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费里德（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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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的C区05号阶梯教室，埃莉诺特意将它借出半个小时，作为团队见面会的场所。
一路上，卡罗和哈珀都在为宋曈做心理建设。正当埃莉诺张牙舞爪的形象即将在她心中树立时——
哗。
教室的推门被拉开，一个金发女人走了进来，职业套裙，长发盘在脑后，额前没有一丝多余的碎发，整个人干练精神。
埃莉诺宝石蓝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她径直走向讲台，站定后抬眼，“看到大家都准时到达，我很欣慰。”
“首先，我先进行自我介绍。我是埃莉诺·辛德特，是你们未来半年的带教老师，”埃莉诺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相信你们在熟悉校园的这段时间里，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一些关于我本人的传言，如果各位对我的生活作风有什么疑惑——”
宋曈以为她要说出“欢迎你们随时来咨询我本人”，埃莉诺却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
“请不要当面问我，”埃莉诺耸耸肩，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我对于矫正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毫无兴趣，如果可以，在费里德的这段时间，也请大家专注自我。”
“辛西娅。”毫无预兆地，埃莉诺喊出了宋曈的名字。
宋曈下意识应了句，“我在。”
“你的眼睛，好像一直在看我的胸针。”埃莉诺的语气很平静，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意味。
在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少女身上，她们在等着她的回话。
宋曈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局促，反而坦然说，“很少会有人在深色外套外搭配亮色胸针。”
“我喜欢你的诚实，”埃莉诺翻开册子，“我记得你叫辛西娅。你的中文名是什么？”
宋曈回答，“宋曈。”
猜想被证实，她确实是她的孩子。埃莉诺怔愣半晌。
宋亭。
宋亭居然真给宋曈取了这个名字，辛西娅（Cynthia）。
在文艺复兴时期，有一些诗人用这个名字指代圣洁的月亮，在他们眼里，月亮是圣洁的象征。埃莉诺曾对宋亭说，这可真不像你的风格，你居然要给孩子取一个如此柔弱的名字。
宋亭回答，月亮可不柔弱，月亮是柔和的借力者。
她问，借力者是什么意思。
宋亭说，月亮的光主要来自太阳，又因为表面坑洼遍布，因此经过反射的光线并不像太阳那般强烈。
月亮大部分的时间都沉寂在黑暗里，即使偶尔被观察者注意，也不会因为耀眼的光芒引起对方的警惕。但当太阳、月亮、地球三者形成合适的夹角时，沉默的月亮就会借助太阳的光线，出现在黑夜中。
宋亭说，当黑夜来临，当太阳从海平线沉没，月亮就成了第二个太阳。
“埃莉诺老师？”哈珀担忧地喊了她一声。
“哦，没事，是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埃莉诺大方地笑笑，从走线工整的口袋里掏出一叠方片纸。
“我要从你们四个人中选出一位组长，协助我处理一些学院相关的事宜。至于选拔的规则，很简单，我想通过抽数字比大小的方式选取组长。你们有异议吗？”
四人同声说，“没有。”
于是，幼稚的比赛开始了。
“珍妮，你先来。”埃莉诺从左往右依次将成员们呼到讲台。
珍妮是个身形小巧的女孩，两只棕红的辫子乖巧地贴在胸前，两侧面颊遍布褐色雀斑。她恭敬地起身，上前从一叠牌里抽取了自己的数字。
“珍妮，你觉得你的数字会比我的大吗？”
珍妮神情犹豫：“也、也许？我、我不太知道。”
宋曈第一回见到口吃的人，她很早就听说过有些人会因为先天或后天的原因导致语音系统出现问题。
埃莉诺略过珍妮紧张的表达。
“啊哈，你看，”埃莉诺将自己的牌展现在众人面前，一张“9”，而珍妮手中的则是“4”，她说，“我赢了。”
游戏结束，珍妮却在台上徘徊了两秒，最后抿着唇坐回自己的位置。
“下一位，卡罗。”埃莉诺将团队里唯一的男孩喊上前。
卡罗也照着前者的动作从一叠卡牌里抽了数字。
“卡罗，你觉得你的数字会比我的大吗？”埃莉诺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卡罗手里的牌是数字“6”，但他不敢确定，于是诚实回答，“我不知道，埃莉诺老师。”
