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之心》尘下

3、梦魇

　　刚开学，作息还没调整过来，加上中午帮林藏整理床铺，没什么休息时间，所以下了晚自习，徐白洗漱好，便直接躺床上，闭眼睡了。
　　睡得早，却睡不好！
　　一个人不断入侵他的大脑，虽然对方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看着他，却让他脑子里响起尖锐的爆鸣，比阳台外这个季节的蝉鸣还要聒噪。

　　汗水源源不断从额头渗出，往两侧滑，浸湿额前的碎发后，又流到耳后，汇集在枕头上，湿润他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猛地抓住床单，像是把床单当唯一依靠，越抓越紧，想擦汗也不放手。
　　“林藏……”低音飘在黑暗里，很快被如雷的鼾声覆盖，似乎从未出现……

　　终于，在枕头浸湿时——
　　“林藏！”徐白猛地起身，手指紧抓床栏，骨节泛着森森白色，胸膛剧烈起伏。他感到无比窒息，似乎有什么人扼住他喉咙。

　　他抠几下脖子，呼吸总算顺畅一点，再咳几下，拍了拍心口，趴在床边，看了眼下面——
　　透过无边夜色，他看不清林藏的脸，只看见对方的模糊身影，一动不动，但姿势……一言难尽！
　　他无声笑一下。
　　四仰八叉的……

　　回身，他静静坐着细密的汗珠却一直从额头开始渗，钻进漆黑的发间，再往下流，滑过脸，汇集到下巴，再往下涌，涌进衣服里，再一路下滑……
　　他抽几张柜台上的纸，擦了擦汗，却越擦越多，废了好几张纸也不抵用。他干脆不再抽纸，只是坐着。

　　以为自己沉淀下来以后，他又闭眼，试图睡着，而脑海里一直都是林藏、林藏……
　　无比真实，好像林藏此刻不在他下床，而是在他身边、在他脑海里，又或者是……心里！

　　不管了！明天还有课，必须早睡。
　　他狠狠闭眼，逐渐进入睡眠……很快，他想翻身，却动弹不得，像是被压住一样，连手指头都动不了。然而，他的意识却无比清醒，他知道自己躺在床上，此刻正在做一个关于林藏的梦……
　　鬼压床！

　　林藏……只要梦到林藏，他就会被鬼压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几个断断续续的梦境似乎都在告诉他：
　　林藏是他的梦魇……

　　自从见面第一眼起，他就意识到，林藏于他而言，将会不同于别人。连续两个晚上，林藏都以梦魇的角色扰乱他的睡眠，这让他进一步确定，班上同学，唯有林藏，他不能以“恋人”的方式去对待！
　　这或许……也是我当时极想把林藏留下来的原因之一吧！
　　他想。

　　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格外莹亮，泛起光泽，水润水润的。
　　他抱住自己，把脑袋枕在膝盖上，无声叹气。
　　“林藏……”似有若无。

　　“蝉鸣是窗外渐渐倒数的钟声……”
　　“！！”神经被猛地刺激，震了一下，火速睁眼，寝室里忽明忽暗。
　　窗帘缝里，光线投射进来，正好射进他眼里，有些刺目，他用手挡了一下，又闭眼缓一下，再翻出枕头底下的老人机，把闹钟关了。
　　这首《剩下的盛夏》是他们班班歌，还是当时大家一起定的。
　　想到当时选定是的欢乐场景，他笑了一下，看见手机上显示现在时间是6点10的那一刻，他立马不笑了，也彻底没有瞌睡。

　　“咚——”
　　床剧烈震了一下，他快速趴床边，忧心忡忡地看一眼下面。
　　下床的林藏一个人就占满整张床，像只螃蟹一样，却一动不动。
　　踢梦脚啊！
　　要长高了！
　　他想。

　　他轻手轻脚下床，穿好鞋，再洗漱好，寝室里所有人都起了，除了……林藏！
　　林藏拉一下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昨晚又差点儿被蚊子咬死，窗外的蝉一直聒噪，害他半夜才睡着。
　　“林藏，林藏……”一道声音在他床头响起。
　　“嗯？”他从被子里冒出脑袋，立马对上徐白的笑脸。
　　不明就里地，他的心情好多了！
　　他扫一眼徐白。
　　明明是薄情的长相，怎么笑容这么治愈！像……天使……
　　也许矫情，也许幼稚，但他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词，确实是“天使”。

