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16、比武大会

　　临近比武大会，天妖两界皆忙忙碌碌，平日里往鸾凤林中拜访的神君仙君已经很长一段时日不曾出现了。扶樾则在自己宅邸中调整状态，又有许久不曾出门了。眠月待在鸾凤林中这些日子，竟是比在人间那几百年还要清静。

　　本源神力已经恢复得大差不差，前世云川给她的那股力量自也赶了上来。眠月又继续研究那一念阴阳术，试图借一念阴阳术再次打开意念空间。

　　可惜她失败了。每每到关键时刻，意念力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散瓦解，始终无法建构出完整的意念空间。好在在此过程中意念力又明显提升了一截，倒也算不得无用功。

　　比武大会如期而至。这一日冷清清的天界难得热闹起来，灵力化作的彩云铺得满天都是，奏乐声此起彼伏，街上，空中，各式舟舆驰骋而过，也有相伴飞着或走着的，谈笑声揉作闹嚷嚷一片，虽仍是远不能与人间闹市相比，却已是眠月这一世在天界见过的最热闹的场景了。

　　眠月有意避开人群，绕了一条偏僻小路走，走得飞快。

　　“阿眠！”扶樾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你怎么走这么快！”

　　“阿扶？”眠月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都这个点了，天君没让人送你过去？”

　　“不是不是，”扶樾一笑，“我昨儿特意传信叫天君姊姊不要来接我，她不肯，我就留了个纸条早早溜出来了。我在这里等你等了半天，发现灌木丛中有几株野珠玉果，结果就跑过去摘了几颗的工夫，就险些把你给错过了。”

　　说完，她摊开手，果然是几颗洁白如玉的珠玉果。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里？”

　　“也不想想我是谁。”扶樾得意道。

　　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路走去，来到了比武大会场地。这比武大会的场地正是设在位于天界于妖界交汇处的那一方异空间中，其中的天地运转规则遵循天君与妖皇两人各一半的意念，也算是两界友好的见证之物。

　　扶樾的对手早已到场，正在妖皇的飞舟中盘膝静坐。

　　“是一只赤蛇妹妹呢。听说赤蛇这类生灵悟性极高，你可要小心一些。”眠月道。

　　扶樾拍拍眠月肩头：“放心，这样的场合，任对面是谁我都不会大意。”

　　见时辰将至，扶樾飞身至天君跟前道过歉，领过替命符，便握住潋棠落到场地中。天君倒也不恼，只微笑向妖皇道：“咱们天界中人有时随性了些，还望盟友莫要介意。”

　　妖皇也微笑：“又不曾迟到，怎会有介意一说。”

　　那赤蛇妖君见扶樾已上场，自也跃下了飞舟，手中银鞭铮铮发亮。

　　钟声响。赤蛇妖君率先向扶樾一抱拳：“妖界赤蛇族知晴请神君赐教！”

　　扶樾回礼：“天界九尾君扶樾请妖君赐教！”

　　语毕，两人同时抬头，眸光灼灼。

　　“玩火玩毒的。唉，还是我最擅长的阴火，这样的对手我怎么遇不到。”

　　眠月回头，这阴阳怪气不紧不慢的语调自然是毕方君。

　　眠月心下一阵无言，便刻意学着她那语调，慢悠悠道：“哦？毕方君这么说，一定有什么深刻见解吧。”

　　她竟也浑不在意，只道：“咱们也算是熟人了，你直接叫我南烨便是，还那么生分做什么？”

　　眠月不再理会她，转过头去继续看场上的战况。这擂台被特殊结界笼罩，不仅隔绝外溢的灵力，也让外边听得见里边的动静，里边却接收不到外边传来的信号，便是她真能说出个什么也帮不上忙，更何况这赛事本也不应干预。

　　“说来，刚才在路上我听到有人在讨论你。她们猜测啊，你就是想逃避这比武大会才玩失踪的，又说如今没了凤凰君护着你，怕是要在天界寸步难行。”南烨又说。

　　“她们讨论她们的，关我什么事？”眠月无奈一笑，“说实话，我还以为无人在意我呢。”

　　南烨问：“你真不介意？”

　　眠月道：“第一个无非只是猜测而已，就算我真是为了逃避又如何，这一个周期天界有了一个阿扶，就算我不跑，天君姊姊多半也是选阿扶上场。第二个不管我真实修为如何，我就在鸾凤林中自己待着，又不争又不抢，哪里存在什么寸步难行。你不去照看你的门派，在这里缠着我做什么？”

