林知鹤心中一颤。她握住花序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得吓人。
“花序,听我说。”她压低声音,“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真的开战,中日将成为敌国。到那时,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我早就艰难了。”花序凄然一笑,“每天扮演温顺的女儿,未来的妻子,但心里......”她深吸一口气,“知鹤,我这几个月,每天都在画画。画竹,画月,画所有让我想起你的东西。父亲以为我只是消遣,母亲以为我在准备嫁妆——她们不知道,那些画里,每一笔都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汹涌的情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知鹤感到喉咙发紧。她应该推开这份情感,应该保持距离,应该理智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但当花序用那样绝望而炽热的眼神看着她时,所有的理智都崩塌了。
“我也想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在沪上的每个夜晚,我都会看你寄来的画。那些墨竹,那些题诗......花序,你给了我力量,让我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还能坚持。”
花序的眼泪终于滑落。她向前一步,将额头抵在林知鹤肩上:“那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你在这里会很危险......”
“我有必须来的理由。”林知鹤轻声说,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不只是为了家族生意,还有更重要的......”
她停住了。不能再说下去。
但花序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头,透过泪眼凝视着林知鹤:“和你上次带来的《新青年》有关,对吗?和你说的‘国破山河在’有关?”
林知鹤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就知道。”花序苦笑,“你不是普通的富家小姐。你的眼睛里有火,有一种......我父亲和吉野俊一他们那种人才会有的东西。但你的火是温暖的,他们的火是冰冷的,会烧毁一切。”
这个观察让林知鹤心惊。花序比她想象的更敏锐,更清醒。
“花序,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家族和国家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选?”她试探地问。
花序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动了一寸。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必须在顺从和真实之间选择,我选择真实。即使真实意味着痛苦,意味着失去一切。”
这话语中的决绝让林知鹤既感动又担忧。她握住花序的手:“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做傻事。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花序喃喃重复这个词,然后忽然问,“知鹤,你相信爱情吗?那种超越国界、超越身份、超越一切阻碍的爱情?”
林知鹤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问题太危险,太直接,太无法回答。
“我相信。”她最终说,声音坚定,“但我更相信,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希望对方幸福,即使那份幸福里没有自己。”
花序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变得温柔:“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纸轴,“这个给你。等我不在的时候再打开。”
“这是什么?”
“我的选择。”花序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明天开始,我会陪你去参观工厂。但请记住: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要小心。这个国家,这个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说完,她拉开纸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林知鹤展开那卷纸轴——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月夜下的竹林,竹影摇曳,一轮满月悬在竹林上空。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曹植《七哀诗》”
诗句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日文:“我的灵魂将穿越国界,永远陪伴你。”
林知鹤紧紧握住画轴,感到眼眶发热。她小心地将画收好,藏进行李箱的暗格。然后,她取出郑清源给的象牙印章,在月光下仔细端详。竹子的刻纹精致细腻,像极了花序画中的竹。
第二天,参观行程开始。藤原家派了汽车和司机,花序全程陪同。第一站是京都郊外的丰田自动织机制造所。
工厂规模宏大,车间里整齐排列着崭新的自动织机,机器轰鸣,效率惊人。林知鹤仔细观察,记录下机器的型号、产能、价格。陪同的工厂经理自豪地介绍:“我们的机器已经出口到中国、印度、东南亚。特别是中国,最近订单大增。”
“是因为中国的纺织业正在扩张吗?”林知鹤问。
经理笑了笑:“各种原因。但月藩国产品物美价廉,自然受欢迎。”
参观结束后,花序轻声对林知鹤说:“这家工厂的社长是吉野家的亲戚。最近他们接了很多军需订单,生产帐篷布和军服布料。”
林知鹤心中一凛。这意味着月藩国确实在备战。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又参观了几家纺织厂和机械厂。每到一处,林知鹤都仔细观察,暗中记录。她发现,这些工厂普遍在扩大生产规模,增加夜班,且原材料库存异常充足——都是战争前的典型征兆。
更让她警惕的是,工厂里经常能看到穿军装的人巡视。有一次在大阪的工厂,她甚至听到两个军官用中文交谈——虽然口音生硬,但内容清晰:“青岛的地形图必须尽快完成”“驻军地点要选在制高点”。
晚上回到藤原家,林知鹤在房间里用隐形墨水将白天的观察记录下来。她把这些情报写在从上海带来的《红楼梦》书页边缘,字迹干后完全隐形,只有用特殊药水才能显现。
第四天晚上,她按计划前往京都的一家茶馆——与南方革命党在月藩国的联络人接头。
茶馆在祇园附近,店面不大,挂着“清风庵”的招牌。林知鹤穿着素雅的访问着,提着画具箱,像是来写生的女画家。她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抹茶和点心。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六点五十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在她对面坐下。
“小姐一个人?”男子用日语问。
“在等一位朋友。”林知鹤用中文回答。
“那位朋友可是姓竹?”