埃莉诺伸手展示了自己的牌，数字“7”。
卡罗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他是挑战赛的最后几名，对组长的位置没有兴趣。
宋曈不明白这个比赛的意义。
“下一位，辛西娅。”
宋曈在听到自己名字时并没有起身。
埃莉诺在讲台上等待她，她却迟迟没有反应，惹得周围人再次向这个奇怪的女孩投来目光。
宋曈说，“我拒绝参与您的比赛。”
周围三双眼睛都无一不露出诧异的神色。
“辛西娅，在费里德，这样做是对老师的不尊重。”哈珀收着声提醒她。
可埃莉诺并没有生气，只是略微惊讶地挑眉，“为什么拒绝？”
“因为您并没有将比赛的规则制定清晰，例如，您需要告知大家究竟是抽到数字大的人赢，还是抽到数字小的人赢。”宋曈看向埃莉诺，目光平静。
埃莉诺说，“可我在第一轮比赛的时候，已经说‘我赢了’，这意味着抽到数字大的人就是胜利者。”
“可您在一开始就模糊了规则，这样一来，无论您在第一局抽到什么数字，您都是胜利者。”
教室陷入诡异的寂静，学生们一片噤声，都不敢再抬头看埃莉诺的神色。她们屏息凝神，更不敢侧头打探同伴的表情。在费里德，尊重师长无疑是学生的最高指令。
老师需要维护自身的权威，可宋曈却公然忤逆老师，挑战权威。
哈珀不禁在心里为这个女孩捏了把汗。
可随即，埃莉诺并没有出声斥责，相反，她对着宋曈露出赞许的神色，“你确实勇气可嘉，可见你生长于一个自由的教育环境。”
“但你们小组的组长，我初步定为哈珀。”埃莉诺一锤定音，丝毫没有给其他人反驳的余地。
剩下三人没有异议。哈珀本就是费里德大学的本校学生，熟悉校园运作机制，能更好地帮助老师处理学院相关的事宜。
可埃莉诺的下句话又打破了众人原定的想法，“辛西娅，所有和学院相关的事宜，由你代哈珀处理。哈珀，你来统筹你们小组实验的进度和规划。”
哈珀觉得埃莉诺有些为难宋曈，她知道学院有多会扯皮球，主动揽过烂摊子，“我比辛西娅更了解学院的各项设置，我认为自己也许更适合干这些事情。”
埃莉诺理好讲台上的纸片，抱起学生册，“你的伙伴同样需要成长的空间。组长的职责是统筹，而非下场处理谁都能做并且谁都能做好的事情。”
哈珀可怜地看了眼宋曈。能受邀来到挑战赛现场，宋曈的学识修养绝对是没有水分。但很显然，宋曈为人处世的方法独成一派，并不适合利益交错的费里德。
“还有其他疑义吗？”埃莉诺问，“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各位请自行离开吧。”
哈珀摇了摇脑袋，众人纷纷离去。
初来乍到的宋曈，最后成了小组跑报销和催资金的人。
“埃莉诺老师，”宋曈特意留下，在埃莉诺收拾纸牌时上前，“您为什么作弊？”
“什么意思？”
“我看见您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牌。”
“是吗？”埃莉诺爽朗地大笑出声，从自己的袖口抽出剩余的两张卡牌，分别是“8”和“7”，“你还真是胆子大，敢当面揭穿我的小把戏。”
“珍妮距离您更近，她似乎也发现了您作弊，”宋曈不解地问，“为什么她不指出您的错误？”
埃莉诺一时不知该夸她还是该敲敲她的脑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学生，都需要服从学校和老师制定的规则。在珍妮眼中，我就是不可违逆的权威者。而在你眼里，辛西娅，你告诉我，在你的眼里，我是怎样的角色？”
宋曈低眸思考了两秒，简短回答，“老师。”
“是的，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位老师，院长只是一位院长，校长也只是一位校长，我们都不属于你世界里的权威者，因此你才敢直视我们的眼睛。而也只有你，辛西娅，只有你如此坦诚地直视我们，而非仰视或审视。”
埃莉诺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在这座学校已有二十年左右的光景。
可来来往往交错的人群里，只有两个人愿意以平等的姿态与她交流。这份日常交流中的平等，她等得太久。
埃莉诺勾出一抹笑，“辛西娅。”
“我在。”宋曈应她。
埃莉诺向来不是个煽情的人，她抛出近期的安排，“明天上午会议厅有一个宣讲会，大致内容就是欢迎和鼓励你们。之后你需要跑趟财务办，催促他们通过我们的资金申请。”
简而言之，麻烦事不止一件。
“实验资金被财务部扣留了整整两个月，在那个地方，也许你更需要一些强硬的手段。”
强硬的手段？宋曈低头，默默掂了掂自己仅有二两肉的胳膊，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费里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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