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番外 结婚 婚后 有些模糊了 ...
-
苏灵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车正从主路拐进一条窄巷,窗外两排梧桐树往后退过去,叶子在初夏的风里翻动着,绿得发亮。
她揉了揉眼睛,侧头看驾驶座上的江楚氿。
"到了?"
"嗯,快了。"
"这是哪儿?"
他没回答,嘴角翘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车又拐了一个弯,她忽然认出那排老旧的围墙,灰白色墙皮剥落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红砖的颜色。
围墙里面伸出几棵老槐树的枝丫,树冠浓密,遮住了一角天空。
苏灵坐直了身子。
"京州一中?你来这儿干嘛?"
江楚氿把车停在侧门外的树荫底下,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她。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下车。"他说,伸手揉了揉她睡乱的头发。
学校放暑假了,侧门没锁。
他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某种旧时光的叹息。苏灵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操场上草长过了脚踝,黄绿相间的,在微风里一波一波地伏下去。
篮球架还在,篮网烂了,剩几根线头挂在铁圈上,被风吹得打转。
"你找谁开的门?"她问。
"以前教我们班的数学老师,现在还在这儿。"他走在前面,背对着她,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一些,"我给他打电话说想回来看看,他就把侧门的钥匙给我了。"
"他还记得你?"
"他说记得。"江楚氿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说毕业这么多年了,第一个回来找他借教室的是个影帝。他问我是不是要拍戏取景。"
苏灵忍不住笑:"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收了收,换了一种更认真更沉的温度,"我说回来办一件迟到了十年的事。"
她心跳漏了一拍。
教学楼还是那栋楼,外墙粉刷过,从灰色变成了米白色,但窗户的格局没变。
二楼走廊尽头,高三六班的门牌换了一块新的,蓝底白字,跟以前一模一样。
江楚氿伸手推开门,教室里的日光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闪了两下,然后嗡的一声亮了。
苏灵站在门口没动。
教室的桌椅换了新的,深蓝色的桌面,没有涂鸦没有刻字,干净得像从没用过。
但位置还是一样的——六排四列,她的位置在靠窗第三排。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张课桌的桌面,冰凉的,光滑的,没有了那张周杰伦贴纸。但窗外那棵槐树还在,枝叶探到二楼窗户边上来,离她伸手够到的地方只差一截手臂的距离。
她以前每次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叶子。
"苏灵。"
她转过身。
江楚氿站在他的旧座位前面,他当初坐的位置,她的斜前方,隔着一排过道。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没刻意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
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她忽然有点恍惚——十七岁那年她每天上课抬头看见的后脑勺,二十一岁那年屏幕里那个遥远的身影,二十八岁这年站在空教室里逆着光看她的男人。
三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张曝光了三层底片的照片。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这个位置,"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荡出回音,"我坐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上课的时候都在想——后面那个女生,她在干嘛?在听课?在发呆?还是像现在这样,在看我?"
她喉咙发紧,手指攥住了课桌边缘。
"高中那三年我没敢跟你说过几句话。毕业那天你递给我一瓶可乐,说祝你前程似锦,我本来想告诉你——但你跑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他把盒子打开,里面的铂金戒指在日光灯下折出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后来我找了你十年。从十九岁找到二十八岁。苏灵——"
他顿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高三六班,靠窗第三排。苏灵同学,你愿意嫁给你斜前方那个不敢回头的男生吗?"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撞上来,撞进耳膜,咚咚咚的,盖过了日光灯嗡嗡的低鸣。
眼泪先于意识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然后第二颗、第三颗……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抖,然后朝他走过去。
走了一半就开始跑了。
一步、两步、三步,越过那排过道,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力气大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手里的戒指盒稳稳举着没撒手,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托了托,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你……为什么挑这儿……"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腔里,又湿又哑。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了一些。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频率跟她的一模一样,又快又乱。
"因为有始有终。"他说,"十年前我欠你一句话。十年后,在这儿还你一辈子。"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满脸的泪痕被日光灯照得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握着她的左手,慢慢套进她的中指。
铂金的圈沿着指节滑进去,尺寸刚刚好,服帖地卡在指根。
她抬起手看了看,戒指在光里温润地亮着。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他的手还覆在上面,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骨。
"你怎么知道我指围?"她吸着鼻子问。
他弯起眼角笑了,跟当年在教室里回头捡笔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你睡着的时候量过。你睡相太差了,手老是伸到被子外面,我拿根线绕了一圈。"
"江楚氿你变tai啊!"她又哭又笑地捶了他胸口一拳,但拳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落在他锁骨下面就被他握住了。
"嗯,变tai。为了你,怎样都可以。"他握住她的拳头,低头在她指节上亲了亲,嘴唇擦过那枚崭新的戒指,温热的触感激得她手指蜷缩了一下,"那你嫁不嫁?"
