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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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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的真名不叫楚九年。”
作为手持剧本的周衡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但面上仍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侧首,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楚九年双眼失神的看着地上的枯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楚九年是我自己取得,将我带大的那位老太监姓楚,我便跟了他姓,而九年,是因为我是朝和九年入宫,也是朝和九年家破人亡的。”
说到这儿,他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恨意。
那恨意太沉,让他放在膝上的手,都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我本名温琅,乃是温鸿儒之子,”楚九年猛地偏过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个名字想必你并不陌生吧?”
周衡颔首,语气平稳无波:“翰林院编修,温鸿儒温大人。”
谁都记得,当年那场由淮南王掀起的“文字狱”,荒唐得令人齿冷。
只因淮南王从温鸿儒等人注解的典籍里,生生抠出几句所谓“鄙夷出身”的话,便认定他们暗讽自己生母血统不正,连带着自己也“不配受重用”。
于是,淮南王连夜串联党羽,让一众官员联名上书,一口咬定温鸿儒等人“大逆不道”。
先皇本想追查此事,可淮南王手段狠辣又迅疾,早已伪造好一堆“证据”,罗织好一张天罗地网。
最终,不仅数十名官员被拖入泥潭,连带着无辜的文人学士、寻常百姓,甚至经商的学子,都成了这场浩劫的牺牲品,家家都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而温鸿儒首当其冲,全家覆灭。
而温琅因与家仆之子年纪相仿,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为了报仇,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温家小公子,只能逼着自己走上一条绝路。
楚九年将自己卖入人牙子,送入宫中,遭受残酷宫刑,成为太监。
此刻听到周衡称父亲为“温大人”,楚九年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没想到你还能唤他一声大人,若是旁人,都得骂他一句奸佞、狂徒、贼子等污言秽语才肯罢休。”
“温大人所遭之罪早已翻案,清正之人理应尊敬。”
“是翻案了,可人..”楚九年眸色骤然灰暗下来,冷冷一笑,“..都死了。”
周衡垂眸,轻声道:“所以,新皇刚刚即位,你便立刻着手铲除当年那些残害温家的官员,为温家报仇雪恨。”
“还没报完呢,”楚九年眼中的恨意滔天,声音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淮南王还没死!只要他还活着,我的仇,就不算报完!”
所以反感度卡在了这里?周衡怀疑。
“他快了,”周衡面上不动声色,只看着楚九年,语气带着笃定的安抚,“只要你拿着信件和记仁的口供,就可以将淮南王定罪。”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乌灭国那边也不用担心,兹炀回去之后定然会惩治砂端,他答应过我,不会与乾国发起战争。”
说完这话,周衡开始期待着反感度清零的通知。
结果楚九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酸涩。
哥们,你又在笑啥?
我都把事情安排得这么妥帖了,连乌灭国的隐患都解决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楚九年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
他看着周衡,语气里满是无奈的苦涩:“你还真是事无巨细,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让人寻不到一丝漏洞。”
“让我连救你都不知道...”他偏头看着周衡,眼底的无助几乎要溢出来,连气音都在微微颤抖,“..该如何救啊?”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该如何证明周衡无罪?
与淮南王通信为真!
与兹炀合作为真!
就算周衡证明自己并未通奸叛国,可谁又能来相信他话中的真实?
就连当今皇上都对周衡虎视眈眈,想要治他于死地啊!
周衡看着这双泪眼,心却无端的慌了起来。
他手指蜷了蜷,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柔了些:“楚九年,不用救我。”
泪滴坠落的瞬间,仿若心脏也跟着下沉。
楚九年呼吸都破碎的不成样子,他极力想要稳住自己越发扭曲的表情,可铺天盖地的悲戚还是涌了上来,让他根本无法抑制。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间,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传出来。
周衡见状,眉头蹙了蹙,没说什么话来安慰他,就让他自己发泄一下吧。
过了好一会儿,楚九年才渐渐平复下来,沙哑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知道吗?”
