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43、涅槃

　　“你回来了。”青凌神念看向她，“正好，我恳请你帮一件忙。”

　　那尖耳人问：“什么事？”

　　青凌向眠月望了一眼，语速极慢：“我的这位同乡患了与我从前一样的病，可是我残留在此的力量只够送她们回家，所以我想恳请你授她涅槃术，并助她涅槃。”

　　那尖耳人呆滞了片刻，偏头向那巨禽说了句什么，并不是三界的语言。那巨禽闻言，怨愤着瞅了眠月一眼，不情不愿撇过头去。

　　见状，那尖耳人抚着它的背，又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巨禽似乎被说动了，又瞅眠月一眼，踱步走来。

　　那尖耳人抬头向眠月，仍是缓慢着一词一顿道：“我们在很久以前已经死亡，希望还能够帮助到你。这也是我们的补偿。”

　　那巨禽走至眠月跟前，俯视着她，眼中明灭不定，似乎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它眸色一定，仰头清啸，一道卷轴虚影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密密麻麻写着某种奇怪的文字。

　　“这是？”眠月看不明白，微微蹙眉。

　　又一声清啸，那卷轴虚影渐渐聚成一团金光，飞入眠月额心。一瞬间，那些弯弯曲曲文字的含义烙入心间，豁然开朗。眠月阖眼，细细理解着，琢磨着。

　　“焚蜕旧形，向死而生。”眠月默默称奇，不知不觉间运转灵力，修习起那卷轴中所载功法来。

　　那尖耳人朝扶樾几人唤道：“快退后！”

　　扶昭熙三人闻言，连忙远远退开，青凌神念亦飞离此地，遥遥观望。

　　见所有人都已退离，那巨禽振翅轻轻腾空，身侧金光流淌。只见那金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炽烫，渐渐蔓延开来，将眠月吞没。

　　扶樾沐昭二人盯着那片金光，只觉热浪远远扑面而至，不由得紧张起来。

　　沐昭担忧道：“好奇怪的功法，不像疗愈类，倒像是攻击类。神君她不会有事吧？”

　　那尖耳人听得，瞥她一眼：“这个不一定。”

　　扶樾心下一紧：“什么不一定？”

　　那尖耳人面无表情生硬道：“她要借助这个功法修复的东西很不一般，所以很危险。我无法保证什么，只能告诉你们，如果她成功了，会比从前更强大，如果她失败了，会死亡。”

　　“什么？”沐昭瞪大眼睛，“这，还能停下来吗？”

　　那尖耳人又瞥她一眼：“不可能。”

　　长熙扯扯沐昭：“你怎么对你家神君这么没信心了？以前我不了解她的时候，你总是反驳我听闻那些说她弱的传言。既然她那么厉害，你就不能相信她一下？反正我现在觉得她不会失败——敢闯禁地，能闯禁地，还几次都平安而返的人，我相信她确实很有本事，不会折在这里的。”

　　沐昭沉默片刻，又似对长熙，又似对自己低声道：“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任何亲人了。”

　　眠月身浴烈火般金光之中，只觉五脏六腑都燃起火来，灼得生疼。她默然忍下，继续运转那功法，却觉那痛觉不减反增，心口仿佛出现一处湍急漩涡，将那无穷无尽的炽烫金光卷入体内，挡不得，止不住。她连忙停下，不敢再轻易运转那功法。

　　最后一点干瘪的神根已被点燃，仅有的几分生命力被迅速烧干。渐渐的，体内游走的所有金光都汇聚过来，原本神根的位置只剩下一团烈火，熊熊燃烧，与身外金光相连，焚尽一切，蒸干一切。

　　比灭神蛊发作还痛千倍万倍。

　　意识在无边烈火中一阵又一阵与躯体断联。眠月拼命催动意念力，却根本无济于事，只让那痛楚更加清晰，深刻。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金灿灿的绝望，将她吞噬，碾碎。

　　哪里是向死而生，这分明只是让她死，何处能逢生？

　　眠月干脆自封五感，令那痛楚无法干扰自己的思维，而后再将那涅槃术细细感悟，寻找生门。

　　可是五感可封，生命力的流逝却仍旧清晰无比，难以忽视。

　　神根已完全化作灰烬，若是撑不住，那便是彻底陨落，消散异域她乡。可是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退路？与其在此间被折磨至死——

