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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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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宜的秋多雨且善变,白日里还是万里无云,傍晚就毫无征兆地下起了一场暴雨,迅猛又急切。
“还好还好,这雨还挺有眼力见,一到下班就停了。”夏振林关了电脑,朝后看去,“师妹,去吃火锅?”
“不去。”沈星洧头也不抬地拒绝,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明天周末,她得回家一趟,老太太念叨挺长一段时间了,再不回要发飙。
“走呗,师兄请客。”夏振林说着伸出手,捏了捏沈星洧桌子上被养得半死不活的白掌,嫌弃地别开眼。
“你口腔溃疡好了?”沈星洧抬头乜了他一眼,把花移开。
“嘶——”夏振林一听立马捂住右脸,面部表情痛苦,不满地瞪着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星洧没理他,把盆栽放到地上,拿湿巾擦着桌子。
夏振林捂着脸,看着比一年前沉稳内敛的小师妹,有些恍惚。
沈星洧刚来一部的时候,没人看好她,给她打上最多的标签就是花瓶。
夏振林是和沈星洧同一个大学的直系学长,自然知道她不是花瓶。
当年这位小师妹可是在辩论赛上把全院男神怼到表情管理失控,小伙子自那以后见了她都绕道走。
没等夏振林恍惚回神,沈星洧已经抱着盆栽走到门口,语调轻快,“师兄再见,周末愉快。”
夏振林摇摇头,轻笑一声,下一秒疼得呲牙咧嘴。
…
沈星洧不爱做饭,而且今天嘴馋了,想吃北街的那家米线,于是走到一旁的公交站等车。
雨后空气泛着凉意,马路上闪过一道道急匆匆的人影。
沈星洧戴着耳机听歌,眼眸半阖,窗外树影匀速倒退,轻缓的音乐悠悠泄出,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店里人多,沈星洧等了几分钟才有座位。
她是熟客,虽然有段时间没来了,但老板记得她,笑着问:“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谢谢姐。”沈星洧坐下,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不禁又想到了那个人,含着笑意的眼眸垂下,充满落寞。
…
从饭馆出来,沈星洧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偏。
小巷潮湿阴暗,空气里裹挟着刺鼻难闻的气味。
杂乱的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水珠砸在裤脚,衣服布料黏在小腿上,肌肤湿腻难受。
“忘了跟你说,这段时间晚上尽量别出门,之前陈检被报复,大半个月都在医院,千万别赌万一。”耳机里传来夏振林懊恼的声音,“早知道我送你了,这样,下周开始我送你。”
沈星洧看着眼前出现的一排人,眸色淡淡,气定神闲地开腔,“巧了不是,晨阳中学对面,知行书店。”
“什么?我……”
那边又说了什么,沈星洧没听,她把背包连同手机放到一旁干净的台阶上,想了想,又将外套脱下放在上面。
为首的那人她见过照片。
王翊丞,十八岁,父亲犯了事,刚进去,她经手的案子。
少年青涩的脸上怒目横生,手里的木棍直指沈星洧。
他眼眶通红,嗓音嘶哑像即将出笼的野兽,“我爸的案子,是你办的?”
沈星洧冷冷开口,“是。”
“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我妈?”
他失控地大吼,木棍劈开暗沉的夜幕,朝着沈星洧的脑袋砸过去。
沈星洧眸色一沉,侧身躲开,钳住他的手,干脆利落地卸了那条胳膊。
其他人要上前,沈星洧偏眸,眼神狠厉。
几人被吓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攥着棍子的手轻颤,眼中怒意中夹杂着惧意。
沈星洧松开手,王翊丞惨白着脸跌坐在地上。
沈星洧将那根木棍踢开,眼神冷的几乎融进夜色,没有温度的声音平缓流出,“都想进去?”
哐当几声,管制刀具脱手落地,几人都往后退,眼里闪着后怕。
都是一群刚上大学的学生,理智回笼,知道自己犯了蠢。
一个姑娘脚步趔趄地上前,看着王翊丞的胳膊眼泪直流。
沈星洧下手快狠,没留一点余地,王翊丞垂着一条没有知觉的胳膊,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脸色煞白,看着沈星洧的眼神恨意浓烈。
“姐,我们错了,能不能别报警?”
女孩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带着恳求的目光看向沈星洧。
王翊丞想要说话,被女孩制止。
沈星洧眸色微闪,还没出声,一道冷嗤蓦地响起。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不约而同地循着声源看过去,沈星洧跟着扭头,只见巷子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黑裤,寸头,眸色冷冽,带着狠厉,浑身透着一股凛冽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沈星洧大脑一阵嗡鸣,气血上涌,耳边所有的声音顷刻间消失。
她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潮意毫无征兆的涌进眼眶,酸胀感从眼底蔓延到心脏,密密麻麻的疼,嗓子里像被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团,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抬脚,正欲往这边走来。
一道人影突然从他身后冲出来,喊声急促,“没出事吧?人在哪儿?”
