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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忧愁 ...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
夏日炎炎,树上蝉鸣聒噪,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
乌岚殿武室内,一黑一白两少年持剑对战,一来一往快到极致,令人瞠目。一柱香后,黑衣少年手腕微转,挑飞白衣少年手中长剑,胜负已分。
白衣少年身形修长,剑被挑落仍不见半分恼意,反倒挑眉望着黑衣少年,语气满是欣慰:“四载便能赢我。珏卿,你果真进步神速。”
四年过去,面前之人已褪去往日面黄肌瘦,身形拔高不少,挺拔如松,如玉如琢。秾丽面貌配着独特瞳色,令人见之忘俗。
他抬眸望向容夫蘅,抿唇浅笑:“皇叔过誉了。”
容夫蘅收剑归鞘,到一旁坐下,勾唇看着容珏卿:“不必谦虚。”
容珏卿顺势坐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他知晓皇叔素来喜洁。
容珏卿望着容夫蘅。十四岁的少年,声音算不上好听,带着几分天然的嘶哑,但说出的话却意外动听:“我如今的一切,都是皇叔给的。”
容夫蘅用他递来的帕子擦汗,并未揽功,实话实说道:“这是你有天赋,又肯勤加练习的成果,我无甚功劳。”
他桃花眼注视容珏卿,轻声道:“你的努力,我皆看在眼里。”
容珏卿浅笑,不作反驳,柔顺地低下头。
出了一身汗,容夫蘅放下帕子起身,回头问道:“我去沐浴,珏卿要一道吗?”
容珏卿摇头:“皇叔去吧。”他方才并未出多少汗。
容夫蘅不多坚持,颔首道:“那好,我宫里凉快,你在那等我。”
容夫蘅离开后,容珏卿拿起他用过的帕子在鼻尖轻嗅,还是熟悉的清浅药香。
容夫蘅本就体弱多病,一年前坠湖后更是大不如前,一直靠药物将养。
容珏卿把帕子折好纳入怀中。也是今日苏岩不在,他才有了可乘之机。往常都是由苏岩来做,他无从插手。
很快,容夫蘅沐浴完毕。他进殿便见容珏卿凝神看着自己与苏岩昨晚留下的棋局。
他在容珏卿面前坐下,问道:“来一局?”
容珏卿抬头望去,见容夫蘅周身萦绕着温柔清雅的气息。
“好。”
他眼神微闪,垂眸心不在焉地收拾棋局。
皇叔的头发……还有点湿。
容夫蘅执黑,容珏卿执白,两人很快落子开局。
开局未几,容珏卿落入下风,被容夫蘅死死压制。容夫蘅知晓这并非他的真实实力,定是分了心,遂重重放下指间黑棋,抬眸看他一眼,沉声提醒:“专心。”
容珏卿望向容夫蘅,垂下头低应了声:“是,皇叔。”
一局棋很快结束,容珏卿落败。他嘴角带笑,恭喜道:“皇叔赢了。”
容夫蘅神色淡然,感慨地道:“过段时间,我的棋艺恐不如你,珏卿你真是天赋过人。”
容珏卿微怔,随即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望着容夫蘅:“不会的,皇叔。”
容夫蘅将棋子一一收拾,纳入翠青釉盖罐中,转言问道:“最近皇上给太子安排了差事,你听说了吗?”
容珏卿的笑意倏然收敛:“我知道,皇上让太子带兵剿匪。”
“若是他派人找你,一定要告诉我。”容夫蘅凝望着他,面有忧色,不安地道,“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剡朝的皇子皇孙,六岁入柘思馆读书、入住鸣嘉所,需待十五岁方能搬出,此后不必再到学馆求学。大前年冬,容夫蘅便已十五。
那时,容奕想将容珏卿带走,是他以秋猎时父皇允下的承诺阻止,容珏卿才得以留在自己身边。
容夫蘅总觉得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见容夫蘅为自己烦忧,容珏卿心软得不可思议,嘴角扬起浅浅弧度,安慰道:“我不会有事,殿下。”
容夫蘅抬眼看他一眼,虽未被安慰到,神色却也缓了些,不再那般沉郁。
他轻叹一口气:“但愿。”
容珏卿皱眉,满心疑惑,忽问道:“苏岩怎么不在?”
容夫蘅手中剥着橘子,轻应道:“宫外有他弟弟的消息,他出去了。”
容珏卿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橘瓣,放入口中。
皇叔向来喜欢投喂他。
“苏岩有个弟弟?”容珏卿其实并不关心,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象征性问了问。
夜幕降临,苏岩颓丧而归。
看他这模样,容夫蘅知是无功而返,取出备下的酒递给他。
苏岩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瘫坐椅上,望着容夫蘅,满脸难过,失魂落魄。
“殿下,我还是没找到阿霁。找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也无,我真是没用!”
