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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江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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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远是在清晨到达那座山脚下的。
他背着沉重的登山包,包塞得鼓鼓囊囊,外面还用束带绑着一顶帐篷和防潮垫。
昨夜他摸到了地图上的最后的一个村子,和往常一样,一无所获。他沉默地坐了很久,准备打道回府。要走的时候,听老乡说,离这儿很远,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处小村庄,住的人很少,地图上也没标记,如果他不嫌远的话,可以去那里找找。
李昌远清点了一下装备,从老乡那儿买了点食物和水,向着他指的方向出发了。为了赶路,他在山里走到很晚,累得不行,支帐篷眯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又拔营出发,马不停蹄地往前走。
此刻,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高耸的山峰,还有天梯一样的山路,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爬!
所谓的“路”,不过是人踩出的一条模糊的痕迹,时而掩没在高高的杂草里,时而变得泥泞湿滑。李昌远把背包的腰带扣得更紧了些,让酸痛不堪的肩膀能减轻些负重。
慢慢地,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无比沉重。他不得不弯着腰,用手抓住路边的树根和凸起的石头,手脚并用地攀爬。山里的晨雾浓重,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胸口发闷。他不敢停下,因为害怕一旦坐下,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个人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夹杂着柴火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李昌远一个激灵,浑身的细胞都被激活了。
他加快了脚步,拨开一片茂密的枝叶,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只有十几户人家,错落地散落在山坳里,用石头和木头垒成的房子,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几只土狗在村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到他这个不速之客,抬起头,象征性地叫了两声。
李昌远站在村口,看着这片遗世独立的土地,不知为何,心脏狂跳起来。
一个老大爷从一处院门里走出来,看见李昌远,一愣,自言自语道:“还以为是卖杂货的来了。”他揣起手,上下打量着李昌远,“年轻人,你到这儿来干啥,你有事啊?”
“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你说。”
“咱们这村子里,最近几年,有没有来过什么人啊?”
“什么人……”老大爷眯起浑浊的眼睛,“这山沟沟儿里,除了我们自己人,哪会有什么人来。”
“不瞒你说啊,”老大爷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我们这叫‘空心村’,年轻人都出去了,在城里安了家,谁还肯回来?就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这些破旧老宅。别说外乡人,就是自家的孙子孙女,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李昌远呆呆地站着,这样的答案,他不是没有预想过,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心头还是感到了无尽的失落。
也罢,他尽力了。
憋了三年的一股劲儿,到今天,终于用尽了。
李昌远脸色发白,身上的行囊变得格外沉重,连带着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哎,等一下。”大爷忽然灵光一闪,“说到外乡人,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个。”
“那得有两三年了吧,”大爷挠了挠花白的头发,“那年夏天江里发大水,水退了以后,村里人去江边收渔网,结果在滩涂上发现个人,都快没气了。大伙儿一起给抬回来的,浑身是伤,烧得迷迷糊糊的,醒了以后,问什么也说不出来,好像脑子不大好的样子。我们村儿有个老先生有点文化,还给他起了个名儿,江里来的英俊后生,就叫他江俊生。
“江俊生?!”李昌远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老大爷瘦骨嶙峋的胳膊,“您说的这个江俊生,他在哪儿?”
大爷被他吓了一跳,“他……村里有个张老太,收留了他。她家就住村西头,你先松开我,我带你去看。”
***
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李昌远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村西头,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墙是用碎石垒起来的,不高,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摘菜。
“张嫂子,你家来客人了。”大爷在院门口喊道。
张老太抬起头,看着李昌远和他身后那个巨大的登山包,疑惑极了,她站起来,“这是谁啊?”
“他是外边来的,想见你家俊生。”
“俊生啊,俊生放羊去了。”
“啥时候能回来啊。”
张老太看了看偏西的日头,“往天这个点儿,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一阵“咩咩”的羊叫声和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传来。
李昌远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去。
那条小路的尽头,一个身影正赶着一群雪白的羊,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那人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走路的姿态闲适而安然,整个人和身前的羊群、远方的山峦、晚霞的余晖,构成了一幅淡雅恬静的田园油画。
李昌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是云睿!
是他,就是他!
薛云睿剪了短短的平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脚上是沾了泥土的布鞋。他比三年前瘦了,也黑了,但那挺拔的身形和清隽的轮廓,依然是李昌远无数次午夜梦回,用思念一遍遍描摹出的模样。
“哎,那不是俊生么,俊生回来了!”大爷喊道。
李昌远怔怔地看着薛云睿,三年来苦苦的寻找、绝望、期盼,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云睿——”
薛云睿被他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神充满困惑和惊惧,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疯子。
“云睿……是我啊……”李昌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薛云睿只是皱着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注意力转向了被冲散的羊群。
他绕过李昌远,嘴里发出几声轻柔的吆喝,用竹竿熟练地拨弄着,很快,那些受惊的羊便乖乖地聚拢到了一起。他低着头,赶着羊群,一只一只地把它们引进院子里的羊圈。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平静而专注,仿佛眼前那个泪流满面的人,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是山间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李昌远彻底傻了,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你认识他?”大爷和张老太也很吃惊。
“他是我……”李昌远顿了顿,“我弟弟。”
“嗨,这,这……你说……”大爷惊得都结巴了,“真没想到啊,俊生他,他竟然能找到亲人……”
李昌远二话不说,对着大爷和张老太就跪下了。
“哎哟!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大爷和张老太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
李昌远俯下身,“谢谢你们,救了他……”他哽咽着,“我替我弟弟,谢谢你们……”
“使不得!使不得!”大爷拽着他的胳膊,“你这是要折煞我们啊!我们就是看那孩子可怜,搭把手的事儿,哪当得起你这样的大礼!”
