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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孤注一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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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薛辰希开着车,载着齐昱,往□□的方向开去。
车里一直很安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凌晨时分吴非宇的电话,像一记惊雷,将他们惊醒,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离皇朝两个路口,薛辰希停下了车。
齐昱手指搭在车门的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皇朝娱乐/城那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招牌在不远处闪烁,像一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怪兽。薛辰希心中万般担忧和不舍,他双手扳过齐昱的脸,和他额头抵着额头,拇指的指腹摩挲他的脸颊,在他唇上重重印下一个吻,“一定保护好自己。”
齐昱看着他,用力点头,“嗯。”
下了车,夹杂着潮湿空气的冷风瞬间灌进了衣领,齐昱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不知道这一去,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裹紧了衣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辰希在后面注视着他,那目光就是他的铠甲。纵使再恐慌,再迷茫,他也不会退缩——他只知道,此刻他心中唯一坚定的,是为爱而战的决心与勇气。
***
齐昱推开休息室的门。
吴非宇瘫坐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眼神迷离,失血让他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左肩和上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肩头渗着大片血迹,他就那样半裸着上身,甚至没有盖一件衣服。
“宇哥!”齐昱震惊地奔过去,“你怎么了?”
“齐昱,你来了……”吴非宇虚弱地朝他微笑。
齐昱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风衣,盖在吴非宇身上,“你怎么搞成这样?”
那风衣带着齐昱的气息与温度,让吴非宇觉得心安,他硬撑着,“常事儿,不用担心。”
他从衣服底下伸出手,慢慢地抬起,伸向齐昱。齐昱低头,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手递给了他。
握住齐昱手的那一瞬间,吴非宇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热踏实,他笑了,“你能来,真好。”
他用力,把齐昱拉得跌坐在沙发上。
“到底发生什么了?”齐昱问。
“有个混账东西,抢我生意,气不过,打了一架。”吴非宇恨道。
“这也太危险了。”齐昱面露担忧,“没有别的办法吗?”
“都是些不讲理的玩意儿,有什么办法。”吴非宇冷笑,手指刮了一下齐昱的脸蛋儿,“你在文明世界待久了,不懂野蛮人的规矩。”
“好吧。”齐昱无奈,“你要好好睡一觉吗?”
“不要,我想喝酒。”吴非宇说。
“这……”齐昱迟疑了。
看得出齐昱在担心自己,吴非宇笑了,用了温柔的语气,哄他,“乖,拿酒来。”
齐昱还是去帮吴非宇拿了酒,浅浅地倒了一杯,递给他。
吴非宇接过,一饮而尽,“齐昱,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齐昱在他身边坐下,“你想我了?”
“我刚刚,以为自己快死了。”吴非宇深深地看着齐昱,“所以我特别特别想见你。”
齐昱愣住,“别这样说,不会的……”
“会的,齐昱,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不会善终的。”吴非宇的声音很轻,眼神却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渴望,“我早就做好了随时横死的准备,可是我刚才,突然,突然好想有个人,能记得我……”
齐昱看着吴非宇,很久,他凄楚地笑了一下,默默地拿过吴非宇手里的酒杯,倒上酒,又拿过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宇哥,我陪你喝。”
吴非宇感动地举起杯,和齐昱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好。”
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吴非宇喝得浑身燥热,他甩掉了身上披的风衣,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眼神也愈发涣散。
“那个姓罗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他眼里满是轻蔑与愤怒,“他凭什么瞧不起我,竟敢骂我野种……他要是知道我做过什么,一定会吓得屁滚尿流,跪下磕头叫爷爷。”
他突然笑了,靠近齐昱,兴致盎然地问:“齐昱,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
“我?”齐昱单纯地摇头,“我不知道。”
浓烈的酒精刺激着吴非宇的大脑,他太阳穴突突作响,心跳加速,他兴奋地朝齐昱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齐昱懵懵地,掏出手机递了过去,“干吗?”