苏岩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不知他如今过得怎样,是不是受了许多苦?”
苏岩又饮了口酒,喃喃道:“我对不起父亲母亲。”
容夫蘅沉默不语,唯有无声陪伴。
苏岩醉后,容夫蘅让人扶他回房。
¨
容珏卿进殿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他问:“皇叔你喝酒了?”
容夫蘅颔首:“是,我与苏岩一起。”
容珏卿坐至他身旁,关心道:“没找到?”
容夫蘅点头,斟了杯酒推到容珏卿面前:“你还没喝过,尝尝。”
容珏卿听话饮下,酒液辛辣苦涩、浓烈呛喉,他忍不住咳嗽几声,抬头时正撞见容夫蘅浅笑着望他,眼底漾着朦胧醉意。
容珏卿心克制不住地砰砰乱跳,掩饰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蓦地竟觉出几分回甘。
他琥珀色眼眸水波流转,望着容夫蘅,食指轻轻摩挲杯沿,故作镇定道:“皇叔为何这般看我?”
容夫蘅挑眉,好笑道:“我养的,还不许我看了?”
容珏卿心头一震,食指顿住,连忙埋头掩去神色,声音沙哑:“自是许,怎么看都行。”
容夫蘅轻笑出声,觉得容珏卿这话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他却道不明。
容珏卿望着容夫蘅,只觉醉后的七殿下格外不同,让他想将人藏起来。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忽然出现在眼前,容夫蘅又给容珏卿斟了些:“第一次喝,感觉如何?”
容珏卿仰头一口饮完,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闷声应道:“还好。”
容夫蘅收起酒壶,眼里蕴着的轻浅笑意,让容珏卿看得心头欢喜。
他温声道:“好了,尝个味便好。今夜无需再学,你回去早些歇息,记得让赵芪熬碗醒酒汤,免得明早头疼。”
容珏卿皱了皱眉,微微抿唇,他还不想回去。
他抬头望着容夫蘅,孩子气地道:“我还想喝。”
容夫蘅凝视着他红透的脸颊,好声好气劝道:“你已然醉了,不能再喝了。”
容珏卿顶着一张红脸,兀自镇定:“没醉,我还能喝。”
见容珏卿死犟,容夫蘅又倒了一杯,顺手给自己也倒了。刚要喝,就听“砰”一声,拼着要喝的容珏卿倒了。
容夫蘅无奈叹气,让人送容珏卿下去休息,吩咐人多熬一碗醒酒汤。
*
如容夫蘅所料,未出三日,东宫的人便找上门来。
佛堂厢房内,听完厉炎的传话,容珏卿神色古井无波,难辨情绪。
他不绕弯子,直接犀利发问:“父王为何要我同去?”
厉炎本是粗人,不懂这些机锋,只如实传声:“太子的心思我怎会知晓?话已带到,去不去由你。”
厉炎走后,赵芪望着蹙眉的容珏卿,问:“你可要去?”这四年,他一直陪在容珏卿身边。
容珏卿轻“嗤”一声,冷声说道:“太子权势滔天,既点了我的名,绝无不去的道理。此次出行避无可避。”
太子睚眦必报,先前殿下已因他与太子生了嫌隙,若是再撕破脸,真就与之交恶了。
容奕如今未对皇叔发难,一是觉得他威胁不大,二是顾忌盛宠的姝妃。若是因自己打破平衡、失了掣肘,连累皇叔,他寝食难安。况且到了那时,姝妃也容不下他。
容珏卿的手悄然握紧,他不想连累皇叔,更不愿被迫从他身边离开。
须臾,他低声呢喃:“不知皇叔何时回来?”
昨日晏拂熙传口信邀皇叔出游,今一早便出去了,如今只过了短短半个时辰,照晏拂熙的性子,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这时,容珏卿不由懊悔,方才该与皇叔一同去的。
…
天边暮色,风吹落叶。
容夫蘅回来时,正见榕树下站着一玄衣少年,背对着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他轻唤道:“珏卿。”
听到声音,少年转身,望着容夫蘅浅笑:“皇叔回来了。”
容夫蘅走到他身前,问:“你等多久了?”
容珏卿含笑答:“没多久,才刚到一会儿。”
容夫蘅移步石桌旁坐下,抬头看向他:“找我何事?”