周衡衡侧过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其实..”楚九年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干脆一些,可话中还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父亲很敬重你,也很崇拜你,他时常在我面前说你是清流之首,清正守中,说乾国有你这样的好官在必能国泰民安,屹立不倒。”
“他每每提起你,都是满面自傲和称赞,而我...”他声音有些微弱,像是蕴着几分无措,“..也将你当成了榜样,期望着成为你这样的人。”
周衡眉心微动,没说什么。
原主这个人,看似清流雅正,实则冷漠自私,而且还带着一股近乎愚钝的忠诚,只要谁对乾国好,他就可以无脑跟随。
原剧情中,原主以为宋世镜与楚九年玩物丧志,不顾国政,担心乾国毁于他们俩手上,正巧淮南王向他发来合作邀请,虽然原主有些忌惮淮南王,但与宋世镜的顽劣软弱相比,淮南王虽然秉性暴戾,但治疗国家不能只有温和,还要有铁血手腕,再加上淮南王身上也有皇室血统,所以原主就开始了和淮南王的合作。
可直到最后,原主被淮南王背叛,临死前才知道,那个他以为能“拯救”乾国的人,竟是个早就和乌灭国勾结、想要颠覆乾国皇权的乱臣贼子。
而他自己,不过是淮南王手中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可后来,我靠近了你,却发现你与父亲口中人大相径庭,你冷漠自私,厌恶我这样被世俗唾弃之人,甚至还与淮南王那等贼人合作,意图谋反,”说到这儿,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时我便觉得父亲看走了眼,竟然被你的清风雅正的表面给迷惑了。”
“可现在,当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我觉得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你。”
楚九年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又低沉,带着深深的愧疚:“我有时候在想,我若是努力靠近你,与你共同商议如何对付淮南王,你是不是便不用孤军奋战,也不用以身入局,将自己逼入死局无法脱身?”
“周衡,你那么聪明,就不能想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吗?”
他语气带着恳求,“淮南王那样的恶人怎么配与你同归于尽?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乾国还需要你,皇上也需要你,乾国百姓也需要你,你能不能...”
楚九年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瞳孔猛地一扩,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慢慢的抬起头,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靠在自己肩上的周衡,竟然睡着了?!
许是累到了,周衡睡得很沉,哪怕楚九年动了动肩膀,他依然没有丝毫反应,呼吸均匀而绵长。
此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狭小的窗户里,只有零散的月光飘落进来,淡淡的,却足够楚九年看清周衡的面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楚九年的指尖开始发颤,心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那一抹异样的情绪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流过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那颗跳动愈发猛烈,冲破桎梏的心间。
他看着肩上熟睡的人,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原来,这就是心悦一人的感受。”
子夜三更,梆子声穿过寂静的街巷。
城郊一处隐蔽的宅院,西侧一间厢房里闪烁着微弱的烛火。
身着黑衣的探子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促:“探子来报,楚九年在周府找到了周衡与您的信件,但他并未入宫,而是去了刑狱。”
“去刑狱?”烛火映在淮南王的脸上,将眸中闪过的狠戾照得一清二楚,“楚九年这是想用那些信件逼周衡反水,让周衡当众指证本王!好一个借刀杀人的法子。”
“安排人手,绝对不能让楚九年将信件送入宫,”他眼中满是浓烈的杀意,语气狠绝如刀,“让他和周衡一起死在刑狱吧,届时死无对证,他们又如何定罪于本王!”
“是。”
探子应声,起身时动作极轻,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鸡鸣声穿透晨雾。
此时昏暗的刑狱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无数脚步声迅速的往深处奔来。
楚九年缓缓睁开眼,看着慢慢飘荡而来的烟雾,眉眼瞬间冷了几分。
杀人不成,竟然放火!
他薄唇微启,一抹清脆的哨音响起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刹那间,刑狱之中赫然爆出无数刀剑相击的金鸣声,带着凌冽的杀意直冲冲的扑来。
“周衡?周衡?”楚九年轻声将他唤醒,看到他微张的眼眸,语气略带几分歉疚,“不能睡了,有刺客,我们得走。”
周衡眼睛瞬间清明,他“噌”的坐直身子,不可置信的看着楚九年。
楚九年能理解周衡此刻的震惊,毕竟睡在一个太监肩头,对他来说无异于是羞耻的。
但眼下他没工夫和周衡道歉,抓起他的手往外走去,“不能再耽搁,淮南王定是知道你入狱,发现我找到了你与他的信件,特意派人来灭你的口。”
自从他知道淮南王已经潜入乾京,那么周衡入狱以及他找到信件这件事情怕是瞒不住,届时淮南王为了自保,定然会派人毁尸灭迹。
眼下情形就是印证了淮南王的心虚和计谋。
周衡眉头紧蹙,看着楚九年拉着他跑时的仓促背影,眸光深沉。
刑狱只有一个出口,而关押周衡的牢房又是在刑狱最深处,所以楚九年必须迎着刺客将周衡带走,不然就算不被刺客杀死,也要被浓烟烈火逼死。
地牢深处火光跃动,浓烟裹挟着血腥气直呛口鼻。
“周衡!”与白云司缠斗的刺客见到楚九年和周衡的瞬间,立刻召集同伴,“杀了他!”