虽然已经醉了,但吴非宇尚存一丝理智,安全起见,他把齐昱的手机关了机,甩到一旁。他指着齐昱,“我接下来要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听完了,你就把它烂在肚子里。”
“嗯。”齐昱认真地点头。
吴非宇狡黠一笑,“我……杀过人。”
齐昱浑身一僵,心脏狂跳,“宇哥,别,别开玩笑了。”
吴非宇眼里闪着疯狂的、邪恶的光,仿佛不顾一切地想要让齐昱相信,“你记得杨士杰吗?那个死老登。”
“记得,因为车祸……”
“笑话!根本就不是车祸。”吴非宇截断齐昱的话,得意地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是我。”
“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我都没想到我自己那么聪明。”他灌下一口酒,迫不及待地炫耀,“我知道他有高血压,就在给他泡的茶里放了利尿剂。”
“我亲眼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哈哈哈,他之前吃过降压药,加上大量的利尿剂,会让他的血压断崖式下降,他脑子供不上血,就会晕倒。很不幸,他当时正在开车,啊哈,啊哈哈哈……”吴非宇忍不住仰天大笑。
齐昱看着吴非宇狂妄的样子,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想起当年被吴非宇囚禁在卧房,听到过他在深夜打出的那个电话,原来他的直觉是对的,杨世杰果然是吴非宇杀的!
齐昱努力镇定,故作轻松,“宇哥,你别逗我了,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你不信?!”吴非宇瞪大了眼睛,“我当时就是在龙叔的小弟手里拿到的利尿剂,那个小弟可以作证的……”
提到龙叔这两个字,吴非宇忽然顿住了,愣怔了一会儿,语气变得低沉,“龙叔,唉,龙叔。我其实本不想杀他的……”
天呐,原来竟然还有……齐昱胃里一抽,翻江倒海,他用力按住胸口,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吴非宇又喝了一口酒,“反正我也不怕你知道,索性都告诉你。龙耀斌,是我曾经的老大,也是我的义父,我的恩人,可是他要退隐江湖,传位给别人,那怎么能行呢,我只能先发制人了。”他的眼神,落在虚空的某一点,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所以,不是我的错。”
齐昱暗暗地深呼吸,飞速地整理着纷乱的思绪。他拿起酒瓶,很自然地给吴非宇倒酒,“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吴非宇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齐昱,眼睛亮了,“齐昱你真好,只有你会替我说话。”
“还有吗?还有什么想说的?”齐昱问。
吴非宇沉思了很久,瞟了齐昱一眼,终于开口:“还有,还有……薛老二他哥。”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了齐昱的耳膜,齐昱拿酒杯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他怎么了?”
吴非宇挠了挠脑袋,似乎有点懊悔,“那件事儿,我还真不是故意的。”
齐昱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嗯,说说。”
“我当时,买通了薛云睿的司机,我让他在路上随便撞点什么,撞严重点,只要别让薛云睿出现在拍卖会现场就行,我也没想到,那个司机竟然做那么绝,直接开进了江里。”吴非宇无辜地摊了摊手,“你看,这也不是我的错。”
齐昱捏着酒杯的手用力收紧,指尖泛起白色,他点点头,“嗯。”
“要不是吴明辉总拿我跟薛云睿比,我也不会那么嫉恨薛云睿,下那么狠的手,这事儿要怪,就怪吴明辉好了!”吴非宇撇嘴。
被吴非宇甩锅的本事惊到,齐昱冷不丁呛了一口,吴非宇贴心地给他拍后背,“慢点儿喝。”
说起吴明辉,吴非宇来了精神,“人人都说我是坏蛋,我告诉你,其实你那亲爱的六叔,他才是个坏种。”吴非宇嘿嘿笑,“你知道吗?当年薛老大掉江里以后,就是他去找的人,查封了薛家的公司和房子,逼得薛老二走投无路,只能逃跑。”
齐昱心里咯噔一声,“可是我问过六叔,他说他没有做过。”
“哈哈哈哈,”吴非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齐昱,“你也太天真了老弟。你跟薛老二关系那么好,他怎么敢跟你承认,承认了,他还怎么拉拢你,利用你,你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没想到,原来是这样……”齐昱心中的震荡久久无法平息,他苦笑,用酒杯撞了一下吴非宇的酒杯,“谢了,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吴非宇不屑地一挥手,“千万不要觉得那些死老登头上有光环,他们自私,懦弱,一肚子坏水,一无是处,都他妈该死……”
“是,你说得对。”齐昱点头。
吴非宇受了鼓舞,继续嘲讽道:“不是我笑话他,吴明辉找的那都是什么狗官靠山,这两年,监狱,进去好几个,要不怎么说吴家没落了呢。”他得意起来,“他可没有我的本事,告诉你,市局刑侦队长,周正,那是我大哥,你跟我混,以后也没人敢欺负你。”
听到“周正”的名字,齐昱明显惊了一下,他马上用羡慕的神情掩饰过去,“还是你厉害,”他举起酒杯,“宇哥,喝!”
