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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葬礼上的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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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让雪姨和可言回来,送六叔最后一程……”齐昱的手渐渐用力,微微颤抖,“我拜托你。”
吴非宇听了,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审视着齐昱,“你故意把自己淋成这样,就是为了让我心软吗?”
齐昱一顿,握住吴非宇手臂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他慢慢地缩回手,双肩无力地落下去,垂下了眼睛。
那一瞬,吴非宇甚至觉得,齐昱此时流露出的被看穿的无奈与狼狈,都是他心机的一部分——
太聪明,太迷人,太可恨。
他双手插进裤袋,“齐昱,你胆子真大。”
齐昱感受到了威胁,他蜷起双腿,抱着膝盖,瑟缩着,低声解释:“六叔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缓缓抬头,苍白的唇翕动,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尾音甚至有些微微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宇哥,我斗胆求你,可以吗?”
吴非宇心中涌起柔软的、带着些许苦涩味道的满足——是他把齐昱逼到走投无路,只能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来乞求怜悯。他喜欢将齐昱的清冷高傲折服的过程,他享受齐昱把尊严和性命都交到他手上,任他处置的快感。
他明知可怜是齐昱的武器,却也想成为他的共谋者——
世间万般生死悲欢,他都可以不在意,唯有齐昱,是他的软肋。
沉默很久,吴非宇感叹:“你是真懂得拿捏我。”他看着齐昱,“你让她们回来吧,我保证,不会伤害她们。”
***
葬礼那天,阴云遮蔽了整个天空,沉沉地压在头顶。
告别厅里,站满了人,清一色的黑西装,像一片庄严的森林。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铅石,除了低低的啜泣,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齐昱站在最前面,身形笔直,静静地盯着前方那张被白菊簇拥的遗像。
雪姨和可言站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可言稚嫩的抽泣,一声一声,揪着齐昱的心,他的眼泪慢慢浮上来,蓄满了眼眶。
就在他感觉视线开始模糊,整个人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之时,一只手扶住了他,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齐昱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薛辰希。
薛辰希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齐昱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开了一个空间,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为他抵挡着无边无际汹涌而来的寒意。
就在这时,告别厅厚重的门被推开。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口,又飞快地收回。
吴非宇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像一头闯入羊群的孤狼,带着与悲伤氛围格格不入的、强大的压迫感,穿过人群,脚步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齐昱与吴非宇对视了,眼中满是震惊。
看见吴非宇,薛辰希的拳头猛然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里所有的温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霜与杀意。
吴非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齐昱身上移开,正眼看向薛辰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与审视,仿佛在轻蔑地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那像是一场宣战,一场在肃穆的葬礼上,用眼神进行的厮杀。
薛辰希感觉胸腔里像有一头咆哮的野兽,正疯狂地撞击,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要冲上去将对方撕碎。他指甲深深地陷进手掌心,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锁住了那头野兽……
这是齐昱养父的葬礼,是齐昱最脆弱、最需要体面的时刻,为了齐昱,他必须做到极致的隐忍。
终于,薛辰希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吴非宇对薛辰希的退让十分满意,他收回目光,走到齐昱面前。
“宇哥,你来了。”齐昱说。
“嗯。”吴非宇点了点头。
他四下看了看,去一旁拿了一朵洁白的菊花。他站在遗像前,凝眉注目良久,然后轻轻地,把那朵花放在了灵柩旁的献花台上。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地走回来,径直站在了齐昱的另一侧。
这个举动,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薛辰希咬了咬牙,绷紧了下颌骨。忽然,他感受到了齐昱的温度——齐昱用手背蹭了蹭他的手,那熟悉的触碰与体温,像无言的慰藉,让他瞬间得到了深切的安抚。
在这无声争夺的战场上,胜负已经不重要,他拥有齐昱的心,他才是唯一的王者。
***
告别仪式结束,室外,偏僻的角落,郊野微凉的风刮过树梢,像困兽的呜咽。
整场葬礼,吴非宇都表现得很平静,齐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诚恳地对吴非宇说:“宇哥,今天,谢谢你。”
吴非宇点起了一根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齐昱,我刚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吐出一口烟,“我想听听你怎么想的。”
“什么?”
吴非宇的目光投向远方,有些茫然,“我恨他,是我错了吗?”
