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息魂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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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与天界人间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致。只见群山上嶙峋怪石，全无植被，从郁葱深林与丰沃沼泽间突兀冒出。其中偶尔嵌一方清澈大泽，往下看时，若无荫蔽，则见天光云影，若恰在山影之下，则可望至泽底，不知几千几万年前倒落的、保存完好的枯木残骸横七竖八散布着，望之莫名几分凄怆沧桑。
沐昭第一次来妖界，看什么都稀奇，一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恨不能中途离队去一探究竟。知晴终于忍无可忍，转头向眠扶二人：“能不能让她闭嘴。”
沐昭讪讪然闭了嘴，小声嘟囔：“真凶。”
长熙打趣道：“看来啊，也就我们几个会惯着你。”
沐昭不甘示弱：“某些人有时候，话可比我多多了。”
长熙耸耸肩：“你别胡说，我可从来没吵到有人让我闭嘴。”
“够了！”知晴受不了了，“你俩都闭嘴。”
沐昭得意看长熙一眼：“这下有了。”
长熙道：“我一次，你两次，还是你更吵。”
知晴：“一样吵，别争了。”
长熙道：“诶，蛇妹妹你这就不公正了。一开始我明明一句话都没说，怎么能是一样吵呢？”
沐昭道：“你现在话不就比我多吗？”
知晴：“……”
又往前飞一段，景象渐渐有了些变化，恍惚有些许人间的影子。知晴虽未曾开口，几人也有了些预感，猜测离目的地不远了。
知晴在一座大山前停了下来：“翻过这座山就是她们的地盘了，你们再往里边走个六七里的样子，应该就能碰见她们的人了。以我的身份不便进去打扰，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吧。”
四人道过谢，便往山那边飞去。刚翻过那座山，天地气息便明净了许多，似有某种神秘力量将那浊气牢牢挡住，令其不得侵扰这片山水半分。只见层峦叠嶂，飞瀑清流，果然与人间好景极其相似。
“可真会挑地方哪。”长熙啧啧称赞。
前行数里，渐渐有了稀疏的房屋，不过里边没有人，似乎是荒废的据点。再往前走，循着潺潺河流望去，一座城出现在眼前。
“世外桃源莫过于此了。”眠月淡淡道。
心口持续传来剧痛，她咬牙忍下，面上未有丝毫波澜。
“什么人？”
进了城，四人的行踪很快引起了注意。扶樾向看起来为首那人行礼道：“我等本是天界中人，无意惊扰各位姊妹，只是有事相求，不得不来。”
那女子手持一把伞，戒备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天界中人，那你们是神仙？神仙还能有求于我们这些快被遗忘的凡人？”
扶樾神色稍显尴尬：“姊妹可能是有什么误会，何来‘快被遗忘’一说？”
女子道：“没什么误会。只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拼出来的，所有的苦果也是源自我们自己的抉择，从来没有求过谁，也没有欠过谁，没有任何人可以用任何身份来压我们。”
扶樾总算明白哪里出了问题，莞尔道：“姊妹果然是误会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也无非是天地造出来无所事事的尘埃罢了。一粒尘埃的身份，能压得到谁。”
“小冬，发生什么事了？”
那女子闻言回头，立即笑道：“姊姊，这边来了几个外人，我正盘问呢。”
来者手中握着一把与那女子手中差不多的伞，气质却与那女子全然不同。她一步步走来问道：“她们是？”
那女子道：“她们自称是天上的神仙，有事求我们哩。”
来人点点头，向四人温和道：“我叫巫春，这是我妹妹巫冬。她平日里牙尖嘴利的，诸位莫要怪罪。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讲吧。”
