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17、种莲

　　“可惜了，倘若一开始她当机立断，使出完整的天命神术，根本不至于不敌这赤蛇世承。”南烨摇着手中折扇，摇头道。

　　眠月仍是盯着场中情况，一言不发。

　　妖皇微笑道：“盟友，看来你的炼辰鼎是保不住咯。”

　　天君回以微笑道：“贵界出了如此奇才，实是三界之幸。你我两界共守天地和平，炼辰鼎归于谁，又有何区别？得见如此前途无量的后辈，这一趟怎样都算值得。”

　　原来这一回天界出的是炼辰鼎。眠月听在耳中，不觉神色微变，这炼辰鼎为天界三大重器之一，三器分别对应三界，而炼辰鼎对应的正是天界。可见此次天君的大方程度，真是丝毫不弱于妖皇。

　　扶樾目光凛冽，心中已有决断。她一边抵挡闪躲知晴的攻击，一边飞速移向九尾狐幻影。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之中，她掌心紫光大盛，竟直接将那幻影收回。

　　“她疯了？”南烨眼睛微眯，摇扇的动作一滞。

　　“落日——熔金！”

　　以火制火？还是……又想借火击火？

　　滔天大火一点即起，场中火光刺目，几乎看不清两人身影。此乃仙术驭火术中最高阶功法之一，为至阳之火，与赤蛇世承功法的至阴之火相撞，二者竟有相融相消之势。

　　“这不可能！”知晴大惊，她料想扶樾最多借五行生克规则以驭水术相抗，从不曾想竟能有以火制火之理。她本已做好以火生土以制水的准备，这一来可谓措手不及。

　　那赤蛇幻影的轮廓渐渐模糊，与那落日熔金术的火光融为一体，形成一道火墙将两人相隔。至阳至阴之力两相抵消，那火便回归于最平衡也最温驯的凡火，力量不仅未能叠加，反而削弱许多，看起来煌煌一片，却徒有其表，不堪一击。

　　“唤春霖！”

　　蝴蝶翩飞，浓云骤起，微雨婆娑。万千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坠入那大火之中，不多时，那大火便熄灭得干干净净，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同属至强叠加反而弱……”南烨喃喃自语。

　　知晴全力施展世承功法耗去了大半灵力，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动用这一招时本就是怀着孤注一掷绝杀之心，此番被破，哪里还是扶樾的对手？她极力避开扶樾的攻击想要争取时间扭转局势，无奈扶樾根本不给她恢复的机会，一招更比一招凌厉。

　　一只紫蝴蝶直中知晴眉心。她浑身一颤跌坐在地，身上的替命符瞬间断作两截，散发出金色光芒，飞入她方才被击中之处。

　　潋棠入鞘，一声清响。

　　结界撤去，一片寂静，众人都未能反应过来。

　　此战终于落幕，不觉间竟耗费了几日光阴。只不过这异空间中没有黑夜，让人难以察觉。

　　天君微笑：“盟友，看来保不住的是你的舁梦莲子啊。”

　　知晴面色颇为难过，她起身，垂头道：“妖皇姊姊，我输了。”

　　妖皇倒也平和无比，安慰道：“没关系，一次失误而已。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很满意。”

　　知晴心有不甘，忽而昂首道：“我听说这一周期天界还出了一位上神，两位姊姊可否允许我与她再切磋一番？”

　　南烨将折扇一合，敲了敲眠月肩头，玩味道：“点你呢。”

　　眠月蹙眉：“我回来的事情都传到妖界去了？这不应该吧。”

　　“我觉得吧，”南烨悠悠道，“可能不是你回来这件事太出名了，而是你弱得太出名了。一个天生神祇，好几世都被劫雷劈死，甚至是被真神劫劈死——这么好的反面教材，人家妖界也觉得好用，小姑娘从小听着你名儿长大，把你认出来了而已。不过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赢了你，人家小姑娘倒也能证明自己的修为横向比过来是不弱于上神的。”

　　眠月：“……你名声这么差是有原因的。”

　　南烨：“说了你又不高兴。”

　　眠月上一世都没活到历九九上神劫的时候，某些谣言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至于再前面几世，不过是另辟蹊径失败了而已，虽然死于那七七四十九道雷的真神劫确实很丢脸，但没有前面的失败试错也不会有这一世的成功，她自觉并不亏。