吴非宇从未这样酣畅淋漓地表达过,一时觉得身心俱爽,他跟齐昱干杯,“多亏你来陪我,我做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没人知道,这些年,我真是憋得好难受……”
“不过,宇哥,你听我一句,”齐昱脸红红的,认真地看着吴非宇,“今天所有的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我懂,”吴非宇手臂搭在齐昱肩上,“你是真心为我好,我都懂,来,宇哥敬你,喝!”
吴非宇仰头,把满满一杯酒灌了进去。
“好。”齐昱跟着他,豪迈地仰起头,也灌了一大杯酒。
“齐昱,你真好,真好。”吴非宇凑过来,靠在齐昱肩膀,眼皮渐渐发沉。他握起齐昱的手,用力地攥在手心儿里,有些委屈地喃喃低语:“虽然你一直喊我哥,但你知道,我不想和你做兄弟……”他努力抬头,看着齐昱的眼睛,“你知道的,对不对?”
齐昱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他轻声说:“我知道。”
“从上次分别以后,我还从来没有离你这么近过。”吴非宇靠在齐昱身上,脸上露出笑意,仿佛为生命的重量,找到了承托。他放松下来,带着那个满足的微笑,慢慢栽倒在齐昱怀里,不省人事……
***
不知睡了多久,吴非宇醒了。
这座地下城池,本就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见天光,也分辨不出时间。
他动了动,立刻头疼欲裂,嗓子干得冒火,胸口泛起一阵宿醉后的恶心。他强撑着抬头,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风衣——那是齐昱的风衣。
他愣住,昨夜的画面如同失控的胶片,在脑海里支离破碎地闪回,他记得自己得意地炫耀、吹嘘,好像说了很多绝对不该说出口的秘密……
他心里一惊,冷汗湿透了脊背,他猛地坐起——齐昱就在不远的单人沙发上,沉沉地睡着。
他慢慢起身,走到齐昱身边。
齐昱蜷着身体,呼吸平稳,柔顺的发丝,清秀的侧颜,因醉酒泛红的眼角,让他看起来脆弱又无害。
吴非宇呼吸都停滞了,昨晚自己说了多少?齐昱听到了多少?他相信了吗?他会不会说出去?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微微颤抖,呈现出一个弧度,是扼颈的姿态。他知道,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清除一切威胁的杀戮本能,正在挣脱枷锁,奔涌而出。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手,落在温热喉结上的触感,喉骨碎裂时的美妙轻响,那双清澈的眼睛,会在惊恐中涣散,鲜嫩的唇色会在窒息中变得青紫,绝望的挣扎与喘息过后,齐昱就会像一只断翅的蝴蝶,在他掌心中,带着所有的秘密,安静地死去……
就在那一瞬间,齐昱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吴非宇,“宇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