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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京都密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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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七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了,上海的梧桐树还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绝望的枝桠。
林知鹤坐在昌隆纺织厂的账房里,对着一叠赤字报表,眉头紧锁。过去三个月,工厂又亏损了两万大洋。月藩国三井纺织推出了一种新式细布,价格低廉,质地优良,迅速抢占了市场。林家仓库里积压的粗布堆得像小山,资金链已经紧绷到极限。
“小姐,有位姓郑的先生找您。”林福在门外通报。
林知鹤抬头:“请他进来。”
进来的男子约三十岁,穿着朴素的长衫,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旧公文包。他叫郑清源,是林文生介绍的“朋友”——实际是南方革命党在上海的联络人。
“林小姐,打扰了。”郑清源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锐利如鹰。
“郑先生请坐。”林知鹤示意林福倒茶,“兄长说您有要事相商。”
郑清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南方政府拟定的《保护民族工商业条例》草案。如果通过,将对抵制外货、保护国货提供法律支持。”
林知鹤快速浏览。草案内容详实,从关税保护到低息贷款,从技术扶持到政府采购,确实切中民族工业的痛点。
“很完善。”她评价道,“但恕我直言,郑先生,南方政府自身尚在广东一隅,这草案何时能实施?”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支持。”郑清源直视她的眼睛,“尤其是来自上海工商界的支持。林氏是沪上纺织业翘楚,若能得到你们的公开声援,草案在议会通过的可能性会大增。”
“公开声援意味着公开站队。”林知鹤冷静地说,“北洋政府还在北京,上海是他们的地盘。林家产业都在这里,一旦公开支持南方,后果不堪设想。”
“我理解林小姐的顾虑。”郑清源不紧不慢,“但请林小姐想想:继续这样下去,林家还能撑多久?月藩国资本不会因为你们的沉默就手下留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寻求改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们得到消息,北洋政府正在与日本秘密谈判新的借款合同,以山东铁路权为抵押。一旦谈成,月藩国在华势力将大幅扩张,民族工业更无生存空间。”
林知鹤心中一凛。这个消息与花序信中所说“父亲与军部人士往来频繁”对上了。月藩国的野心不是秘密,但没想到推进得这么快。
“郑先生需要林家做什么?”
“三件事。”郑清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以沪上纺织业公会名义,向全国发表通电,呼吁保护民族工业,抵制外国经济侵略;第二,提供一份上海外资企业调查报告,特别是月藩国企业的;第三......”他顿了顿,“需要一位熟悉月藩国情况、有合法身份的人,去东京搜集一些情报。”
林知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前两件可以考虑。第三件......去京都太危险。”
“所以需要合适的人选。”郑清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听说林小姐刚在京都藤原家做客数月,对月藩国上流社会很熟悉。如果以商务考察名义再去,不会引人怀疑。”
房间里安静下来。账房窗外,工厂的机器声隆隆传来,像沉闷的鼓点。林知鹤明白郑清源的意思——她在月藩国有藤原家这层关系,是理想的情报搜集者。但这意味着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更意味着她可能要利用花序的信任。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郑清源起身,“三天后我等林小姐答复。另外......”他从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陈先生的《警世钟》,请林小姐闲暇时一阅。”
郑清源离开后,林知鹤翻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泛黄的纸页上,字字如刀:“嗟乎!我中国其将亡矣!亡于列强之瓜分,亡于政府之腐败,亡于国民之不觉醒......”她读到热血沸腾处,又读到悲愤难当处,合上书时,掌心已全是汗。
“知鹤。”林文生推门进来,神色疲惫,“郑先生来过了?”
“嗯。大哥,你真的决定要和南方合作?”
林文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烟囱林立的厂区:“父亲常说,商人要远离政治。但他没说的是,当政治找上门时,你无处可躲。”他转过身,眼中是罕见的决绝,“林家四代人的心血,不能断送在我手里。如果南方政府真能保护民族工业,我愿意赌一把。”
“但去东京搜集情报太危险了。”林知鹤说,“万一被发现......”