　　只是眠月也知自己本不必失败那么多次。倘若一开始就坚定果敢一些，不去总想着给自己留退路束手束脚，说不定能提前一两世便成功。倘若提前了一两世成功，也许前世在那物前便不会那样不堪一击，也许云川就不必……眠月摇摇头，将思绪拉回来。

　　妖皇神色微变，语气仍旧柔和：“小晴，算了。咱们愿赌服输，不要胡来。”

　　知晴坚定无比：“自然是愿赌服输。上一场我输在扶樾上神刀下，输掉了我界至宝，我认了。而这一场切磋的赌注，我自己出。”

　　妖皇疑惑问：“傻孩子，你要出什么？”

　　知晴道：“出我的妖丹！若是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妖皇眉头一皱，轻斥道：“胡来！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没了妖丹，你哪里还有命？”

　　知晴暗暗向妖皇传音道：“姊姊有所不知。我曾修炼出第二妖丹，只不过主妖丹在时，第二妖丹的妖力都会被主妖丹吸去，我便只当它做逃生的底牌。倘若失去主妖丹，我虽会妖力尽失，却也不至于毙命。”

　　“这也不行！”妖皇坚决道。

　　四下鸦雀无声。

　　天君温和解围道：“方才你消耗太大了，先好生休息一番才是。妖丹这等重要之物，还是不要开玩笑为好。更何况另一位上神早在几百年前就失踪了，也无法来应战。”

　　眠月心头骤然涌现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知晴的目光便直直朝她而来。扶樾见状，连忙一步挡在知晴面前，可惜已经晚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某一瞬间眠月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眠月尴尬开口，“你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这不公平。”

　　知晴从扶樾身后走出，朝她笑道：“我自己都不介意。”

　　眠月不假思索道：“我介意。我不应不公平之战。”

　　“那也行，”知晴点点头，眠月正松一口气，却听她继续说，“我现在的状态确实无法再施展我族世承功法，高阶功法可能也发挥不出最佳水平，但施展中阶及以下功法还是游刃有余的。不如我们就用中阶功法来过招，谁先出线算谁输，三局两胜，如何？”

　　语毕，她将手中银鞭挥了挥，地面上顿时划出一个框，恰好将知晴眠月二人围住。眠月无奈笑道：“我可拿不出什么赌注。至于你的妖丹，你敢拿，我不敢收。”

　　知晴却不容眠月再推脱，灵力四溢，径直挥鞭攻来：“江川涸！”

　　“小晴！”妖皇惊声斥道。

　　滚烫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蒸干百川千泽。眠月下意识做出反应，手中千山笔乍现，灵力倾泻而出。

　　“惊风急！”

　　倏然狂风大作，霎时将那滚烫气息倒吹回去。

　　这是驭风术中的功法。风于火而言是很特殊的存在，既能助火，又能灭火，还能控制火的走势，而两者具体是何种情况，取决于太多因素——具体功法不同，施法者的灵力差异和对功法掌握度差异等等都会指向不同的结果。在应对与火相关的功法时，一般不会轻易使用风相关功法，只是眠月这一记惊风急，仿佛正是为针对这无焰之火一类功法而生。

　　知晴连忙收了灵力，自身竟也被那狂风吹偏，赶紧一个千斤坠落到地面。眠月这一招中灵力之充沛令她始料不及，她甚至隐约感知到这灵力中还有一种不知名力量让她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刹，心中瞬间凉了下来。

　　只这一回合，知晴便知眼前的对手也绝不在全盛状态的自己之下。尽管此人功法掌握程度不算出众，但胜在灵力极度充沛恐在同代无敌，那股神秘力量也令人忌惮不已。

　　她明明听闻另外这位上神天性散漫，历劫时都险些陨落，怎么会这样！知晴心道不妙，觉得自己这回恐怕要大丢人了。她硬着头皮再度挥鞭，眠月以千山笔轻轻一抵，忽地被那鞭上带的炽烈厉风逼退好几步，一脚踩在了界线外。

　　“你……”知晴怔住，随即心中明了，“刚刚你那神器上根本没有灵力，我不要你让着我！”

　　眠月轻笑：“失误而已。”

