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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费里德(七十一) ...

  •   或许是察觉宋曈的发色,注视着自己的瞳孔都是黑色,夫妇两人捏着手机,站在原地略显局限。

      女人身材臃肿,碎花裙裹紧身上的肥肉,如同超市货架上束缚香肠的外膜。腰间的抽绳随意地垂落,没有系带。

      她有着一张和蔼的脸庞,鼻子和两颊被雀斑占领,像是给自己打气那般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说,“我……我们,我们的女儿是那天的幸存者……艾米丽·韦尔斯……”

      蹩脚的中文。

      男人在一旁比划,两只手合成鼓起的圆面包形状,“甲壳虫,甲壳虫……”

      宋曈这才明了。原来是那个流着“黑眼泪”的女孩的父母。他们看起来年过半百,杵在桌边的神情却像极了被老师点名背诵知识点的普通学生。

      这类学生不像优等生那样侃侃而谈触类旁通,也不像劣等生那样破罐子破摔,他们通常吊着半桶水,晃荡三五下能让别人听出个墨水声响,但晃多了也容易“江郎才尽”。

      “我,我们一直……希望见到你……”女人明显对这套话掌握得更为熟练,“希望……”

      女人忘词了,男人挠着头,张口发了几个奇怪的音,而后,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以宋曈这桌为中心,方圆两米为半径的空间仿佛被注入致死量的尴尬。

      “希望?”宋曈用德语问,试图提醒她听得懂他们说话。

      但面前二人太过紧张,两颗脑袋周围如同环绕七零八碎的中文稿,以及用德语标注的非精准拟音词。

      电视屏幕换了主持人,播报内容也从无名英雄辗转至美食节目,嘉宾们折起袖子,调配蛋糕胚的表情如同拆解炸弹,足有十二万分的谨慎。对角线那桌客人谈论的主题也随之变化。

      “听说北边还在大乱,受苦的都是普通人哟,我可怜的叔叔上个月还打电话来说批发了大量丝绸要大展身手,没想到这个月就……”

      “谁说不是呢,政权之下人权算得了什么?费斯汀家上周刚接到女儿传来的消息,北边重启了审判庭……”

      “……审判庭?”

      “对啊,居然连审判庭都搬出来了,看来还得大乱啊!”

      “好像说是发生了一桩惨案,遭罪哟……”

      时间一过饭点,门口的两桌客人结账离去,对角线的那桌也有了酒足饭饱扬长而去的意思。

      瑟琳娜起身,挡开宋曈面前的二人,“不好意思,我们要走了。”

      “哦,哦,不好意思……”女人急忙让开,连连道歉,“我们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只是——”

      瑟琳娜朝收银台的女人招手,那块绣着金元宝的红围裙赶来,“一共七十二克迪。”

      “转过去了。”瑟琳娜举起手环示意。

      老板娘笑得灿烂,“哎,欢迎下次光临!”

      “不好意思啊,我朋友比较内向,”瑟琳娜扭头转向两个杵在原地的中年人,微笑说,“我们先走了。”

      “啊,啊,好的!”女人如梦初醒,赶紧捣捣丈夫的手臂,催促说,“快把我们准备的东西送出去!”

      “瞧我这记性!”男人一拍脑袋,边追边解上衣扣子,“稍等,请稍等!”

      瑟琳娜停住脚步,眼底闪过不耐烦,她对纠缠的人向来没有好脸色,“我说过了,我朋友不喜欢陌生……”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男人喘着气说,橱窗柜倒映着他递出信封的身影,“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因为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遇到你们,所以我和妻子写了这封感谢信。谢谢你们救了我们的女儿。”

      信封在瑟琳娜不满的“哎你这人”中塞进女孩的手。不由分说。

      “走吧。”宋曈低声说,把信封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宋曈,你不应该收下那封信,你太没戒备心了,”瑟琳娜在她身边絮絮叨叨,“我们现在身份特殊,你无法保证收到的信封里没有能威胁到你生命的东西。”

      “比如?”宋曈问。

      “一些粉末类的毒药,或者特制的挥发性的气体,你知道的吧,那些东西只需要微小的剂量就可以杀死一头牛。”

      “嗯。”宋曈应了声,等红绿灯时,掏出那封信开始拆。

      “你知道还拆?”

      “嗯。”

      “你真是——”瑟琳娜刚想说“无药可救”,指示灯的红点疾闪几下,绿灯亮起,她被挤着走向对面。烟灰的雾气中,交通行道的两拨人潮逐渐交汇、错开、分离。

      宋曈仰头看向那点长绿的荧光,身上的黑外套被雾气入侵,变得潮湿而沉重。私家车堆里不知是谁按着喇叭,身前的斑马线人群如潮,身后的步行道传来孩子们引银铃般的笑声,指示灯进入倒计时,滴答滴答。

      数不清的声音涌进她的耳朵,世间万般嘈杂如云烟,她闭眼,短暂地失明后,睁开。

      螺旋桨轰鸣如雷,狂风撕扯着她额前的碎发,她呼出一口白气,而后仰头看天。转瞬之间,白气消散在薄冷的空气中。

      1217替她戴好轻型头盔,弯腰检查救生装置,确认无误后直起身,对上宋曈放空的眼神。

      “在想什么?”他问。

      宋曈先是沉默,而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预计出发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这架私人直升机会带我们进入北境,飞机场被封停,我们会降落在北境和温迪戈草原的交界线。”1217一板一眼地说。

      最后,他象征性地问宋曈,“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宋曈摇头,鱼也跟着摇头,瑟琳娜举手说,“我有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拿走我的刀?”

