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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战火纷飞 行兵作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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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内弥漫着陈血与艾草的腥苦。沙盘上赤、玄小旗犬牙交错。
昨夜夺回的关隘刚插上赤旗,今晨却又添上白幡,第三座城池再度失守。
伤兵营的哀嚎穿透帐幔,军医剜取箭镞的骨刮声混着药汤焦苦,将空气熬成粘稠的滞涩感。
垂死士兵攥着染血的家书,忽而大笑出声,语带哭腔:“前些日咱们不是也把慕容濯的先锋营击溃?不过是……不过是……”话音戛然而止,血沫飞溅在信纸上。
容珏卿为伤员换药时,瞥见那士兵手里染血的家书,指尖一顿,眸光莫名黯然。
战火弥三秋,家信胜珠玉。如今的情形,能送到手里的信,弥足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垂头继续包扎,待战事了结,回去便能见到皇叔。
死寂如潮水漫过营帐,唯有粗重的喘息与吞咽声在喉间滚动。
突然,一声呜咽撕破沉默。那士兵颤抖着举起家书,滚滚清泪落下,将字迹泡得发胀:“我娘在信里说,慕容贼子……竟给村里修了水渠……”话音渐弱,家书飘坠,沉入满地药渣与血污之中。
众人望着没了气息的躯体,喉头发紧。
他们心如明镜,慕容濯虽举旗造反,却仁善知苍生疾苦。
逃是死,战亦是死。这场厮杀,何时才是尽头?无人知晓。
沉闷的鼓点骤然撕裂夜色,如催命丧钟震颤大地。
新一轮攻势已至。
三月来,慕容濯的军队如盘踞的恶兽,朝廷大军似翻涌的潮水,双方反复拉锯冲撞。
焦土上尸骸堆积如山,赤玄战旗此消彼长。
即便慕容濯的乌合之众悍勇,朝廷铁军仍能夺回五座粮仓重镇,可他亦能数度重创官军,连占城池。
千里之外,景昭帝反复摩挲战报,朱笔悬而未落。
街头巷尾,百姓望着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战情告示,压低的议论声里满是惶惑不安。
容珏卿跨出伤兵营门槛时,迎面撞上捂着渗血手臂走来的褚妄。两人目光短暂相触,他略微颔首。
褚妄也瞧见他,眼皮微抬算作回应,脚步没停,与他擦肩而过。
容珏卿未作停留,抬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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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邶地。
吴序野将佩刀往腰间一扣,金属环碰撞声惊得笼中白羽雀振翅,笼子晃出细碎清响。
他单膝跪地,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形。曾在镖局惯爱袒胸露乳的人,如今倒也学得规矩。
想起黄盛川与刘子丞,吴序野喉结微动。
那二人联手,鬼点子层出不穷,前不久刚让太子吃了一记棒槌。
刘子丞扮成流民,怀揣浸透硫磺的麻布潜入敌营;黄盛川则在城头以“商议休战条件”为由,与敌军主帅周旋拖延时辰。
待到三更梆子惊破夜空,硫磺轰然炸开。火舌顺着桐油浸透的营帐支架疯窜,刹那间,整片营地染成赤红色。
火星尚未落定,梆子声再响。
地底硫磺包连环炸裂,火油浸透的营帐轰然塌落,如赤龙翻滚着吞噬营地。
即便太子早设巡防暗号,也抵不过刘子丞买通守夜头目在酒水里掺的迷药。
值守士兵东倒西歪之时,风助火势,眨眼间,火海吞没半座营地。
救火声、咳嗽声混着焦糊味,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余火才渐渐熄灭。
这还只是两人所做的其中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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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没回头,吴序野攥紧双手,想着那上面布满的老茧,清楚明白自己与黄盛川差别何在。
自己榆木脑袋,不如他鬼机灵、脑子灵活。
初见黄盛川执掌虎符,他在酒肆喝个烂醉,牙关咬得生疼。
可无数个深夜巡营,他都望见统帅孤身立在沙盘前,玄赤旗子永远横亘在身前。
当家独自一人,固执地撑着整个义军,他不能拖后腿。
因此,那时起,他便将所有不甘,淬成了鞘中等待出鞘的锋芒。
“统帅,总参谋官问,现在怎么办?”吴序野垂首盯着地面斑驳的青砖,叙述刘子丞与他说的话,“僵持下去并无益处,应当另作打算。”