　　待眠月走回界线内，知晴暂时收了银鞭，手心红光缠绕，一掌劈向眠月。眠月侧身避过，知晴却借机将袖一挥，几根灵力化作的毒针从袖中射出。

　　方才观知晴与扶樾缠斗时，眠月已见识过这招，故而早有防备。她将手中千山笔快速一转，毒针瞬时尽数崩散，而知晴一拳早已挥至。眠月眼疾手快，一掌抵住了她的拳头，两种灵力亦猛烈碰撞。

　　知晴不敌，往后踉跄几步，另一只手已毫不迟疑抽鞭回击。眠月飞身而起避开这一鞭，再次落在了界线外。

　　“你明明可以往那边！”知晴喝道，“这不算！”

　　眠月手中显出一片青羽，平静道：“我已太久不曾练习，有失误也是情理之中。我没什么好当赌注的，这片飞羽给你吧，没什么大用，也许能做成个什么暗器之类的。”

　　知晴握紧银鞭，心情复杂地拿了那片青羽。围观者虽看不出，她自己心中却明白此人与传闻中完全不同，且不论其他，方才眠月接拳之时，若非有意将灵力收住，自己早已被逼出界线外，哪里还有回击的余地。

　　她低声一句“谢谢”，转身一跃回到妖皇飞舟中。

　　“人家出的是自己的妖丹，你一片羽毛就给人家打发了，你这不就只比铁公鸡好一点？”南烨调侃道，“铁公鸡一毛不拔，你是只拔一毛。”

　　眠月平静道：“那你能给我一片你的羽毛吗，只要飞羽。”

　　南烨道：“凭什么给你？”

　　眠月道：“那你不就是铁公鸡本鸡？”

　　南烨道：“你这是偷换概念。”

　　眠月不愿再与她多言，拉了扶樾便走。

　　随后便是一场盛典，热热闹闹整整两个时辰。最后扶樾从妖皇手中接过那装有舁梦莲子的漆木盒，这场两界盛会总算圆满结束。

　　眠月对这盛典并不太感兴趣，便只在原处出神，回忆扶樾知晴打斗细节。扶樾笑吟吟走到她面前将那漆木盒塞她手中时，她还有些恍惚。

　　“呐，说好要给你把舁梦莲赢回来，我没食言吧？”

　　眠月低头望着那漆木盒，心中不住欢喜：“阿扶最厉害了。”

　　打开来，里边躺着一颗玉色莲子，仔细看，那莲子中还隐隐有光芒流转，果非凡物。

　　正要合上，一点金光忽从眠月手腕飞出，只一晃眼便钻入那莲子中。那莲子霎时散发出一层柔和金光，更是增添几分神秘。

　　“诶？”眠月手上动作一滞。

　　扶樾也是一怔：“这是什么东西？”

　　眠月蹙眉：“我也不清楚。之前莫名其妙跑到我这里来，莫名其妙救了我一次，现在又莫名其妙钻进这莲子中，真是让人摸不透。”

　　“救了你一次？”扶樾微一吃惊。

　　眠月想起南烨头一回在她这里疯疯癫癫之事，不觉有些烦心，便只一笑道：“在人间那会儿的事情了，不提也罢。”

　　扶樾便不再追问，将话题拉回：“这莲子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眠月以意念力仔细感知那莲子，里边沉睡着极动人的生命力，而且确有一丝与神根相似的气息。只不过她探查了半晌，也寻不见那金光，似乎那粒金光已完全与莲子融为了一体。

　　好在莲子本身仍是鲜活的。眠月道：“应该没问题！”

　　扶樾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两人便一同往鸾凤林去。原先千年雪莲空出的位置刚好种下舁梦莲，仿佛一切都是天意冥冥之中安排好似的。

　　两人正欢欢喜喜将一切收拾妥当，眠月忽而察觉吞云池另一侧的荷花丛中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她嘴角微扬，飞身而至。

　　在眠月面前，那一朵粉白荷花正随风轻轻摇曳，如果忽略摇曳方向的话，似乎确实看不出什么猫腻。

　　眠月伸手，一把揪住那朵鬼鬼祟祟摇反了的荷花，作势要将整朵花摘下来。

　　“诶诶诶？摘不得摘不得！”

　　沐昭吓了一跳，赶紧化为人形挣脱出来，往后一跃跃到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