　　不如放手一搏！

　　眠月一狠心，不顾快速流失的生命力，汇聚起灵力，极力运转起那涅槃术来。刹那间，涓涓细流作汹涌洪波，将整个人灌满。

　　光阴仿佛迟滞一瞬。

　　而后，忽地，心中一片清明，万籁阒寂。

　　也许是消散前最后的安宁？一抹思绪一闪而过。

　　意识似乎与躯体彻底断开连接。眠月只觉自己脱离出某狭小空间，冷静看那金光灼灼，焚化身躯，竟似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芜杂思绪沉底，似是被牢牢压住，泛不起半叠波澜。

　　不对，意识分明仍在躯壳之中，并未脱离。方才仿佛历大梦一场，此时惊觉，神魂猛地一颤，心头茫然一片。

　　是幻？是真？

　　眠月已不知自己究竟在思索辨证何事，只那一切痛楚与绝望因此被抛之脑后，似乎被遗忘了。

　　正浑浑噩噩间，那毁灭的力量中混入一股磅礴的生的力量，如荒漠中忽地冒出一株翠绿新芽，茁壮生长，舒展枝叶，直至参天蔽日——

　　那生的力量不知不觉一寸一寸代替了毁灭的力量，温柔，强大。

　　丝丝缕缕，点点滴滴，生长，蚕食，颠覆。

　　那炽盛金光蕴藏着的，已经全然是生的力量了。恍惚间，仿佛它从来都是生的力量，并不曾转变过。那些痛楚，那些绝望，好像只是错觉，或者是一场噩梦，从来不曾真实存在过。

　　如今噩梦散尽。

　　金光汇聚，温和着笼罩眠月周身，渐渐内敛，暗淡，只眠月身上薄薄镀上一层光晕。随金光退去，那巨禽现出身来，身躯却是变得透明了一些。它歪头瞧着眠月，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

　　眠月清醒过来，顿时觉察神根完好着生长在心口，神力充沛无比——似乎比从前更加强盛。而那从前的灵力亦流淌体内，并未流失，只是此时黯然失色，仿佛多余之物。

　　这是，成功了？

　　眠月仍不免有些恍惚，尝试着运转那神力，身侧顿时青光汹涌。她只觉自己体内灵力从未如此纯粹充沛过——就算是当初云川那神力还未归还之时，也比不得如今。

　　长熙用手肘轻击沐昭：“看吧，我就说她不会有事的。”

　　扶樾急急飞至眠月跟前，眼中尽是关切：“阿眠，你怎么样了？”

　　“神君你吓死我了！”沐昭也赶了过来，眼眶通红，手中紧紧攥着一片青羽，“你不知道，刚才你给我这片羽毛都变成透明了，好像一捏就散，吓得我忍不住要冲进去把你拉出来！结果那个怪姊姊一直拦着我不让我过去，急死了都！”

　　那尖耳人仍是面无表情看她一眼：“我是在救你。”

　　“好啦好啦，我没事呢。”眠月微笑着，又转头向那尖耳人，“多谢。”

　　那尖耳人将一小团金色焰苗塞她手中：“这是，不死火火种。”

　　那一小团焰苗跃动在掌心，气息与方才那巨禽燃起的炽烈金光一般无二。眠月小心分析出它的印记，才放心将它收了起来。

　　此火并非天地孕化的神火，解出其印记后便可以灵力复制出来，与习得功法无异。

　　青凌神念手持一卷灵力所凝秘籍走来：“方才我将化光术又默下一份，不过为了防止它再度被天罚毁去，你们最好就在这片残破天地中将它记下，或是习得。”

　　眠月颔首，接过那秘籍，另外三人也凑过来，当即研读起来——尽管已有南烨那法，多条路也不是坏事，而且回去后要将那点燃的焚灵灯收起来，兴许也会用上。

　　同样是针对焚灵焰，南烨的功法重在防御，根据焚灵焰属性与特征造出特殊结界，能将其力量隔绝在外，唯一缺点在于所需灵力过多；而青凌的功法比南烨的功法温和许多，更偏向于取巧，修为要求较低，不需太多灵力，只需自身少量灵力作为牵引，借焚灵焰自身之力自相抵消，缺点在于不如南烨那功法牢固，并且范围极小，只能护施法者本人不受其伤。