“你不用去。”林文生打断她,“我去。我可以以考察纺织机械的名义——”
“不行。”林知鹤站起身,“你是林家的支柱,不能冒险。而且......”她顿了顿,“我对月藩国更熟悉,也有藤原家的关系做掩护。”
兄妹俩对视着,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和决心。最终,林文生长叹一声:“如果你真的要去,一定要小心。情报可以不要,人必须安全回来。”
那天晚上,林知鹤在灯下给花序写信。这一次,她用了隐语:
“花序小姐惠鉴:沪上春寒,梧桐未绿,心中常念京都樱色。闻贵国樱花今年早发,甚是向往。家兄欲考察贵国纺织新机,托我代为联络。不知四月上旬,可否再访京都?若得藤原伯父应允,当携江南新茶为礼。
近日读汉诗,尤爱杜工部‘国破山河在’之句。每诵此句,心绪难平。想我中华,锦绣河山,而今风雨飘摇。然深信寒冬终将过,春日必再来。
随信寄上苏州双面绣屏一件,上绣竹林月色,与君所赠手帕恰成一对。愿竹常青,月常明。
盼复。
知鹤手书
民国七年三月十五”
信寄出后,林知鹤开始准备可能的东京之行。她让林福收集了沪上所有月藩国企业的资料,从三井、三菱到中小型商社,整理出它们的在华业务、资产规模、与军部的关系。同时,她通过林文生的关系,与南方在上海的地下组织建立了联系,接受了基础的情报工作训练——如何识别跟踪,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应对盘查。
训练在一处秘密地点进行,教导她的是一位化名“老周”的中年人,据说曾在莫斯科受过专业训练。
“记住,最好的伪装是真实身份。”老周说,“你确实是林家大小姐,确实去过月藩国留学,确实与藤原家有交情。这些都不是假的。你要做的,只是在这些真实之上,完成一些额外任务。”
他教她使用隐形墨水,教她记住接头暗号,教她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观察和记录。
“月藩国情报机关‘特高课’很厉害,对中国人尤其警惕。”老周警告,“所以你必须完美扮演一个对政治不感兴趣的富家女,一个只关心艺术和家族生意的单纯女子。”
林知鹤学得认真。每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反复练习那些技巧,将密写方法背得滚瓜烂熟。有时练到深夜,推开窗透气,望着上海稀疏的星空,她会想起花序——如果那个单纯的少女知道她正在学习这些,会怎么想?会害怕吗?会理解吗?
十天后,京都的回信到了。这次信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急切:
“知鹤小姐:得信欣喜。父亲已应允,四月上旬正是赏樱佳期,欢迎再来。近日京都风声紧,军部活动频繁,街头常见宪兵巡逻。您来时请务必小心,莫谈国事。
另:樱花虽美,易逝如雪。盼早来。
花序
三月二十五日”
林知鹤读着信,心中五味杂陈。花序的警告证实了郑清源的情报——月藩国确实在加紧对华行动准备。而那句“樱花虽美,易逝如雪”,像是在说时局,又像是在说她们之间脆弱的情感。
她将信烧掉,看着纸页在火盆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含蓄的关怀,那些未能明言的担忧,都在火光中消失了,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上升,然后散在空气中。
“小姐,郑先生来了。”林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知鹤整理好情绪:“请进。”
郑清源这次带来了具体任务:“林小姐,我们需要你搜集以下几类情报:第一,月藩国议会中关于对华政策的辩论内容;第二,军部与财阀的勾结情况,特别是涉及山东和东北的;第三,月藩国国内的反战声音,如果有的话。我们会安排人在东京和京都与你接头。”
他递给她一个小巧的象牙印章:“这是信物。接头时出示这个,对方会说‘竹影扫阶尘不动’,你要接‘月轮穿沼水无痕’。”
林知鹤接过印章,触感温润,上面刻着一丛细竹。她想起花序画中的墨竹,想起那句题诗,心中一阵刺痛——她竟然要用这象征她们之间情感的诗句,作为间谍接头的暗号。
“我什么时候出发?”
“四月初五有船从上海到长崎,再从长崎转火车到京都。”郑清源说,“我们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林小姐,保重。”
出发前夜,林知鹤去父亲房间告别。林父的病情稍有起色,已经能勉强坐起,但语言功能仍未恢复。看到女儿进来,他伸出颤抖的手。
林知鹤跪在床边:“父亲,女儿要再去一趟月藩国。为了林家,也为了......国家。”
林父的眼睛瞪大了,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左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腕,眼中满是惊恐和阻止。
“父亲,我明白危险。”林知鹤轻声说,“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您从小教我读圣贤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难当头,女儿虽为女子,亦不能坐视。”
林父的眼中涌出泪水,手却慢慢松开了。他艰难地点点头,然后用手指在被子上划着什么。林知鹤仔细辨认——是“小心”两个字。
“女儿会的。”她握住父亲的手,“一定平安回来。”
从父亲房间出来,林知鹤又去书房找了林文生。兄长正在整理文件,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都准备好了?”