　　南烨道：“长嬴门我都丢手了。当初也不过是想跟青凌较较劲，结果她人不在了也就罢了，如今那门派都没了，我还较什么劲。”

　　“……这么随心所欲。”眠月只觉对南烨的某些刻板印象再度加深，面无表情丢下一句，“你差了霜君十万八千里。”

　　末了，又补上一句：“各种意义上。”

　　南烨不以为然道：“但是你不能否认我长嬴门自创门之初便压她玄序门一头。”

　　这一点眠月确实反驳不了。她滞了片刻，问：“那你为什么要跟霜君较劲？”

　　南烨仍是不紧不慢的语气：“没有什么为什么。非要说的话，我就是平等地讨厌所有玩水的。”

　　擂台上的战况愈发激烈，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那赤蛇妖君知晴果非等闲之辈，火红的眼瞳仿佛能捕获一切风吹草动，数十回合下来竟隐隐有占上风之势。扶樾手持潋棠，沉着行走在越来越密集的鞭影中，身侧蝴蝶幻影扑朔。

　　尽管场上两人此时都还只是在试探对方的实力，未使出叫得出名儿的功法，但场上气氛已紧张至极。终于，扶樾不慎被那银鞭鞭尾擦伤手臂，她毫不犹疑挥刀将那块血肉削下阻止剧毒渗入，片刻间便又愈合如初。战况并未因这一小失误而发生变化，反而因着扶樾加倍谨慎而稳定了下来。

　　对比起消极防御的扶樾，持续进攻的知晴看似是略占优势的一边，知晴心中却有些着急起来。她明白此时战局已经达到了某个平衡点，若是还不肯破局，两人便会持久地耗下去。而她的耐力并不出众，又是消耗更大的进攻一方，这样耗下去是必败之局。

　　但对方实力深浅还完全不可知，若是率先破局，按照一些经验，最后先被逼出底牌的很可能也是她，这于她而言显然是很不利的局面。

　　又拆过百余招，知晴再也稳不住，手心妖力大盛。

　　“覆千灯！”

　　那银鞭霎时染红，散发出隐忍又强盛的炽烈气息。银鞭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滚烫逼人，仿佛燃起一片无焰之火，要将人熔炼在虚空之中。

　　这本只是妖术火系功法中拆出的寻常一式，只因知晴练至极致加之妖力充沛，才呈现出如此之威。妖皇注视着场中情况，满意地微笑着，天君见此，也不由得连连称赞。

　　“还真有点实力。”南烨盯着那片被银鞭扫过微显扭曲的空间，“可惜还是比我的乱稀星差远了。”

　　眠月懒得理会她。那乱稀星眠月领教过，确实厉害，但那好歹是个完整功法，当时又有天命神器加持，就算本身等阶不高，拿来跟其他非高阶功法拆出的一式相比，就已经不仅仅是“有点实力”的范畴了。

　　于天界而言，比武大会的门槛是飞升上神或者上仙，这是神与仙的最高境；妖无飞升一说，而是划分十重境，三重即长生，五重为大多数妖能修炼到的最高境，六重即比武大会的门槛。知晴确实算是妖界史上鲜有的奇才，不过五千余岁，就已修至七重境，让同辈妖族望尘莫及。

　　难怪妖皇能这么底气十足地把舁梦莲拿出来。

　　扶樾也微微吃惊，迅速做出了反应。只见她额间那琉璃焰纹倏然亮起，蝴蝶幻影纷纷燃起紫色焰火向前飞去。万千蝴蝶幻影飞至那银鞭扫过的区域，火光霎时炽烈数倍，狠狠朝知晴扑去。

　　这一招极巧妙，以最基础之法借力打力破局，好一个举重若轻。众人尽皆叫好，赞叹不已，只有扶樾自己明白方才那招有多凶险。若非她将基础功法领悟得极透彻，又将对方招式观察得细致入微并反复衡量，这般行为无异于玩火自焚。

　　此一来完全出乎知晴意料，她回鞭向后飞退，那火蝴蝶却已飞至面前再无可避。她再不能犹疑，袖中嗖嗖飞出灵力化作的毒针，将那群火蝴蝶尽数击碎。扶樾哪里肯等她调整状态，只一刀刺去，潋棠的寒光登时映入知晴眸中。

　　知晴到底也是个身经百战之人，丝毫不见慌乱，迅速向一侧翻滚避过，不及落地，便挥鞭向扶樾拦腰抽去。扶樾目光一凛，立即向上翻身避开，鞭尾却已回抽而来。

　　眼见着这一鞭确实避无可避，扶樾掌心利落一翻：“蔓草生！”