　　青凌神念见她们学得差不多了，好奇问：“你们不曾用我的化光术，是如何对抗那焚灵焰的？”

　　眠月如实道：“曾从毕方君处得来一法，可抵此灯焰之力。”

　　“是她？她怎么会……”青凌神念一怔，“奇怪。”

　　提到南烨，又见青凌如此反应，沐昭忽而想起一事来，忍不住问：“祖师姥，她真跟你切磋过吗？”

　　“确有此事。”青凌神念点点头，“她当时的真实修为并不在我之下……她如今竟然还在三界吗？”

　　“还真没骗人啊。”沐昭挠挠头，又答道，“她当然在三界呀。怪了，她好像没那么厉害啊，人还会越活越倒转去吗？”

　　青凌神念闻言，蹙起眉来，似是在思考什么。无果，她叹了口气：“真是个奇人，完全摸不透她。也许她也知道了母空间的事情，有意藏锋敛锷？可是她这是要做什么呢？”

　　眠月道：“她曾说她折一半修为撕开界壁将焚灵灯摔下人间。”

　　“啊？”青凌神念与扶昭熙三人同时出声。

　　“神君你这嘴也太严了吧！”沐昭左看右看，道，“连扶樾神君都不知道啊？”

　　扶樾亦是吃了一惊，霎时反应过来：“她莫名其妙缠上你，原来是因为焚灵灯。”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青凌神念喃喃，“难怪这样的东西会在人间……”

　　不过她并未失神太久，很快便回过神来：“时间不多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眠月想了想：“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青凌神念问：“什么？”

　　眠月道：“子空间……真的必然走向消亡吗？万古以来，当真未有过——哪怕一个特例？”

　　青凌神念道：“至少我从未听闻过。我也曾推演过许多可能，可是无一有希望，大概自然规律便是如此残酷，你我在她人眼中再强大，于整片时空而言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只能顺应罢了。”

　　说完，她又轻轻一叹：“其实所谓母空间是不是真的不灭也说不清呢……未曾发现焚灵灯时，谁又能想象得到我们所在的天地寿命有尽时？只怕到天地坍塌之时还被蒙在鼓里。所谓母空间说不定也不过是比子空间寿命长些，也许还依附着比它还广阔的空间呢。我们到底太过渺小了，渺小到也许一辈子都摸不透这座宇宙一角。”

　　眠月神色复杂：“大多数生灵至死也不曾想过三界之外还有其他空间，而我们似乎知道许多，九死一生去探查去推演，其实也不过是发现了个本来就存在的、根本无甚特别的事情而已。”

　　“不错。”青凌神念道，“我也正是此意。探得子母空间一事，于我们而言就已凶险异常，可是它只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事实呀。母空间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级的什么姥空间太姥空间，也许永远只能是我的猜测，永远没资格求证。”

　　几人沉默一阵儿，气氛莫名有些沉重。

　　眠月低声道：“可是天地为何有寿命呢？倘若真是油尽灯枯也就罢了，如今三界分明不曾到那般地步。从前母神补天之前，天地规则自然运转，如今却需天界三大重器维持。它们对抗的到底是什么力量，或者，提供的是什么力量？”

　　青凌神念道：“没人说得清。唯独能将这些通通归为自然规律。”

　　语罢，青凌神念手中灵力熠熠，越发明亮，游至指间，身形顿时变得透明许多。随后她俯下身来，口中念念有词，迅速画下一处能容得下眠月几人的圈来，密密麻麻填上符文，造出个简易传送阵，清光四溢。

　　“快，你们快进去，我要消散了。”

　　沐昭有些不舍，动容道：“祖师姥！”

　　青凌神念看向她，面上辨不出悲喜：“我在母空间等你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沐昭那碧湖一般双瞳中快速掠过一丝什么，她咬咬唇，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