张老太也红了眼眶,她轻轻拍着李昌远的肩膀,心疼地说:“孩子,快起来,地上凉。人活着就好,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啊。”
李昌远被他们合力拉起来,他看着两位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感激与酸楚交织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地流泪。
他找到了,他的云睿还活着。
可他的云睿,再也不认识他了。
极度的狂喜和浓重的悲伤,像一把锋利的双刃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割着。
薛云睿从羊圈里出来,关好门,径直走到院角的水桶边,用木瓢舀起一瓢清水,倒在石头做的水槽里,慢条斯理地开始洗手,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个,俊生可能是脑子伤到了,他平时都不怎么看人,也不怎么说话的。我说啊,你也别难过,你把他带回去,肯定能治好的……”张老太安慰李昌远。
大爷看着薛云睿用香皂打出细腻的泡沫,仔细地搓着手,小声地对李昌远说:“你放心,张嫂子从来没亏待过他,对他就像亲儿子一样。知道这孩子爱干净,隔三差五就托人从山外镇上给他带最好的牙膏、香皂、洗发水。俊生也懂事,天天帮着张嫂子去后山放羊,那羊给他放得肥肥壮壮的,一只都没丢过。”
“好,”李昌远愣了半晌,点头,“挺好的。”
挺好的,至少云睿还在,哪怕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可他还是他最爱的云睿啊……
“天也不早了,你带着俊生也不好走,不如今晚先住下来,明天再商议。”张老太提议。
大爷也是个热心肠,“俊生他哥来了,这是个大喜事啊,我去村里喊一声,大伙儿都来道个喜,祝贺祝贺。”
李昌远传奇一般的到来,像在村子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投下一颗石子。很快,村里人提着家里的好吃的都来了,有人带了自家腌的腊肉,有人带了山里采的蘑菇,还有人去地里摘来了最新鲜的蔬菜。
几个热心的大娘帮忙张罗饭菜,大爷们来陪李昌远聊天,李昌远和老人们拉家常,目光总是落在薛云睿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薛云睿对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只是坐在板凳上,安静地往灶膛里添柴火。他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瓷器般的质感,那份与生俱来的干净与贵气,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仿佛是误入凡尘的仙人,忘了归途。
吃饭的时候,薛云睿被安排坐在李昌远身边。家里忽然变这么热闹,身边又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薛云睿有些拘谨,李昌远给他夹的菜他也不碰,只吃些青菜豆腐。
张老太见状,给李昌远解释,“这孩子啊,挑食,挑得可厉害了,就吃那么几样。”她指着鸡棚,“家里母鸡下的蛋,我都给他留着,想让他补点营养,可是他就是不吃。”
李昌远点头笑笑,云睿挑食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他怜爱地看着薛云睿,伸手想帮他擦掉脸颊沾的一点草木灰,薛云睿却飞快地躲开了。李昌远的手停在空中,愣了半天,才放下。
入夜,宴席散了,喧闹的院子安静下来。李昌远帮张老太收拾好桌椅,打扫干净庭院,也到了该睡下的时间。
薛云睿打了水,仔仔细细地刷牙洗脸。然后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边拿起一个写着“儿童霜”的小罐子,用手指挖出一坨面霜,点在额头、双颊和下巴上,均匀地涂开,把自己抹得香喷喷的。
李昌远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嘴角一抹笑意。
薛云睿脱下外衣外裤,剩下跨栏背心和短裤。他正准备上床,看到李昌远,停下了动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李昌远进屋,反手将那扇薄薄的木门轻轻关上。
“云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李昌远满眼期盼,不死心地问道。
薛云睿缓慢地,手脚并用爬到床上,缩到床最里面的角落,抱住膝盖,警惕地望着他。
李昌远往前走了一小步,“你怕我?”
薛云睿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李昌远心中酸涩,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温柔地笑着,“好,我不靠近你。”
他从大登山包上解下防潮垫,铺在地上,“我睡这里,好不好?”
薛云睿想了想,点点头。
李昌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好当枕头,然后躺了上去。
“你睡吧,别怕。”他对薛云睿说。
薛云睿慢吞吞地钻进被子,把自己裹紧,从被角露出眼睛,偷偷地、疑惑又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