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44、天地本元

　　四人踏入那传送阵中，符文光芒愈来愈盛，缓缓与青凌神念身影融为一体，四周残破凋敝之景亦在那光芒中渐渐模糊。

　　等那光芒褪去，眼前便已是熟悉的三界景象了。

　　荒漠沙丘枯木遗骸尽皆不见，只余郁郁葱葱盎然一片，流水潺潺，飞鸢盘旋，安宁，祥和。

　　可是四人都明白，这般祥和景象就要到尽头了，也许不远的将来便再也见不着。她们未急着赶路，而是默契驻足，举目四望，眸光闪动，像是望着什么至珍之宝。

　　“天地气息更加不对劲了。”扶樾喃喃。

　　那样美好光景到底是外象，灾难前兆早已显现，不过大多数人不曾留意罢了。

　　“神君还骗我说这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恢复如初呢。”沐昭不满道。

　　眠月默然。

　　彷彷徨徨回了吞云池，焚灵灯还在原处躺着，池中枯枝已被清理干净，重新添了水，想来是画音发现异常过来简单收拾过。眠月不免又想起凤凰君来，自她走后，鸾凤林中气氛始终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再回不到从前了。

　　眠月运转那刚学来的化光术，拾起焚灵灯，一挥袖，池畔密道显出，黑黢黢通向池底，与从前烟月小筑相仿。不过这边只是留作备用，里边空空如也，修好后还是头一遭开启。

　　柔和青光裹住焚灵灯，轻轻浮起，飞入那密道之中。而后密道门一合，地面恢复原貌，看不出丝毫痕迹。

　　可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藏去焚灵灯，总得想出个其他什么办法——最好是能救更多人。眠月心中难免有愧，静坐一会儿，本想抓紧时间将灵寿曲与闲月枕山曲融合完成，到底思绪纷乱静不下心来。

　　眠月搁了笔，想了想，独自一人去寻天君。

　　天君见她，微觉诧异：“是你？你竟然一个人来了。有什么事？”

　　眠月轻轻一点头，正要询问有关天界三大重器之事，忽察天君状态有异：“你怎么……”

　　天君疲惫一笑：“你发现了。你可是想问近期天地灵气紊乱之事？”

　　“不是……”眠月一滞，略一思索，又转变主意道，“倒确实与此有关。姊姊，你怎么了？”

　　天君道：“也许，我们又要经历过去那般浩劫了。我试图以一己之力阻止一切发生，可是如今看来，我好像，改变不了什么。”

　　眠月斟酌一番，决定再听听天君这边的说法，便问：“我们这片天地，到底是怎么了？”

　　天君站起来，走至屋外一道崖前，望向天界景象，幽幽一叹：“我其实也不明白此劫因何而起，只从一些记载中知道前一任天君、前一任妖皇，还有两界诸多英雌豪杰为此陨落。她们用生命唤醒的东西，护佑三界无数岁月……可是如今，我们，好像无路可走了。”

　　与青凌神念所言大差不差。眠月神色黯了黯，继续问：“她们唤醒的可是天界三大重器？它们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真的没有办法补救了吗？”

　　天君摇摇头：“它们没出什么问题，只是母神遗留在其中的神力将要耗尽了而已。我将我的神力注入，却毫无效果，说是杯水车薪都算是抬举了。”

　　依然与从青凌神念那里听到的差不多。眠月道：“可否让我看看那三件神物？”

　　天君迟疑了片刻：“你要做什么？”

　　眠月道：“姊姊放心，我只是去看看，不会乱碰的。”

　　天君有些担忧着看了她一眼：“你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眠月轻笑：“姊姊何出此言？”

　　天君沉吟半晌：“我之前觉得你应是不会关心这些的。我算到近几日会有人因此事前来拜访，几乎将诸神猜了个遍，终于还是没猜到。”

　　而后她压低声音，自嘲一般：“反倒是我原本以为最不可能的几位里来了个。”

　　“这样啊。”眠月仍是轻笑，“我倒是好奇起来了，这最不可能的人里，除了我，还有谁？”

　　天君道：“说了你可别介意，我以为你和毕方是最不可能来的。”

　　“……”眠月笑容凝滞，哑然。

　　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眠月反思一番，又想起从前南烨说她是妖界反面教材的事，不得不服了气。南烨那疯癫第一人的名声到底也还没传到妖界去，自己好像确实略胜一筹。

　　沉默片刻，眠月决定拉回话题：“姊姊带我去看那三件神物吧。”

　　天君看着她，像是审视将要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陌生队友一般，道：“好。”