中年警察看到沈星洧脚下的管制刀具,又看向旁边的一众小年轻,已然串起事情始末。
夏振林他认识,一听是他的师妹,他们跑的飞快。
还好还好,没出事。
沈星洧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胶着在那道身影上,分毫未移。眼见他要转身离开,她本能地抬脚就要追。
“欸,先别走,先跟我们回去去做个笔录。”
沈星洧被拉上了警车,路上和夏振林说了她没事,夏振林不信,沈星洧只好把事件起始详细地跟他讲了一遍。
沈星洧去一部前表哥就严肃地告诉过她以后会遇到哪些事,她早有心里准备,所以当时并没有多害怕。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会遇见那个七年未见,三年前传出死讯的人。
——裴妄。
…
车子在警局停下,沈星洧余光无意间瞥到什么,眸色骤然一震。
只见那人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身形挺拔,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夜里凉,又起了风,细密雨丝又淋淋沥沥地落下来,越下越大。
自从看到裴妄,沈星洧的脑袋就成了一团乱麻,也忘记了把外套穿回去。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抱起手臂环住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身影上。
她的目光直白炙热,且毫无掩饰,跟她说话警察注意到,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敏锐地察觉出不对,眼底掠过几分了然,勾唇笑了笑,扬声问:“林队,认识啊?”
男人转身看过来,眸色冷淡,仅一瞬就错开目光,大步朝里走,回音裹在风里,字字清晰地砸进沈星洧的耳朵里,“不认识。”
夜空中砸下一道闷雷,闪电划破暗沉的夜幕。噼里啪啦,豆大的雨滴争先恐后地落下。
沈星洧被错愕的警察拉进大厅,耳边还环绕着他疑惑的声音,“不可能啊,林队一听报案人说了你的名字,跑的比谁都快。”
沈星洧先被带到休息室。
没过几分钟,一个年轻的女警察提着一个塑料袋进来,“这是新的毛巾,你先擦擦,我给你倒杯热水。”
“谢谢。”沈星洧接毛巾。
身上粘腻难受得紧,她先把胳膊擦干,穿上外套,转身看到桌子上放了杯水,动作猛地愣住。
热气袅袅,甜腻的暖意漫延在空气里,沈星洧怔怔地看着拿杯红糖水,茫然的神色深了几分。
…
做完笔录,沈星洧签了字,正准备起身离开,贺晏安突然开口,“这会儿雨太大,不如在休息室等雨小一点再走。”似乎怕拒绝,他又补了一句,“等会儿有人送你。”
回到休息室,沈星洧刚坐下,发现桌子上的水依旧冒着热气,白色的雾气缓缓上升,弥漫开来,迷糊了她的视线。
她双手抱住纸杯,热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白炽灯从头顶洒下,女生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片阴影,白皙的小脸恬静,她双眸怔然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似乎陷入回忆。
扣扣—
两声轻缓的敲门声,撕扯开回忆的空间。
沈星洧猛地抬头,心底狠狠一颤。
他就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的警服,利落的短发沾着几分湿意,五官褪去青涩,轮廓硬朗冷冽,眼尾连着鬓角的地方拓着一道浅浅的疤痕,衬得眉眼更加锐利。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沈星洧攥紧手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沉甸甸的,发不出声音。
良久,那人出声,嗓音低沉,裹着凉意,落在空气里,“不走?”
沈星洧僵硬地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刚走到门口,手里的包就被拿走,动作自然的彷佛做过很多遍。
沈星洧心脏酸涩的厉害,视线里是宽阔的脊背,小臂线条紧实流畅,青筋脉络清晰分明。
他不仅黑了,还毁容了。
沈星洧眨了眨酸涩的眼睫,猝不及防撞上一堵坚实的后背,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是那么真实。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上心头,思念、委屈、酸涩、欣喜、惶恐……尽数翻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他转身的一刹那,沈星洧再也忍不住,所有的理智在顷刻间崩塌,她毫不犹豫地扑进男人怀里,手臂紧紧环在他腰间,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她迫切需要感受他的存在,确定他真的还活着。
走廊里安静地过分,耳边只有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他真的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沈星洧闭上眼睛,鼻间是熟悉的桂花香,很快被男人冷冽的气息侵袭,她抱得更紧,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湿漉的眼睫打湿他胸前的衣服,晕开一片水渍。
倏地,沈星洧的肩膀被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强硬。
沈星洧被带着往后退了一步,熟悉的气息骤然减弱,沈星洧心头一空,她下意识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
头顶响起男人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冷的像冰,砸在她的耳膜上,震得耳膜生疼。
“沈检,自重。”
沈星洧怔住,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他冷漠的眼神,过了好久,她沙哑的嗓子才发出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你叫我什么?”
男人似乎不愿意多看她一眼,猛地扭头,朝后吼了声,“贺晏安,送人。”
语毕,他抽出被攥紧的手臂,转身快步走到赶来贺晏安面前,把包塞进他手里,很快就彻底消失在楼道。
沈星洧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扯着嗓子生疼,眼泪终于决堤,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贺晏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等沈星洧平复下来,贺晏安才上前,小声问道:“还好吗?”
沈星洧抬手擦掉眼泪,轻轻摇了摇头。
贺晏安叹了口气,“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谢谢。”沈星洧低声道谢,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纷杂的念头交织在一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星洧住的地方离警局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到小区楼下,她终于抽丝剥茧,猜到一个真相。
贺晏安欲言又止,最终说了句注意安全,就要离开。
“等等。”沈星洧叫住他,攥紧手指,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颤抖,一字一顿地问:“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贺晏安闻言,挑眉看她,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却也没再多隐瞒。
“林煦。”他说。