她没回答。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教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翻动。
她踮着脚的姿势不太稳,重心往后仰,他的手臂及时扣住她的腰把她捞回来,吻得更深了一些。
舌尖舔过她下唇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他把她往后带了两步,后腰抵住了课桌边缘。
她仰着头承受着这个吻,他的嘴唇从她唇角移到下颌线,然后沿着脖颈往下滑,停在锁骨上方那颗小痣的位置。牙齿轻轻衔住那一小片皮肤的时候,她的后背猛地弓起来,课桌被她蹭得往旁边挪了几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楚氿……"她喘着气,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额头拉起来。
他对上她的眼睛。
两个人呼吸都乱了,在空寂的教室里格外明显,此起彼伏的,交缠在一起。日光灯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成一整片。
"戒指都戴上了,"他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得近乎气声,"反悔也来不及了。"
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从嘴角一点点漾开。
她伸手摸了摸他右眼角下面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拇指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摩挲。
"谁要反悔了。"她轻声说,"我十八岁那年就想嫁了。你那时候怎么不来问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笑了。笑声闷在她的皮肤上,震得她酥酥麻麻的。
后来他们在教室里待了很久。她坐在自己当年的位置上,他坐在他当年的位置上,隔着那条窄窄的过道面对面。
她把戴着戒指的左手伸过去,他握住了,两个人的胳膊搭在两张课桌之间的空隙里。
"你高二那次课间,"她忽然开口,"你同桌找你借橡皮,你回头从笔袋里拿,看了我一眼。"
"哪一次?"
"就——你跟我对上视线那次。然后你立刻转回去了,耳朵红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笑道:"你还记得?"
"记得。"她收拢手指,扣紧了他的掌心,"你每一眼我都记得。你回头捡了四十七次笔,每次都是往我这边侧。你从后门进教室的时候会先往靠窗的方向看一眼。你高一那年元旦晚会唱了首歌,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往我站的方位扫了一眼,大概零点七秒。"
他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数了四十七次?"
"你每天都坐在我前面。"她低头,拇指在他手背上画着圈,"我不看你,看谁呢。"
他站起身,绕过课桌走到她面前。她仰起脸看他,日光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淡银色的光。他俯下身,捧住她的脸,吻了她。
嘴唇贴着嘴唇,慢慢摩挲,舌尖若有若无地描着她的唇形,像在画什么东西,也许是十年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也许是这十年里每一次找不到她时心里描摹的轮廓。
她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手指攀上他的手腕,感觉到他脉搏跳动的地方恰好贴着她的掌心。
窗外的光线从正午慢慢偏移成了午后。两个人靠在一起,她坐在课桌上,他站在两腿之间,额头抵着额头,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想走。
---
婚礼是在那年秋天办的。
京州十一月的天已经凉下来了,但婚礼那天出了大太阳,天空蓝得像被人用吸管抽走了所有杂质。
场地选在一个不大的花园餐厅里,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黄了满地叶子,苏灵穿着婚纱从二楼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金色的落叶正好被风卷起来,从她脚边旋上去,擦过白色的裙摆。
婚纱是简单的鱼尾款式,露肩,把她薄薄的肩胛骨和锁骨都露在外面。
她瘦,但婚纱的剪裁把那种瘦衬出了一种纤细的漂亮,腰线收得窄,裙摆从膝盖往下像鱼尾一样散开。
她手里握着那束洋桔梗——白绿色的,江楚氿特意嘱咐花店选的,跟她第一次杀青那晚他买的一模一样。
她踩着红毯走出来的时候,江楚氿站在尽头等她。
深灰色的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上去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朝他走一步,心跳就重一下。走到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穿过她戴了薄纱手套的指缝,掌心贴掌心。
"你很好看。"他低头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今天也很帅气。"她仰起脸对他笑,笑容融在深秋明亮的阳光里,比他演过的任何一帧镜头都生动。
司仪说了什么他们都没仔细听。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手指抖得厉害,他托住她的手,稳稳地把戒指推进去。她给他戴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慢慢推到底。
戴好了她抬头看他,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亮的,里面有银杏叶反射的金光,也有别的、更湿润的东西。
"我可以吻新娘了吗?"他侧头问司仪。
底下亲友席上一阵哄笑。
司仪笑着点头。他低头吻她的那一瞬间,风把银杏树上的叶子又摇落了一片,金色的扇形纸片慢悠悠飘下来,落在他们相贴的唇角旁边,又被下一阵风卷走了。
她闭着眼感受他的唇。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凉。