　　天君所居那高山之巅，筑有一处大殿。殿内并无其他，只一宏伟祭坛，祭坛之上，天界三大重器——炼辰鼎、除祟剑、悲天印悬浮其上，光芒逼人，涟漪一般漾开。

　　天君望着那三物，叹惋道：“你别看这坛上光芒不减，它们内部力量早已空虚了。我无论如何尝试，也填补不上它们的空缺。”

　　眠月绕祭坛踱步一圈，默默观察着，手中灵力乍现，向祭坛中心试探而去。

　　一抹青色穿过那一圈圈荡开的光芒，轻盈地在三物上点过，又钻回眠月手心。

　　那炽盛光芒之下，确实几乎已经是三具空壳了。眠月想起青凌神念所言，心头不觉一颤。

　　天界三大重器中母神神力耗尽之时，便是三界寿命终时？

　　照如今这情况，那一日已经不远了。也许只有一年两年，至多也不过十年而已。倘若那一日真的来临，三界亿万生灵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瞬间倾塌，灭绝一切的灾难如巨浪拍向整座天地，无处可避，无力阻挡，该是如何绝望。

　　——最后，只剩下与另外那片子空间一般无二生机尽失的天地残骸，像宇宙间死不瞑目的殉葬品。

　　眠月想到此处，不免倒吸一口凉气，极力收回思绪。

　　又一抹青色自她袖间飞出，落进炼辰鼎中。

　　如石沉大海。

　　天君摇摇头：“我早就试过了，无论多少灵力注入进去，都没有一点效果。这三件神物本是母神遗留的补天神石所化，其中力量大抵本就与我们神力完全不一样。我们的神力，无法用于维持这天地运转。”

　　眠月神色凝重，彻底失望。

　　她想了想，又试探问道：“如今天地规则运转就是完全依靠这三件神物吗？”

　　天君道：“可以说是完全凭借它们的力量。我由古籍记载推断，原本的天地本元早在母神第一次补天之时便已干涸。倘若没有外物持续补给，我们的天地规则早就分崩离析了。”

　　眠月似是抓住一丝希望：“原本的天地本元在何处？”

　　天君道：“正是在这祭坛之下，此山之中。”

　　眠月垂下眸，细细感知这山中传出的气息。那气息极微弱，亦如那神物散发的光芒般一圈圈散开来，仿佛天地的心脏在此间跳动。只是那心脏似乎患了重病，有气无力，依靠丝丝缕缕外部力量苟延残喘，气息时轻时重，像垂危之人拖着病身苦苦支撑。

　　而且那气息即便是稍重时也几乎完全被三物气息掩盖，若非仔细辨别，眠月修炼意念力后感知能力又异于常人，根本难以觉察。

　　似乎确实找不到出路了。

　　辞别过天君，眠月又回到吞云池边，可更加静不下心来了。她心头总不断涌起那另一方子空间种种光景，青凌神念所言浮于其上，一句又一句与那些画面同时出现，纷纷乱乱，无声却喧嚣。待她好不容易将那些荒凉画面连同青凌神念之声驱逐出去，方才在天君那里所见所闻又不受控制地浮现，扰得她心间惶惶难安。

　　面前的曲谱草纸被涂得乱七八糟，不见完整改出一句。

　　涅槃术能修复她的神根，能不能将天地本元也修复了呢？

　　眠月被这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立刻想到一些问题。

　　那天地本元如今那般孱弱，且不说能不能扛得住那不死火，就算撑住了，在生死交汇之时又当如何？天地规则哪怕只是崩塌一瞬，三界的生灵也将面临覆灭大劫。

　　行不通。除非——

　　自己与那天地本元一同涅槃，替那天地本元扛住毁灭之力，只令其受那新生之力。

　　可是这行得通吗？涅槃术于眠月而言还是门较为陌生的功法，万一实现不了呢？

　　还有，得趁天界三大重器中母神神力还未消耗殆尽，将它们分发至三界，在天地本元涅槃之时，它们还能燃烧神力暂时维持天地规则运转——只要撑过新生之力来临前的几个时辰便足矣。

　　眠月铺开一张白纸，将涅槃术用三界的语言默下，细细研读、斟酌、考量。

　　她决定一试。

　　只是，修复天地本元，必然比修复神根还凶险千倍万倍。那样磅礴的毁灭之力，自己孑然一身当真撑得住么？若是承接所有毁灭之力之后陨落倒还算称意——她早已接受此行必然凶多吉少的事实。可倘若一开始就魂飞魄散呢？

　　必须想办法确保自己能撑到新生之力来临之时。

　　往后一段时日，眠月翻遍了自己所能找到的防御类功法，彻底闭关，拼命修习。

　　这也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从前她总以为将进攻类功法修至极致便可在天地间自在徜徉，如今看来着实天真了些。