　　“谢谢！”林藏有气无力地起身，刚坐起，又闭眼抱着床杆，一连撞好几下。
　　徐白的哑笑声把他拉回现实。徐白冲睡眼朦胧的他说：“好了，快起床吧，再不起等会儿就迟到了。”
　　说完，直接出了寝室，林藏道谢的话刚到嘴边又收回。

　　下了床，林藏没时间多想，也吸取教训，洗漱完就急匆匆赶去教室。这次……没迟到！
　　他松了一口气。
　　回到位置，看见桌上的豆浆油条，他脑袋发懵，把食物推到徐白桌上。
　　这时，前桌庄南回头：
　　“林藏，那是班长给你买的。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记得吃。”
　　“？”
　　“确实是班长买给你的，你记得吃。放久了不好吃。”

　　林藏扫了眼徐白的桌子，又环顾四周，没看见徐白，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些什么。
　　班长人真的很好！
　　如果不是看见班长对班上其他人也很好，或许他真要多想了。
　　他想。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庄南无声叹气，说：“班长请假了。”
　　“啊？”
　　“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他今早让我跟你说一声后，就跑出去了，”庄南小声嘀咕，“跑得还挺快……”
　　林藏更不解了。
　　为什么呢？明明早上挺正常的！

　　庄南把早餐放到林藏桌上，提醒道：
　　“你先吃吧，徐白应该没事儿。”
　　“……行。”林藏一边吃着，一边盯着徐白的位置，目光迷离。吃了半天，他却压根儿没尝出食物的味道。
　　不好吃……
　　他本想把食物扔了，但想着挺浪费的，也不想辜负徐白的好意，便无滋无味儿地继续吃着。

　　一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徐白都没回来。
　　林藏盯着头顶的床板，周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伸手，抓住一片阴影……

　　*
　　“嗒嗒嗒嗒嗒……”
　　急雨敲窗，林藏把窗户关得死死的，起身，看着同学们成群结队地往食堂挤，虽然隔很远，但他仿佛听见他们的嘈杂声。食堂上方，烟火气不断涌出，但往往还没上升多久，就被雨浇得一点儿不剩……
　　他抿了抿嘴唇，叹一口气，又喝一口水，翻开数学试卷，开始动笔。
　　在教室里凑合吧！
　　他没带伞。

　　写着写着，又停笔。
　　林藏再次喝了几口水，站起来，靠着窗，看着食堂出来的人一脸满足，目光中流露出羡慕。
　　“哎！”他右腿跪坐椅子上，抱着肚子，无聊地在稿纸上画了一个饼，画一个还不嫌够，又画好几个。
　　饿……

　　看见徐白桌盒里满满当当的零食，他咽一口口水，眼神微变。
　　倏地，又把头一歪，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梧桐叶尖，流水潺潺，在空中划出凄美的弧度……

　　从食堂出来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拥挤热闹，已经转变为冷冷清清。
　　再次长叹一声，他转过身来，接受自己今天中午饿肚子的事实，转过身来，好好坐着，说了声：“我要开始努力了！”
　　说完，拿起笔，在试卷上唰唰唰……

　　刚写半分钟，
　　“咚！”

　　抬眼望去，教室后门，一个人提着一大袋东西，看见他，又惊又喜。
　　“班长……”林藏低喊，看见徐白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立马起身，去帮对方提。袋子里装的是葡萄。
　　他怔愣片刻……这么多！

　　徐白问：“你吃午饭了么？”
　　“还没。”林藏注视着他，看见他眼角下方一片乌青，脸色也有些苍白，看起来很疲惫、很憔悴。
　　“是因为没带伞么？”徐白又问。
　　“嗯。”

　　徐白把东西放桌上，快速从桌盒里掏出一堆零食，放林藏桌上，冲他说：“快吃！”
　　林藏怔住。
　　徐白趴窗边，隔着雨幕，往食堂看，又失落地回头，看一眼时间。
　　来不及了……

　　回过头来，望着林藏愣住的样子，他拍了拍对方桌上的东西：“现在去可能也没剩下什么好吃的了，你将就一下，中午吃点小零食垫一下，我去给你洗点水果。”
　　说完，他就径直转身，拿了点葡萄，往洗手台去。
　　徒留林藏的手僵在空中。

　　班长在躲他！
　　林藏深切认识到这一点。刚才进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徐白下意识闪躲，到现在，徐白虽然和他说了很多话，也很热情地照顾他，但却一直回避他的目光。
　　为什么呢？
　　他实在想不通。