舌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上唇,然后退开。但他的手没松,还攥着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戴了婚戒的指根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枚圈还在不在。
底下掌声雷动。
她睁开眼,看见江母在台下抹眼泪,江楚氿他母亲在旁边拍他妈的肩膀。
然后她看见江父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那个平时话不多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比了个拇指。
她忽然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今天化了妆,不能哭。她吸了吸鼻子,使劲握了握他的手。
---
婚后搬进新家,那天也是个晴天。
城南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但落地窗大得奢侈,秋天的阳光一整片一整片地灌进来,地板被晒得暖洋洋的。纸箱堆了半个客厅还没拆完,苏灵蹲在地上拆一个贴着"厨房"标签的箱子,江楚氿在旁边拆另一个。
她拆到一半,手指摸到一个硬壳的东西,扒开泡沫纸一看,是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她当年写在毕业纪念册上的那张卡片——"江楚氿,祝你前程似锦"。卡片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苏灵"两个字,笔迹是她那时候惯用的圆体,拐弯的地方还有点笨拙。
"你怎么把这个也放进搬家箱子里了?"她举着相框问他。
他抬头看了看,手里的动作没停,随口道:"那个一直放床头柜,搬家就顺手塞纸箱了。"
"你一直放床头柜?"
他嗯了一声,低着头拆箱子,但耳根有点红。苏灵拿着相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相框举到他面前:"你看着我。"
他这才抬起头。她凑近了看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她举着相框的样子,还有窗外透进来的秋光。
"你从哪年把它放床头柜的?"
他想了想:"搬进上一套公寓的时候。但在这之前一直夹在书里。夹了——七八年吧。"
"你天天看着这个睡觉?"
"也不是天天。"他伸手把相框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他用铅笔写的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找她。不管多久。"
苏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行铅笔字照得浅浅的,但她一个字一个字都看清楚了。
她伸手把相框拿回来,翻到正面,看着那张边缘卷翘的旧卡片,忽然觉得眼眶酸。
江楚氿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他伸手把相框放回纸箱旁边,然后把她揽进怀里。
落地窗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没拆完的纸箱堆上,投在那面雪白的新墙上,投在崭新的地板上。
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像飘着的金粉。
"江楚氿。"她在他胸口闷声道。
"嗯?"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着她发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那就一直找。找到找到为止。"
"那要是永远找不到呢?"
他笑了,胸腔震了一下,笑声透过衣料传给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嘴唇移到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才离开。
"不会。"他说,"你跑不出我心里。这辈子跑不出,下辈子也跑不出。你就算躲到天边……"
她踮起脚吻住他,把没说完的后半句堵住了。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他顺势托住她的腰把她稍微提起来了一点,脚尖离了地又落回去。
吻从唇齿之间蔓延开,他把她的后脑托在掌心里,拇指伸进她发间摩挲着她的头皮,嘴唇沿着她嘴角往下滑,停在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她缩了缩脖子,笑着推他:"痒。"
"痒就对了。"他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午后暖洋洋的空气里慢慢匀下来。
窗外京州秋天的天蓝得透亮,银杏叶从楼下的行道树上飘下来,一片一片,不急不缓。
新家的客厅里堆着纸箱,拆了一半的生活用品摊了一地,乱糟糟的,但又暖融融的。
"晚上吃什么?"他问。
她想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烤串。你演了那么多戏,我给你烤。烤串老板娘本色出演。"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行。那吃完去一中门口散步。"
"好。"
他低头又亲了她一口,嘴唇落在她眼皮上,轻轻的,带一点下午日光的温度。
她闭着眼,睫毛在他唇下颤了颤,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摆,攥出了一小团褶皱。
那时候她以为幸福是够不到的远方。
现在她知道了,幸福是一直有人在找你,找十年,找一辈子,找到之后握在手里不放。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从跑龙套的尘土到那间空教室里的铂金戒指,从他回头捡的那四十七次笔到他手机里存了十年的那句"找她不管多久"。
她睁开眼,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跟十年前一样,又跟十年前不一样。
一样的温暖,一样的、带了点偷偷摸摸的认真。不一样的,是这次不用躲了,也不用藏了。
阳光把满屋子的纸箱和灰尘都镀成了金色。
两个人站在一大片温暖里,像站在某种迟到了很多年、但终于抵达的归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