沐昭早就不满，小声嘀咕：“巫冬，什么乌鸫？白袍拉黑屎，黑袍拉白屎的乌鸫？”
声音不大，几人却都听见了。眠扶熙春四人忍俊不禁，巫冬狠狠瞪了沐昭一眼，又碍于巫春在此，不好发作。
沐昭自是不肯示弱，立即瞪了回去。长熙见着，扯扯她袖子，憋笑低声道：“昭昭，你且忍忍吧！真想惹得‘鸫窗屎发’啊？”
此时万里之外的乌鸫仙君正在宴客，平白无故连打俩喷嚏，一脸茫然。
“好啦，好啦，”扶樾道，“这还在人家地盘上呢，还是收敛点吧。”
巫春只是微笑着拍拍巫冬肩头，又向四人问道：“诸位究竟是有何事相求？”
扶樾道：“请问姊妹可能解得巫蛊之术？”
巫春一怔：“你们有人中了蛊？”
眠月上前道：“是我。”
巫春神色霎时凝重起来，手中一股力量涌现，伸手按在眠月眉心。
“你这蛊……哪里中的？我都没见过。”
眠月道：“闯了一处禁地，不小心中了招。”
“还好，不是那里。”巫春自语着，唤来一只飞鸽，往那飞鸽腿上缠了根红线放飞，又向眠月道，“这东西，很是阴毒，易下不易解，即使是从前那一派……动用时也很谨慎，怕反噬自身。你这蛊已经发作了，速速随我去净魂台，运气好还能挽回一点！”
一行人便随巫春往城内走去，途中见得一座白玉雕，为一名健壮女子手撑大伞，神情坚毅，发丝扬起，衣衫猎猎，似是为她身后之人挡住一切劫难。
沐昭好奇：“那是谁？”
巫春顺着她目光看去，道：“那是我们这一脉的先辈。她曾持一把神伞，所向披靡，抵御外敌。”
“后来呢？”
巫春顿了顿：“她将其他族人转移走，一人遭了围攻，寡不敌众，被烧死了。”
“这样啊……”沐昭不曾想是如此结局，有些后悔多嘴追问了这句。
巫冬道：“到底是我们太善良了，当时就该杀出去！就算他们背后是那群卑鄙家伙，也轮不到那些弱鸡仔嚣张！”
“小冬，”巫春平和打断道，“那些人中不乏无辜百姓，他们也只是被流言蛊惑而已。那般滥杀，有违先辈本心。”
巫冬道：“无辜？姊姊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觉得他们无辜吗？他们分明都是帮凶！”
巫春叹息：“你总是这样。”
巫冬道：“若是别事，我都依姊姊，只这一件事，我不服气！我们这两脉倒是在这里得了长生，活得滋润，可是我没有忘！小妤那一脉，现在还在等我们！当然，她早就死了，她的子孙都不知道到哪一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日夜活在胆战心惊中。你们不在乎，你们早就放弃她们了。”
巫春道：“小冬，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等到了净魂台，见到那一脉几位长辈，可不要胡言乱语了。”
巫冬道：“我这不是胡言乱语，姊姊你心底明明是认同我的。”
眠扶沐三人去过人间那寨子，此时听得春冬两姊妹争吵，虽并不知她们具体的故事，却也隐约印证了什么。眠扶二人自是默然不语，沐昭虽有诸多疑问，此时也识趣闭了嘴，一言不发。
巫冬赌气离开，剩下一行人穿过街巷，走过石桥，一直走去整座城的中心。
“遥远烈日落下，剩银白的月牙，照得梦乡都无瑕……”
时有女子怡然自得哼着歌谣路过。整座城古朴，清静，涓涓流水穿城而过，只一眼便觉清凉闲适，连水波兜着的天光都疏淡温柔。
长熙道：“我简直不敢想，我要是住在这里，得有多舒服！”
沐昭忍不住戏谑她：“得了吧，你要是在这里，要么待不住，要么吵得把整座城都掀起来。”
长熙朝沐昭臂上掐了一把，向巫春问道：“姊妹，刚刚过去那个小妹妹哼的是什么呀？”
巫春微笑：“那个叫做灵巫谣。小的时候，阿娘会哼着这首歌谣哄孩子入睡，我们每个人都是听着它长大的。”
长熙道：“真好听。”
城中心是一棵参天古木，根须发达，苍翠虬立。树枝上挂着许多小银铃，风一吹便清脆作响，十分悦耳动听，并不显得喧嚣。
古木下，一处白玉砌成的高台，台上有人相候。
巫春拾级而上，向台上人道：“姑姑久等了。我此番请您前来，是因城中来了几个外人，其中有人中了蛊，来我们这里寻求解救。”
“外人？中蛊？”那人一皱眉，“让她上来，我看看。”
巫春便又下来向眠月道：“姊妹随我来吧。”
沐昭急忙问：“那我们？”
巫春一笑：“不必那样拘谨，都来吧。”