“不,姓月。”林知鹤从手袋中取出象牙印章,放在桌上。
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竹影扫阶尘不动。”
“月轮穿沼水无痕。”林知鹤接道。
暗号对上。男子——化名“陈明”的联络人——压低声音:“林小姐辛苦了。有收获吗?”
林知鹤将画具箱推给他,箱底夹层里藏着用隐形墨水写的报告:“都在这里。月藩国确实在准备对山东用兵,时间可能在五月到六月间。纺织厂接到大量军需订单,机械厂在生产改装部件。”
陈明快速浏览了报告,神色凝重:“比我们预想的还快。还有吗?”
“藤原康政和军部关系密切,可能是对华政策的制定者之一。他的未来女婿吉野俊一可能被派往中国,具体任务不明。”
陈明点点头:“这些情报很重要。林小姐,还有一个任务:查清楚月藩国议会中对出兵持反对意见的议员名单,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我们需要知道月藩国内部的反对力量。”
“我会尽力。”
“另外......”陈明犹豫了一下,“我们收到消息,月藩国特高课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你在京都期间,尽量避免单独行动,尤其是与藤原家小姐的交往要格外小心。”
林知鹤心中一紧:“花序有危险?”
“她有藤原家保护,暂时安全。但你不同,你是中国人,又是林家的人。如果特高课怀疑你在搜集情报,会毫不犹豫地逮捕你。”陈明严肃地说,“林小姐,任务虽然重要,但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离。我们在神户准备了撤离通道。”
“我明白了。”
陈明将画具箱还给她,起身离开。林知鹤独自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祇园的夜景。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线,艺妓们穿着华丽的和服匆匆走过,木屐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清脆而急促。这座古都,在樱花盛开的表象下,暗藏着战争的杀机。
回到藤原家已是深夜。林知鹤刚走进庭院,就看见花序站在那棵盛放的樱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月光和灯笼的光交织在她身上,美得不真实。
“还没睡?”林知鹤走近。
花序转过身,眼中有一丝慌乱:“我......我在等你。”她压低声音,“父亲晚上接待了几位军部的人,我偷听到一些话......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
林知鹤的心脏几乎停跳:“什么?”
“他们问父亲,林家的女儿这次来,真的只是为了考察机器吗?父亲说应该是,但其中一个人说‘还是小心为好,林家与南方有联系’。”花序抓住她的手,“知鹤,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有其他任务?”
这个问题无法回避。林知鹤看着花序担忧的眼睛,知道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是的。”她轻声承认,“但我不能告诉你细节。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花序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变得坚定:“我不怕危险。我只怕你出事。”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这是父亲书斋的钥匙。他有一个保险柜,里面放着重要文件。如果你需要......”
“不。”林知鹤迅速打断她,“花序,你不能这么做。如果被发现,你会被家族抛弃,甚至更糟。”
“我已经不在乎了。”花序凄然一笑,“嫁到吉野家,和现在有什么区别?都是牢笼。至少......至少我能帮你做点什么,让你平安回去。”
月光下,两个女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相贴,温度交融。樱花瓣无声飘落,落在她们肩上,发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花序,听着。”林知鹤捧起她的脸,“你的安全比任何情报都重要。答应我,不要冒险,不要做任何可能伤害自己的事。如果有一天战争真的爆发,如果......如果我们成为敌人,也要记得,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在茶寮里学画的少女,永远是美好的。”
花序的眼泪滚落,滴在林知鹤手上,温热如血:“我们不会成为敌人。永远不会。无论国家之间发生什么,你和我之间......只有这个。”
她踮起脚尖,在林知鹤唇上印下一个轻如花瓣的吻。短暂,颤抖,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林知鹤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闭上眼睛,让这一刻铭刻在记忆深处。樱花的香气,月光的清冷,泪水微咸的味道,还有这个吻的触感——所有这些,将成为她在未来艰难岁月里的光。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分开。藤原康政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这么晚了,还在赏樱?”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父亲。”花序低头行礼,“林小姐刚回来,我们在讨论明天的行程。”
“哦?明天打算去哪儿?”
“去岚山。”林知鹤接话,“听说那里的樱花很美,想去写生。”
藤原康政点点头:“岚山确实美。但最近游客多,不太平。让司机送你们去,早些回来。”他顿了顿,看向林知鹤,“林小姐,有句话我想说:樱花虽美,花期短暂。有些美好,欣赏过就该放手,强留反而会破坏它的美。你说呢?”
这话语中的警告再明显不过。林知鹤恭敬地鞠躬:“伯父说得是。知鹤明白。”
藤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花序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苍白:“父亲在怀疑了。知鹤,你必须尽快离开。”
“还不行。”林知鹤摇头,“我还有些事要做。”
“那我帮你。”花序的眼神无比坚定,“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月光下,樱花如雪飘落。在这座即将被战争阴影笼罩的古都里,两人缔结了一个无声的盟约,都准备走向无法回头的道路。
远处,京都的钟声再次响起,沉重,悠长,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巨变倒计时。而岚山的樱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不知自己将成为多少人眼中最后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