容珏卿随之落座,注视着容夫蘅道:“太子的人传话,让我明日随他赴淮南除匪。”
前不久,景昭帝的胞弟敬王起兵造反,被容奕率军一举拿下。谋乱虽被解决,却有人趁乱而起,勾结山匪发动叛乱。这些人以正义之名煽动人心,蛊惑百姓追随,势头竟日渐壮大。
帝王威严不容侵犯,景昭帝立即派人铲除逆贼,容奕主动请缨,即日前往。
容夫蘅眉头微蹙:“这紧要关头,太子让你去,你要是不去,一是被骂缩头乌龟,二则……”
他不满地轻哼:“也容不得你不去。”
容夫蘅歉意地看向容珏卿:“我还是太弱,在滔天权势下,给不了你拒绝的权利。”曾经信誓旦旦护他周全,如今却束手无策。
容珏卿将手轻轻放在容夫蘅的手背,一如既往朝他微笑:“皇叔别太忧心,我这一身武艺足以自保,况且我年岁也不小了,此次出去权当历练。”
容夫蘅才不听他这番安慰,不愿被糊弄过去:“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你先前在东宫遭那般欺负,如今再落到容奕父子手里,指不定会怎样。你武功虽高,却架不住他们心肠歹毒、人多势众,此去孤立无援,岂不是任人欺负!”
可怕的后果乍然在脑海浮现,容夫蘅蓦地起身道:“我去找容奕,我也同去。”
容珏卿赶忙拦住,见他这般关心则乱,心中甜滋滋的,失笑劝道:“皇叔,你要跟着去,先不论太子同不同意,姝妃和皇上第一个不答应。”
冷风拂脸,容夫蘅渐渐冷静,却仍内心焦灼。他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垂头看着容珏卿,问:“那要怎么办?”
容珏卿拉容夫蘅坐回去,温声承诺:“皇叔,我向你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歹人有机可乘。”
容夫蘅看向容珏卿,对他所说不置可否,沉声道:“‘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容奕惜才,你若能一展身手,他该不会伤你,毕竟你身上还流着他的血。”
容夫蘅凝望着容珏卿,声音压抑:“一定要平安回来。”
二人相顾无言,久久对视。容珏卿给容夫蘅倒茶,敛了笑意,肃声应道:“我一定会。”
容夫蘅没动茶,盯着他皱眉道:“我真不想你入这虎穴。”
容珏卿温柔注视着容夫蘅,声音平静:“我不可能一直留在皇叔身边,我终究是太子的血脉。只要他想起我,我就得回去,回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缓声补充:“回去,本就是早晚的事。”
容夫蘅心头涌上浓浓的挫败感,抿紧唇,首次痛恨自己的无能:“朝堂上容奕已是只手遮天,父皇对他又百般器重,我实在护不了你,好生无能。”
他冷声自嘲:“真是个废物。”
容珏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揽又不敢,只轻声安慰:“皇叔,别这样说,在你身边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容珏卿拉起容夫蘅,转移了话题:“皇叔,不说这了,昨日你给我讲的有个地方我没懂,你再给我说说。”
容夫蘅被他拉着进殿,也知事已至此,悲春伤秋只是多余。
苏岩见两人神色缓和,端着果奁上前,道:“殿下吃点果子歇歇,跟晏世子跑了一天,定是乏了。”
容珏卿也跟着劝:“皇叔,你刚回来先休息,学业之事不急。”
容夫蘅坐榻上,确实有些乏了,便顺了他们的话。
苏岩又问:“晏世子送的东西还是都放库房?我瞧着有些物件不错,倒能留着用。”
“你看着办。”容夫蘅淡淡应道。
容珏卿听着两人对话,眼眸暗了一瞬,未发一言。
苏岩退下后,容珏卿才轻声问:“皇叔今日玩得可好?”
容夫蘅单手支着脑袋,眉宇间带着几分困倦:“还好。”抬眸看向他,语气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可惜你不在。”
容珏卿跟着惋惜:“早知如此,我就一同去了。”
“明日几时出发?”
容珏卿眼睛倏地亮起,声音轻快雀跃:“皇叔要送我?”
容夫蘅从袖中取出一条剑穗,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珏卿。”
今日同拂熙一处时,见他在给堂哥编剑穗,自己闲着无事,又念及珏卿的剑一直空着,便亲手编了这一条。
容夫蘅望着他,温声补充:“明日我会去送你。”
容珏卿双手捧过剑穗,指尖触到编绳的纹路,又听到他要去送行,顿时喜笑颜开:“谢谢皇叔,这剑穗我很喜欢!”
“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出自《菜根谭》,译为君子的才华,应像珍藏珠玉宝物那样,不能轻易让别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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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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