楚九年见状,一手握紧周衡衣袖,不敢碰他的手,生怕周衡厌弃,一手捡起地上已死狱卒的长刀。
狭长的长刀在他手中划出凄冷的弧光,精准地格开劈来的刀刃,又顺势抹过一名刺客的咽喉。
温热的血喷溅在他早已浸染血污的前襟。
他始终将周衡紧紧护在身后侧,左手死死攥着那他的衣袖,在一个接一个扑来的黑影间隙中闪避。
“跟紧我!”楚九年回头看了眼周衡,声音嘶哑充满担忧。
脚下满是气绝而亡的尸体,几乎无处下脚。
头顶不断有燃烧的碎木砸落,溅起一蓬蓬火星。
周衡几乎全靠楚九年那股不容置疑的拉拽来躲开刺客的致命攻击,无论情况多么焦急,楚九年仍顽固的不肯放开他。
忽然,一名倒在血泊中的刺客,竟凭着最后一口气骤然暴起!
他拿起地上同伴的长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直直刺向周衡的后心。
那角度虽然刁钻狠辣,却也被一直关注周衡的楚九年看个正着。
“小心!”楚九年瞳孔骤缩。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猛地将周衡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拽,同时拧身回转。
噗嗤——
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主子——”札木将一切尽收眼底,惊恐大喊。
那柄剑毫无阻碍地刺入楚九年的右后肩,剑尖直接从前方的锁骨下方透了出来,滴着一串串血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周衡的瞳孔瞬间放大,让他一时失声,只能怔怔地看着那锋利无比的剑尖,以及楚九年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楚九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上青筋暴起。
他借着拧身的势头,反手将剑身砍断,左手松开周衡的衣袖,不顾掌心被剑刃割裂,用力将其拔出。
鲜血立刻从他前后两处的伤口汹涌而出,迅速浸透衣衫。
楚九年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如何,而是手腕一转,断裂的剑刃如暗器一般插入刚才偷袭周衡的刺客喉咙里。
呃啊——
刺客双目睁圆,倒地不起。
“走!”
楚九年用染血的左手抓住周衡的衣袖,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快步带着他就往刑狱出口方向冲去。
周衡被他拖着,大脑仍因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而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楚九年背后不停流血的伤口处。
肩背处的衣物被剑撕裂,又被鲜血浸透,紧贴在身上。
在那破裂的衣衫下,周衡瞳孔蓦地一缩。
那伤口旁边的皮肤上竟然有一处诡异的纹路,但因鲜血覆盖其上,使其轮廓模糊难辨。
可细细辨认,那隐约显露的部分形状竟像极了....半片舒展的蝴蝶翅膀!
刹那间,一个栩栩如生,形态艳丽的图案倏地窜入周衡的脑海。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猜想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拍打在周衡心头,带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激荡。
他还想再看清些,但楚九年移动的速度极快,浓烟与火光不断干扰视线,那一抹痕迹很快又被流淌出来的鲜血和衣物所遮盖。
终于,两人逃出被大火覆盖的刑狱,迎面而来的寒风带着细碎的雪粒,瞬间扑在两人满是烟尘的脸上。
楚九年和周衡瞬间被白云司的人给保护起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他看着周衡的脏乱的模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眼神躲闪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他的血喷洒了周衡一身,甚至他的脖子上也有。
周衡素来爱洁,平日里衣袍总是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少见。
如今被自己的血污成这样,周衡怕是要生气了吧?
周衡看着虚弱不已的楚九年,说话已经毫无力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他刚要上前一步,想去验证一下自己心中的猜想,可脚步还没迈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便从远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刹那间,禁军已经将周衡牢牢包围。
看到宋世镜的那一刻,楚九年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他疲惫地转头看向周衡,嘴角艰难地牵起一抹轻松的笑:“没,没事了。”
这三个字说完,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宋世镜瞳孔骤缩,猛地冲了过去,堪堪接住楚九年下坠的身体:“九年——”
“快,找太医!”
周衡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宋世镜带着楚九年离开。
大雪越来越大,背后火光冲天,似要将整座乾京照亮。
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雪光与火光交织。
周衡缓缓抬手,摘下脸上那副早已被血污和烟尘模糊的叆叇。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颤抖的双手无力地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语气里带着近乎骇然的茫然,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小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