　　一条茁壮藤蔓应声破土而出，刹那间便将那银鞭缠住，可驭木术显然抵不住散发火系妖术气息的银鞭，那藤蔓俄顷便被银鞭震碎。好在扶樾本也只是争这须臾之时，她稳稳落地，旋即片刻不歇地再度向知晴攻去。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又过了百余招，这次不再是知晴单方面进攻，而是有来有回。战局再度临近一种平衡状态，两人竟是斗得不分上下。

　　潋棠刀光、银鞭鞭影，与两人或紫或红的灵力光芒掺杂在一起，场中情况愈发令人眼花缭乱。眠月聚精会神看着两人争斗，竟舍不得眨眼。

　　这样的战况足足持续了一日一夜。两人都尽可能避免使用自身的高阶功法，试图让对方先漏底，久而久之便又成了比拼耐力的局面。

　　知晴心中又隐隐焦虑起来，她最讨厌的就是持久战。在此之前她从来都是十招之内可决胜负，这还是头一遭使用前辈苦口婆心教给她的战术，也是头一遭遇上扶樾这样的对手。

　　这样耗下去根本不是个办法。知晴将心一横，周身红光澎湃，她手中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银鞭如有生命一般将她紧紧护住，阻挡住扶樾的攻击。

　　“我即孤火！”

　　一头十余丈高的火红大蛇幻影拔地而起，嘶嘶吐着信子，滚烫的气息似乎将一方空间都寸寸烧焦。扶樾心下一震，不曾料想她竟在此刻忽而使出这般厉害功法。

　　这形态定然是赤蛇一族的世承功法。扶樾紧急退后数丈远，手心紫光熠熠，汇作一只大茧，隔绝那燎天焚地之气息。知晴不按常理出牌，扶樾便略有些犹疑起来，拿不准是否要使出天命神术来对抗。

　　只这迟疑的片刻，那火红大蛇已然完全化形。扶樾隐隐听见脚底有动静，连忙飞身而起。下一秒蛇尾的幻影便狠狠向上扫过她方才所在之处，掀起巨浪般的怖人红光，仿佛能将一切刹那熔作灰烬。

　　知晴悬停于半空中，磅礴妖力源源不断汹涌而出，那大蛇幻影仿佛被注入灵识，立即向扶樾追杀而来。扶樾匆忙闪避，一边在这不算大的场地上逃逸，一边提防着时不时从地底冒出的蛇尾，一时间陷入极险之境。

　　满眼都是浓密火色，哪里还有逃生的罅隙？扶樾一咬牙，充盈神力登时逼退那大蛇幻影，紫光滔天。

　　“曳簟深樾里，梦揽一河星！”

　　万千蝴蝶蹁跹之中，九尾狐幻影自扶樾身后显现。只是紧急之下，她来不及等神力完全汇聚便匆匆施展出，使那九尾狐幻影有几尾稍显模糊。

　　不过也足够了。那九尾狐灵巧一跃，大尾巴狠狠扇向那赤蛇，赤蛇扭头避过，蛇尾一扫试图将九尾狐抽散，却被一爪拍开，留下几道深痕。赤蛇吃痛，几乎弹跳起来，旋即全速向九尾狐喉咙咬去，九尾狐敏捷跃开，未损丝毫。

　　扶樾知晴两人也不曾闲着，一边维持着各自的至高功法化形，一边驭使着各自的武器遥遥相斗。见那赤蛇幻影愈发不敌九尾狐幻影，蛇身被那九尾狐挠得伤痕累累，知晴面色平静，竟是浑不在意的模样。

　　扶樾心下生疑，更是发力催动潋棠，知晴却倏然收鞭，迅疾向一侧避去，同时双手再度结印，唇角一勾，低喝一声：“万灵来祝！”

　　说时迟那时快，顷刻之间，那遍体鳞伤的赤蛇竟恢复如初，气息亦增强一倍，炽烈火光霎时将九尾狐幻影吞没。

　　原来这才是完整的赤蛇族世承功法！那九尾狐挣扎着从火光中跃出，身形黯淡许多，却无畏怯呆滞，矫捷转头又杀向那赤蛇。

　　然而两个幻影的战局已然颠转，任那九尾狐如何努力，始终再不能伤及那赤蛇半分，自己的身形倒是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模糊。

　　场中已完全被那炽烈气息淹没，大有定局之势。眠月将一切看在眼中，虽知有替命符，心中仍不免为扶樾担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