“嗯。”林知鹤在他对面坐下,“兄长,如果......如果我回不来,照顾好父母,照顾好林家。”
“别说不吉利的话。”林文生皱眉,“你必须回来。林家需要你,我......”他顿了顿,“我也需要你这个妹妹。”
林知鹤笑了,眼中却有泪光:“从小到大,都是兄长护着我。这次,让我也为林家做点什么。”
林文生沉默良久,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小巧的钢笔:“这是德国造的,笔杆里藏了一根细针,浸过麻药。关键时刻,也许能用上。但知鹤,记住,什么情报都不如你的命重要。”
林知鹤接过钢笔,沉甸甸的,像接过了某种无法推卸的重量。
那晚,她最后整理行李。除了必要的衣物和画具,她将那方竹林明月手帕仔细折好,放入贴身的衣袋;又将花序的墨竹图卷成小轴,塞进行李箱夹层。郑清源给的象牙印章则藏在一盒胭脂里。
收拾停当,她坐在窗前,最后一次给花序写信。
“花序:明日启程,预计十日后抵京都。此次前来,名义为商务考察,实则心有所思,难以言表。每每忆及去岁秋日,茶寮竹影,恍如昨日。
近日沪上读《红楼梦》,至黛玉葬花处,泪不能止。‘原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花如此,人亦如此。然世间污淖,何处可避?
但愿此次相见,樱花未谢,竹影依旧。盼重逢。
鹤
四月初四夜”
信写完后,她取出那本《新青年》,翻到《庶民的胜利》,在空白处用隐形墨水写下几行字——这是练习,也是决心:
“吾此行,非为一人一家,乃为四万万同胞之未来。纵九死其犹未悔。若有不测,请转告后人:中国之女子,亦能捐躯报国。”
墨水干后,字迹完全消失,纸面恢复空白。林知鹤合上杂志,放进行李箱。
夜深了,上海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如泣如诉。林知鹤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她想起巴黎塞纳河畔的自由时光,想起京都庭院里的枯山水,想起茶寮里花序专注画画的侧脸,想起父亲病床上颤抖的手,想起工厂里那些疲惫的女工......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必须前行的理由。
凌晨时分,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林知鹤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然后走到镜前。镜中的女子穿着素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平静,只有眼中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坚定。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林知鹤,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何而去。”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在为远行者送行,又像在预告着一段无法回头的旅程。
林知鹤提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装满少女梦想、家族责任和国家忧患的房间。然后,她转身,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林文生已经等在楼梯口。兄妹俩对视一眼,没有多言,一同下楼。
晨光中,林家的轿车驶出霞飞路,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上海街道,向十六铺码头驶去。车窗外,报童已经开始叫卖:“号外号外!北洋政府与日本秘密谈判山东问题!”
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这个春天的清晨。
林知鹤闭上眼睛,握紧了藏在手袋里的那支钢笔。象牙印章在胭脂盒里沉默,墨竹图在行李箱中沉睡,而那方绣着竹林明月的手帕,紧贴着她的心口,像一句无声的誓言,一个渺茫的希望。
车到码头。黄浦江上晨雾弥漫,开往长崎的“春日丸”已经升起黑烟。林知鹤下车,回头看了一眼上海——这座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此刻在晨雾中朦胧不清,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或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保重。”林文生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兄长也是。”
她提起行李,转身走向跳板。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汽笛再次长鸣,轮船缓缓离开码头。林知鹤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天际线,望着这个苦难深重却依然顽强的祖国,心中默念:
“等我回来。等我带着希望回来。”
而此刻,在遥远的京都,藤原花序站在那棵即将绽放的樱树下,手中握着林知鹤的最后一封信,望着东方的天空,轻声说:
“快来吧。在一切太迟之前。”
风吹过,枝头第一个花苞轻轻颤动,像心跳,像等待,像所有美好而脆弱的事物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