净魂台上灵气异常充沛。眠月环顾一番，发觉栏杆上刻有符文，大约是将四周的灵气都聚拢来了。
台上那人如巫春之前一般将一股力量点在眠月额心，阖眼感知片刻，舒展了的眉头又皱起来。
那股力量与巫春的力量略有不同，竟然……有点熟悉？
眠月不动声色静立着，一边忍受着心口剧痛，一边努力回想。
那人收了手，问：“姑娘，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眠月道：“我们从天界来。”
那人道：“原来我应该叫你们神仙。我叫巫霄，你直接叫名字就好。你身上这蛊，我虽不曾见过，但应该能解，这段时日，你恐怕不能离开这净魂台了。只是也许解得之时，这蛊已经发作彻底，你可接受？”
眠月道：“事已至此，就算解不得，我也接受。”
巫霄道：“如此便好。你且转过去，我先来尝试将它压制一些。”
一股强大又温和的力量自后背传入，遍至周身，又汇聚于心口。眠月越发觉得这力量熟悉无比，心中忽有什么记忆碎片连接起来，不觉一颤：“原来她是？”
一个快要被光阴抹去的名字瞬间冲入脑海。
伍禾，还有她娘伍风，原来是……巫风与巫禾？
巫霄蹙眉：“什么？”
眠月道：“我想起来一位偶然认识的故人，她拥有着极特殊的灵力。我今日才知，她原来是你们的族人。”
心口的剧痛渐渐减轻了八九分。巫霄收手，疑惑道：“我们的族人？我们来建此灵巫城已千余年，还不曾有人出去过。”
眠月转身，眸中明明灭灭：“你可认识一个人，叫做巫风的？”
巫霄听得这个名字，整个人都怔住，眼眶竟是慢慢红了。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你，见过她？她……过得怎么样？”
眠月见她如此，有些不忍：“我没见过她，我见过她女儿。”
巫霄垂下眸：“她女儿……禾儿。你遇到她时，她怎么样？”
眠月平静道：“那时她在人间的一个大门派里修习，师母是门中极有威望的长老。”
“那就好，那就好。”巫霄点着头，沉默了一阵儿，忽然说，“小风是我的孩子。”
她扬起头来，看向那棵古木的一处。眠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两颗挨在一起的银铃，用翠绿编绳穿了，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沐昭听她们之前的对话，早就起了大疑，无奈不便直接插嘴询问。此时见状，赶紧好奇凑了过来：“这铃铛到底干嘛用的？”
巫霄道：“咱们巫族的孩子，生来便带着诅咒，灵魂去不了彼岸。这棵树是妖皇所赠，名唤息魂树，这银铃唤做息魂铃，一铃对应一人。族人流浪的孤魂听见铃声，就能找到来此地的路，魂栖铃中，不再漂泊。”
“那，那两颗银铃是谁的呀？”
巫霄道：“是我的孩子，和我孩子的孩子。”
眠月向沐昭传音：“伍禾和她娘。”
沐昭听得这久违的名字，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一颤，一些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一浮现。她正要说什么，却被眠月阻止。几人沉默着，只听那铃声细细碎碎，簌簌沙沙。
半晌，巫霄缓过来，道：“神仙们且在这里稍等，我去熬些药汤来。”
见巫霄走下净魂台，眠月轻声问巫春：“我有些不明白，为何巫风没有与你们一同来到这里？”
巫春叹息道：“以凡人之躯跋涉妖界土地到底有许多无法预估的风险。当初禾儿还太小了，风姊姊怕她承受不住，便没有与我们同行。”
她看向那遮天蔽日的息魂树：“那翠绿绳穿着的，是霄姑姑一脉的息魂铃，红绳的是我们这一脉的，而黄绳的，是小妤那一脉……”
说到这里，巫春顿了顿，似是自语道：“也不知道，她们如今如何了。”
巫冬不在，沐昭少了许多忌惮。她听得巫春这一声叹息般的自语，想起在人间那寨子所遇之事，小声道：“她们恐怕不太好。”
巫春听见，愕然回头：“姊妹方才是与我说话么？”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息魂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