      “危险物品。”

      “危险物品?”瑟琳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嚷嚷说,“你身上的这把枪才是真的危险物品吧!你这把枪要是误射了我的脑袋,我该去哪里找人评理?”

      “没有那样的可能。”1217一脸冷酷。

      室外没站半分钟,阴湿的冷空气钻入宋曈的鼻腔,连带着她的喉道有些痒,她干咳几声,还是觉得不爽快。

      1217一马当先走进停机坪,和工作人员对接飞行任务,他是此行的替补飞行员,长身凛立,侧耳交流时脸色一如既往的冷。

      疾风如猛兽呼啸而来,舔舐着宋曈裸露在外的手腕,1217特地为她备了双短羊毛手套,但仍扛不住长夜的寒意。

      她掏出口袋的信纸。信封被她扔在半途的垃圾桶,她本想把米白的信纸和那枚象征着幸运的硬币一同丢掉,但鱼似乎很喜欢上面的花纹,她便留下了。

      信纸很短,不足宋曈的一掌宽,钢笔字迹像是出自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之手,内容更是随便拎出一句都能让语法老师头疼半天。

      一眼机器直译的德翻中。

      「亲爱的陌生人,你好!

      我们怀着无与伦比的真诚与感激之情写下这封信。善良的女孩,谢谢你,以及你的伙伴,帮助克林索街道免于灾祸,以及最重要的是,我们万分感谢你救下我们的女儿艾米丽·韦尔斯。她是韦尔斯家的珍宝,我们实在无法想象可能失去她的生活。艾米丽告诉我们,拯救她命运的英雄是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女孩。我们深感震惊。巧合的是,邻里传言,有一批北境受难的科学家越过草原抵达南费里德,九死一生。我们想到了你,还有你的伙伴。

      一个人离开家庭,来到陌生的环境很辛苦吧,需要很多勇气吧,希望你,还有你的伙伴们,一直健康,幸福,平安。

      你真诚的,韦尔斯全家敬上」

      信纸的每个中文字都跃然眼前。她一向对文字类记忆印象深刻,对歪扭的字体也不例外。

      瑟琳娜带着乐呵呵的女孩走出三五米,见宋曈没跟上,回头喊了声她的名字,“宋曈——”

      心脏猛地一颤,宋曈不自觉地恍惚了下,面对前方二人忧心的眼神,她笑了笑,比了个口型,“走吧。”

      瑟琳娜散在半包围式头盔外的金发被风吹得翻飞,长款束腰大衣的领子也在风中抖得簌簌响,天地犹如缓缓交合的灰扑扑的双掌,金色发丝成了其中唯一的亮色,宛如一轮冬阳,淡而冷的金,没有温度,却十分耀眼。

      “走吧。”她回应她。

      停机坪南侧的候机室灯火通明,长相柔美的服务员端着银质的托盘进入房间,穿戴肃穆的两个男人静坐其中。

      “1945年罗曼尼康帝,试试?”年轻的男人微一扬手,服务员便接收到信号靠近长者。

      长者鬓眉如霜,坐姿却仍像个受过严肃训练的年轻人,抬手拒绝名贵的红酒,“诺曼夫,你知道我已经很久没碰这玩意儿了。”

      “偶尔来点,也能当做麻痹自己的好东西。”诺曼夫接过高脚杯,轻微晃动杯中醇红的琼浆。

      “酒精只会让你变成终日郁结的废人,我提醒你,这些‘好东西’除了能对你的胃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好处。”

      “没有人喝酒是为了养生,父亲。”诺曼夫大笑,眼中笑意却不达底。

      “你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老者的目光跟随直升机远去,直到它黑龙一般的钢躯在夜里渐渐凝聚成一点频闪的红光,他回头看了眼儿子。

      “怎么了?那个孩子的出现,让你想起了故人?”

      诺曼夫无声地晃着酒杯,而后像是郁闷至极的酒鬼,将杯中堪称时代绝唱的红酒一饮而尽,“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很多。”诺曼夫给了女人一个眼色,女人垂首退出房间,他继续说,“她们身上的很多事情,我都无法理解。”

      “比如?”

      “比如,明知前路险阻却一腔孤勇,明知世界险恶却一往无前,明知希望渺茫还要义无反顾,”诺曼夫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惹父亲生气时眼睛明亮如星,想起她在离开的前一天问他。

      「今年春天的花圃是否有引进千鸟草的打算。」

      千鸟草的花色太过明媚,不管怎么迁就都和庄穆的花圃格格不入。一如她本人。

      她离开时只有十八岁。以至于今天的诺曼夫回想起她,记忆中也只余留她少女时的模样。

      她自由过吗,幸福过吗,为谁流泪过吗,在为人类的远大前途奋斗至死前可曾有一刻怀念过远方的家人?诺曼夫一概不知。

      他陷入长久的、哀伤的沉默中,宛如为死去的同伴哀伤的麋鹿。

      再抬眼时已是眼眶泛红,他哑声说,“跟所谓的梦想、信念、希望比起来,个体的生命就如此不值一提么。”

      “……”

      老者缓慢地收回视线,似是不忍看见一向威风凛凛的儿子袒露脆弱,换了轻松的口吻说,“你总这么愁眉苦脸的,哪家姑娘看得上你。”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费里德(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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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随榜更,不压字数,月休4天,最后卖萌求个收藏啦~ 小可爱们记得来评论区找我玩儿: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