　　不过自那一回涅槃之后，她体内灵力前所未有充沛，修习功法亦是前所未有轻松。不出数月，她便将她所寻到的防御类功法尽数修习透彻。

　　眠月相信若是现在的她再去经历一遍从前那般涅槃，定然能够从容渡过那毁灭之力的焚烧。

　　不过还不够。她无法预判修复天地本元引来的毁灭之力将强大到何种地步，只能尽己所能提升修为，来应对不测。

　　又是数月过去，吞云池中荷花莲花又到了盛放的时候。天君毫无征兆来访，眠月心知定然与不远的天地异变有关，当即合了卷，出门去迎。

　　“大约只撑得到三年后了。”天君忧心道。

　　眠月问：“那姊姊准备怎么办？”

　　天君道：“我打算即刻便去寻妖皇商议，你可愿同我一起？”

　　“关乎三界存亡之事，我自然愿意。”

　　妖界浊气比眠月上一次到来之时又浓郁一倍不止——这还并未隔太长时间呢。只是此次两人飞得极高，一路不曾碰见那些入魔的生灵。

　　整个妖界死气沉沉，两人心情亦沉重不已。一路飞去妖皇殿，妖皇正神色凝重立在殿前高台之上，俯瞰那被浊气笼罩的万水千山。

　　知晴在她身侧，亦是一脸忧色。

　　“盟友，可是在忧心这天地之事？”

　　妖皇回过神，见二人来，重重叹了口气：“老盟友，你可总算来了，我都快要坐不住去天界寻你了。从前几百年这浊气虽持续堆积，速度倒还算恒定，我还盼望着这天地规则什么时候自己修复好。近几个月来，情况忽然严重了许多，只怕我界生灵快要撑不住了。”

　　天君道：“天界如今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这一切都是因为——母神留下那三块神石铸成的三大重器里的神力就要耗尽了。盟友，我们可何去何从。”

　　“果然是它们出了问题。”妖皇眉头紧锁，“我也想过……可是这，这……”

　　那三块神石已经是母神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了。妖皇自也心知肚明，如今最坏的猜想证了实，愈加忧心忡忡。

　　“知晴，”眠月暗自向一旁的知晴传音，“我有事想与你商量。”

　　知晴点点头，两人分别与天君妖皇打过招呼，绕过妖皇殿来到僻静无人处。

　　听过眠月的打算，知晴面上忧色更甚，紧紧蹙着眉：“我倒是不介意为我们的家园与万千三界同胞冒这个风险，可是……万一失败，我们该怎么办？”

　　眠月神色也凝重万分：“可是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了。倘若不孤注一掷试它一试，那便连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知晴谨慎斟酌着：“那我们便等天君姊姊与妖皇姊姊讨论出结果再看看情况吧。而且除祟剑那般非同寻常的神物，我一人驭使恐怕有些勉强。不过此事你不必操心，我自会想办法解决。”

　　两人往回走，天君妖皇已在等候两人，尽皆神色复杂。

　　知晴上前：“姊姊，可有解决方案？”

　　妖皇摇摇头。眠月看向天君，天君亦摇头。

　　“你们方才是为何事？”

　　眠月知晴相望一眼，只道：“我们也希望为三界出一份力。”

　　天君问：“你们有解决方案了？”

　　眠月道：“不算解决方案，尚在斟酌中。”

　　天君点头，又向妖皇道：“盟友，倘若寻到，烧掉那符纸，我自会赶至。”

　　妖皇疲惫微笑回应：“倘若你寻到了，也记得折断那竹枝。既是盟友，可莫要独自面对。”

　　几人告辞，待得妖皇殿渐渐远了，眠月低声问：“姊姊与她要寻的是何物？”

　　天君叹息道：“方才我与她合力尽可能极尽神力占卜，隐约算得这天地间有一物兴许可以破此死局。它通向……不知是通向什么地方，但总之似乎是安全的。我们刚算到此处，便受了极强反噬，不能继续。想来此物定是禁忌，必然凶险无比。”

　　眠月心中一沉，顿时明白那禁忌之物为何，默然不语。

　　天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也递来一张符纸：“你若是寻到疑似之物，可千万别擅动。一定记得唤我来……多一个人，总是好的。”

　　眠月眸中明灭不定，自然避开天君目光，接下那符纸，“嗯”了一声。

　　至鸾凤林，眠月并未急着回屋中，而是伫立在吞云池畔，似是思量着什么。

　　她望向那满池明媚花株，心头忽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与急迫。眠月茫然蹙眉，不知为何如此，试图将那莫名心绪压下。

　　可那心绪不仅没有减弱，反倒愈发强烈起来。眠月心道不妙，直觉驱使她要立即赶向某处。

　　小昭出事了？她不觉心弦绷紧，当即飞快赶往沐昭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