　　乍地，昨日的记忆把他贯穿，他猛地想起，好像从昨天早上起，徐白就在躲他了。当时他还纳闷，徐白为什么也不等他回应就出寝室，但现在想想……或许别有深意！
　　班长，我以前见过你么？？

　　转念一想，不太可能，徐白长得这么有辨识度，如果他见过，那么他不应该不记得。
　　那为什么……

　　他不再多想，回过神来，徐白已经拿着葡萄走到他面前了。
　　“谢谢……”他摘了一颗，徐白却把一串全给他。
　　好人……
　　他想。

　　徐白指了指自己桌盒：“桌盒里的零食你可以随便拿，别忍着。”
　　“……那是你的！”林藏扶额，草！怎么说得这么幼稚，跟小学生似的。
　　抬眼看徐白，对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丢人！

　　徐白轻咳一声，正经地说：“其实也不是我的。没事儿，这些零食几乎都是班上同学放这儿的，他们允许其他同学吃。不用客气！”
　　“嗯……”

　　徐白话锋一转：“对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林藏一脸惊奇。
　　徐白拿出一个保温杯，笑着放他桌上，说：“这个，送给你。”
　　望着那保温杯，没有价格牌，林藏怔住，他知道，不会很便宜，因为杯子的质地看起来很好，看起来性能也比较齐全。
　　他呆呆望着徐白，说：“谢谢，你留着自己用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徐白把杯子再次放他桌上，“从其他班来的人我都送了礼物，你也不能少。”
　　一班是二中文科尖子班，学校实行走班制，所以每次分班都会有人下去，有人上来。
　　每一个从其他班上来的人，他都会送小礼物。

　　“好的，谢谢班长……”林藏收下保温杯。
　　“不客气！”徐白看着窗外的雨，无声叹气，“只能在教室凑合睡一觉了，这个时间，可能赶回去躺个几分钟又得起。”
　　“嗯，”林藏把玩着保温杯，爱不释手，“对了，班长，你怎么不直接回寝室？”
　　徐白沉默片刻，哑声说：“……顺便回教室看一下。”
　　“这样……”透过他的微表情，林藏觉得，他好像没说实话。

　　“对了，你看见教室走廊上挂着的那把黑伞了么？”徐白问。
　　“看见了，你的么？”
　　“嗯，下次没带伞你就用那一把，反正我有三把伞，你不用担心。”
　　“嗯……”

　　徐白又洗了葡萄，从纸盘端着，拿到教室，放他和林藏中间，示意对方拿：“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转学吧？”
　　“谢谢，”林藏并没有拿，“不是第一次，小学和初中都有转过。”
　　“不客气！不用一直谢我，”徐白把葡萄直接塞他手里，“挺辛苦的！要重新熟悉环境。”
　　“嗯，”林藏意味不明地说，“……还好！”
　　徐白愣住，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情绪，看起来有些复杂。

　　“徐白！”林藏突然轻唤。
　　“嗯。”徐白点头，撑着下巴，看见窗外梧桐叶不断滴水。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的这句词一直在他脑海“缠绵”……

　　受到他视线影响，林藏也扫一眼窗外，看见梧桐、细雨，也想到李清照的《声声慢》。
　　如果讲这首词的时候刚好遇上这种场景，那节课他一定听得很认真吧！
　　他想。

　　走了会儿神，林藏回头，徐白似乎也在走神。注意到他的目光，徐白冲他笑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的梧桐树上收回。
　　林藏：“你的名字很简单，却也很好听，一听就非常有少年感。”
　　“很多人都这么说，”徐白一脸神秘，“你要不要猜一下，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林藏稍作思考，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见他皮肤冷白，试探性地问：
　　“因为，你长得白？”
　　“不是，”徐白乐了，提示道，“和一个诗人有关。”
　　诗人？？带徐或者白！

　　林藏脱口而出：“李白？！！！”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一跳。

　　徐白也被吓到，拍几下心口，又立马从容地笑了一下，点头：
　　“嗯，是他！我爸喜欢李白，所以给我起名为徐白。”
　　“我也喜欢李白。从小学起就喜欢他。你应该也是吧？我看你总摘抄他的诗，作文里也引用。”
　　“嗯，他是我最喜欢的诗人。对了，他的诗，你最喜欢哪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知音啊……”

　　“对了，林藏，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么？”
　　林藏忽地笑了。
　　徐白也跟着笑。

　　林藏：“你要不要猜一下？”
　　“猜，必须猜。”
　　“跟一个和尚有关。”

　　和尚，藏……
　　徐白试探性地说：“该不会，唐三藏？不！应该不”
　　“就是唐三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