齐昱思忖良久,“你的感受,没有对错。你恨他,有你的理由。”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他的确养育了你,但也摧毁了你。”
听到摧毁两个字,吴非宇夹烟的手颤了一下。
他再也没说话,慢慢地抽完了那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直到燃到指尖,才如梦初醒。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像碾灭自己心中熊熊燃烧了很多年的那场火。
他拍拍齐昱的肩,深深地看着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完,他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谢你穿过我的铠甲,看到我。
谢谢你告诉我,那不是罪,只是伤口。
谢谢你,齐昱。
***
葬礼过后,齐昱消沉了几天,薛辰希形影不离地陪着他。
清晨,薛辰希早早醒来,给熟睡的齐昱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进了厨房。
他把泡好的米放进小砂锅里,打开火熬着,随后把牛肉切成薄片,用生抽腌上,又切了些青菜和姜丝。等米熬到开花,他把牛肉一片片放进去,用长柄木勺搅动几下,等牛肉变了色,他放进姜丝和青菜碎,又浅浅撒了些盐和白胡椒粉。
齐昱也醒了,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像一尊发呆的佛像。
“老婆,怎么样,头还疼吗?”薛辰希端着粥碗走出来。
“好多了。”齐昱虚弱地笑笑。
“吃点粥。”薛辰希把碗放在桌上,“我刚煮的,生滚牛肉粥。”
齐昱低下头,滚烫的粥冒着腾腾热气,色彩饱满,像一幅温柔的油画。
他拿起勺子,感激地看着薛辰希,“谢谢。”
吃了几口,齐昱放下碗,心事重重。
“怎么不吃了?”薛辰希问。
“辰希,你那边的调查,有进展吗?”齐昱回想起吴非宇越逼越近的种种,不免担忧,自己终有一天会招架不住,“我现在有些担心,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这几天看你难过,本来不想跟你讲这些事,你要问,我就说一说。”薛辰希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们查到了一个叫周正的,是刑侦支队的队长,仕途平顺,履历光鲜,现在是警队的风云人物。”薛辰希接着说下去,“周正在担任支队长后,曾负责督办一起轰动全市的恶性案件,当时吴非宇就是嫌疑人之一。”
“然后呢?”齐昱紧张地捏紧了勺子。
“案件在关键阶段,主犯意外身亡,案件草草了结,吴非宇排除了嫌疑。此后,周正平步青云,而吴非宇手中的产业,也开始了野蛮扩张。”
齐昱沉吟片刻,“所以,那很可能就是他们二人结盟的开始。”
薛辰希点头,“我们还走访了之前当年那个案子的经办人之一,一个叫老刘的警察。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几经努力,他终于吐露了一条线索:当年那个主犯,是他和周正带队去抓捕的,人明明已经控制住了,可周正支开了所有人,单独审讯,没过多久,犯人突发心脏病,人没了。”
“啊这……”齐昱倒吸一口凉气。
“老刘在卷宗的‘死亡原因’那一栏,迟迟不肯签字,结果第二天,他就被调离了一线,去了档案科。而那份关键的审讯录像,也在那段时间因为设备故障丢失了。”
“然后呢,线索就这么断了?”齐昱紧张地问。
薛辰希笑了,“你哥我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他喝口水,润了润嗓子,“我们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当年负责审讯室技术支持的警察,姓马,早就离职了。”
“小马当年只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因为监控录像意外丢失,被周正当众骂得狗血淋头。但他记得很清楚,前一天下午,周正明明亲自去检查过那台设备,可惜他人微言轻,不敢说出这件事,最后自己背了个处分,离开了警队。”
“之前我们搜集到的证据,加上这两个人证,能扳倒他们吗?”齐昱问。
薛辰希思量半晌,“不好说,我今天会去找陈敬山,听听他的意见。”
***
城南,一处老旧的干部小区。薛辰希把车停在路边,提着一盒新茶,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其中一栋,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他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陈敬山打开门,热情地迎接他:“来了,小薛。”
陈敬山穿了身白衬衫,加一件灰色鸡心领的毛线马甲,沉静儒雅,给人一种稳重可靠的感觉。
薛辰希双手送上纸袋,“陈检,给您带了盒茶,正岩肉桂,足火新茶。”
“知道我老头儿喜欢品茶,你这孩子,真是用心。”陈敬山招呼他,“快进来坐。”
陈敬山给薛辰希到了一杯水,坐在沙发里,笑呵呵地问:“说吧,你说有问题问我,电话里不肯讲,现在可以说了吗?”
薛辰希没有落座,而是站得笔直,对着陈敬山,深深地鞠了一躬,“陈检,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薛辰希严肃的神情,让陈敬山意识到事情可能不简单,他坐直了身体,“什么忙?”
“我查到了一些关于刑侦支队队长周正和黑恶势力勾结的证据。”薛辰希目光灼灼,“我想请您帮忙,把这些材料递上去,扳倒他们。”
空气瞬间安静,陈敬山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他猜到薛辰希不会无缘无故接近他,但他没想到,在这个年轻人背后,竟藏了这样一颗重磅炸弹。
陈敬山犹豫了,这材料,看是不看,接还是不接?他已经退休了,正是颐养天年的日子,完全可以不蹚这趟浑水……
看出了陈敬山的为难,薛辰希紧张得心脏砰砰跳,“陈检,不瞒您说,我的家人,正在受到黑恶势力头目吴非宇的威胁,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也不想把您卷进这些事情,可是除了您,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陈敬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有恐惧,而更多的是真诚,和那一点倔强的坚持。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把你的材料拿来,我看看。”
陈敬山一页一页地翻阅着材料,他的手指很稳,目光却像鹰一样锐利。每一页纸的翻动,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薛辰希的心上。
看完了,陈敬山把材料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薛辰希,“你做得很好,也很有勇气。”他轻轻敲了敲那些材料,“但是这些,不够。”
薛辰希眼里的光芒弱了下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目前这些证据,立案有困难。”陈敬山解释道:“虽然你能证明周正与吴非宇有私交,也找到了当年参与办案的老警察和实习生,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在法律上,这就叫孤证,还是效力很弱的孤证。”
“而且,你知道更可怕的是什么?”陈敬山招手让薛辰希靠近,压低了声音,“是打草惊蛇。周正不可能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他背后,一定还会另有其人。一旦事情暴露,他们会销毁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甚至,让一些关键的人永远闭嘴……”
薛辰希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向陈敬山,“那,我们就没有希望了吗?”
“也不尽然。”陈敬山靠回椅背,“你知道方向在哪里,但你没有武器。你现在需要的,是一颗子弹,一颗能够直抵心脏的子弹。”
“在没有找到这颗子弹之前,”陈敬山拍了拍薛辰希的手背,眼神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收起你所有的动作,静静等待。”
“静静等待,”薛辰希看了看陈敬山安稳有力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茫然地念道:“一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