慕容濯指尖摩挲雀羽的动作骤然停滞,笼中的白羽雀方受了惊,现在安安静静在慕容濯手下。
垂眸望着手里的鸟儿,慕容濯收回手,转身看地上跪着的吴序野,轻声道:“吴兄请起,回去告诉总参谋官,我早有安排,郭飞和钱樊已率部出发。”
话音落时,慕容濯目光缓缓移向沙盘上京畿的标记,嘴角勾起一抹带寒意的笑,道:“三军齐出,踏平关隘,这被鲜血浸透的乱世是该见天光了。”
很快,慕容濯派出的两方人马攻城掠池,其在百姓中的呼声也水涨船高。
自始至终未对容奕有任何不满的景昭帝,也在此次文书中说了几句重话。
容奕汲汲营营,多年来一直维持着慈善忠孝的假面,目的便是光明正大地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在史书上被批叛臣贼子,落得横尸惨死的下场。
他容奕既要将权力牢牢攥在手心,也要名垂青史,为后人称颂。
一开始,对慕容濯他尚有懈怠,可察觉到其不一般后,便未再松懈,全神贯注应对,却奈何麾下众人不堪大用。
已入深秋,没有夏季的烦闷。容奕摁了摁跳动的额角,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吩咐道:“江凫,郇庭,你二人出战,率两万兵马,务必将他们截住,莫让其有发展之机。”
容奕目光锐利地盯着跪着的两人,冷声道:“若能立功,待回了京,我定好好嘉赏。”
两人同声叩首,甲胄碰撞发出轻响,无半点迟疑:“末将领命。”
容奕摆手,强硬之色消散,添了些许倦怠:“下去罢。”
两人起身告退。
容奕闭目养神,在他眼中,敬王不过垫脚石,慕容濯这拦路虎,才算得上是块硬骨头。
帐外秋风骤然加剧,枯叶撞得帐布哗哗作响。
容奕睁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叩击着案几,节奏越来越急。
忽然一顿,指尖叩案的力道收住,低笑出声:“倒有个能斗上一斗的了。”
权势是他毕生所求,生死不过弹指一挥间,不痛不痒。
且看谁能在血色残阳里,笑着站到最后。
容奕疲惫的面容陡然有了精神,在心底冷笑。
“慕容濯……”他的声音裹着寒气,尾音像毒蛇吐信般蜿蜒。
忽有一阵夜风卷开帐帘,烛火“噗”地熄灭,黑暗中唯有他,恍若已望见两军阵前,自己手起刀落,将那颗头颅斩落马下的瞬间。
帐外秋风仍在呼啸,卷着远处隐约的号角声。
与帐中运筹帷幄的紧张氛围不同,他们之间的争斗,年少的容珏卿自是一概不知。
他心里最关心的,是这场战事何时才能结束,自己又何时能回宫。
此刻,他坐在铺边,低垂着头,神色恹恹。
皇叔许久未回信,自己发出的信也石沉大海,其中必有缘由。
可这些日,他把每个可能的环节在心里辗转琢磨了无数遍,却始终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
帐帘被人掀开,带进一阵风,卷着些许沙尘。
顾棱搀扶着许沅进来,与容珏卿没之前那般避之不及,颔首打过招呼,坐下歇着。
之后,帐内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他们都上过战场,唯容珏卿未曾。
顾棱手伤,许沅腿伤,这几日皆留营休养。
顾棱伤得早,恢复得比许沅快,见他行动不便,便扶着出去解了手。
此刻回来取了伤药,正仔细给他敷着。
*
夏圻城头。
高耸的城墙上,一个身量偏高、肤色黝黑的瘦子,阴险地眯起眼,问身侧挺立的青年:“沈煜,听说你义父死了?”
残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斜斜覆在青年身上。钱樊眸光微敛,眼底翻涌的算计恰似湖面暗潮。
青年沉默寡言,钱樊知晓他的性子。他与郭飞积怨已久,而沈煜实属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人既到了身边,不招揽未免可惜。
“郭飞空有蛮力,毫无城府,你若跟着他,何年何月才能为义父报仇?”
钱樊转身面对沈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若归顺于我,有我相助,报仇之事必定事半功倍。”
沈煜闻言,周身气息骤然冷冽几分。他凝眉看向钱樊,抖落肩头的手,后退半步,声音疏离:“谢将军抬爱,我并无此意。”
钱樊折了面子,却未恼羞成怒:“是不想报仇?还是不愿归顺于我?”
沈煜既未应声,也未明确拒绝。钱樊心中已有定论,他是不想报仇。
钱樊望向城下,追问:“他待你不薄,你这是为何?”
沈煜缄口不言,钱樊也不逼迫,摆手让他退下。
城头的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拉拢之事不急于一时,今日不过是试探。如今看来,沈煜对郭飞并非一心一意。
钱樊擅机关之术,对运兵作战亦颇有见地,唯独武功平平。有沈煜这般武功高强之人在侧,如同添了开路锋刃,安危无虞。
这也是大哥考虑周全,特意如此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